咫尺(1 / 1)

青石弄 乔北南南南 2109 字 4个月前

第32章咫尺

纪书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视线在沈行与正推门下车的温少禹之间转了个来回,莫名觉得空气里漫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纪书禾。”

两人说话间,温少禹已经下了车,修长的手指扶着车门,用力一推便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他快步走到纪书禾身边,在一个比沈行更近半步的位置站定,挺拔的身形自然又不刻意地将纪书禾与沈行隔开了些许距离。沈行好整以暇地看着,甚至迎着温少禹的打量,回了个客气平和的笑。温少禹不动声色,只朝他点了点头,视线很快落回纪书禾脸上,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不是第一次见了,不正式介绍一下吗?”纪书禾这才回过神来:“啊对,忘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沈行,我的直属领导,也是业内很有名的制片人,我们同校毕业,他一直很照顾我。”她说完又转向沈行,话音不自觉地轻了些:“这位是温少禹,拓维科技的总裁,我们项目的合作方,也是我的一个”

她顿了顿。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纪书禾脸上。

沉默半响,约是思索,她最终轻轻吐出三个字:…老朋友。”温少禹眼神微动,却没说话,目光始终盯着纪书禾。“原来是朋友啊。“沈行语气温和,可仿若藏着深意,“那看来之前我们和拓维没谈成的合作,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影响了?”他话没说完,只是笑笑,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合作前的必要考察属于我司的正常流程。“温少禹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当时我并不知道来接洽的是纪书禾。况且,无论对方是谁,我们的评估标准都不会改变。”

温少禹虽比沈行年轻个几岁,可也是从商场实打实历练过来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毫不闪躲地看向沈行:“拓维之前,似乎并未明确拒绝过合作吧?“确实没有。“沈行被驳,面上并无愠色,只将话锋转向纪书禾,“所以后续能否顺利推进,看来还是得看小书的了。”温少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向前半步,挡住沈行投向纪书禾的目光:“合作的基础是双方的诚意与实力。我听说,我司已经在和沈总团队洽谈签约事宜,或许沈总贵人事忙,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不觉往下沉:“纪书禾虽是沈总您的下属,可我这个…老朋友向来胆子小,还请沈总别把这么大的帽子扣在她头上。”“诚意和实力当然是前提。“沈行并不接招,只朝温少禹扬眉,笑意依旧,“但我始终相信事在人为,也相信小书作为制片的能力,温总可不要误会什么。“被反将一军。

温少禹眯了眯眼睛,两道视线交锋,一个深邃中带着不曾掩饰的锐利,而另一个沉稳又世故,现下更有故有意为之的挑衅,于是无声无息间火花四溅。不过沈行看了眼天色,适时收住话头:“好了,时候不早,就不耽搁二位回家吃饭了。温总,我们改日再叙。”

“随时欢迎沈总来拓维。"温少禹简短应过显然也不想多说,轻轻推了推还在蹙眉旁观的纪书禾,“走了,你哥催了好几回了。”纪书禾这才从那阵若有似无的微妙气氛里回过神来,匆匆跟沈行道别。一转身,温少禹已经拉开了副驾的门,静静地等在那里。她抬腿上车。

“对了,小书。”

沈行忽然又叫住她。

纪书禾回头,只见沈行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温少禹,最后才落回她脸上。“夏姨托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如果晚上回来不太晚,可以顺路来我这儿取。”

…夏姨?

是夏纯?

沈行,认识夏纯?

纪书禾不自觉蹙起了眉:“啊…好,谢谢学长。”温少禹扶着车门的手无声收紧,指节由红转白,隐隐透出种没血色的闷青。他合上车门,侧身挡在副驾窗前,将纪书禾的身影完全挡在身后。“温总还有别的事?"沈行略微颔首,眸光沉沉却显得意有所指。和这种狐狸似的人打了一晚上哑谜,现下纪书禾听不见,温少禹也不想装了:“你是故意的。”

“怎么能这么说。"沈行也收敛下没什么实意的笑,“夏姨毕竟是小书的母亲,血缘关系可不是那么容易磨灭的。”

“下次见,温总。”

沈行转身进门,温少禹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竟有些捉摸不透他最后那句话的用意。

是单纯感情上的挑衅?还是宣示主权,彰显他和纪书禾家人非比寻常的关系?

似乎都不准确。

可温少禹对夏纯这两个字十分敏感。那是横亘与他和纪书禾八年分离的“罪魁祸首”,也是纪书禾血脉相连的母亲。血缘,血缘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一旦确认了这种关系存在,就好像默认了血亲有权替自己做出一切决定。当年跟着夏纯离开的纪书禾是如此,后来被找来给温成签字的温少禹也是如此。所以温少禹很清楚,八年前那场分别是个死局。相同的情况就算重复一万遍,纪书禾也只能跟着身为母亲的夏纯离开,连她的父亲纪向江都阻止不了。而八年后……

温少禹的视线无声掠过身侧,纪书禾正静静望向窗外。他不说话,她就也沉默着。他们或许算和解了,可和解并不代表着他们的相处也能回到最初。所以八年后的一切,他们之间的每一步进退,全都取决于纪书禾的意愿。“上车前你跟学长说了什么?“温少禹还在出神,纪书禾这时忽然开口。“就寒暄了两句。"温少禹没想到纪书禾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沈行,忍不住轻哼一声,“放心,没欺负他。”

纪书禾撇撇嘴,这个温少禹,他和沈行对上谁欺负谁可说不定。温少禹见纪书禾不再言语,思索再三,最终选定最绕不开的那个开口:“你妈妈她,现在是一个人在英国吗?”

纪书禾微微一怔,还以为温少禹会问沈行跟她家是什么关系,没想他一开口竟是问起夏纯。

该怎么回答呢。

纪书禾觉得有些难开口,她太清楚夏纯,她的母亲,这个人给新海的所有人包括温少禹在内,都留下过一段很不好的回忆。而她们这对母女,也自八年前那场约等于哄骗的离别后,早已产生无法彻底愈合的裂隙。

她大学选择住宿舍,工作后更是自己租了个小公寓。她想逃离夏纯,和她相处会让她觉得窒息。更何况现在夏纯的身边还有她真正爱的人,能和她执着半生的男人终成眷属,一度让纪书禾觉得她会放下对自己的占有欲和偏执。

直到被夏纯发现她要回国,要回新海,那种歇斯底里的状态,那种用血缘亲情养育之恩试图挟持纪书禾按照她的想法的行事风格,让纪书禾再次意识到…夏纯还是夏纯。

新海是她永远的逆鳞,而她和纪向江的婚姻也被她视为…耻辱。纪书禾无端叹了口气,试图排遣掉那股来自亲妈的无形压力,声音放得很轻:“我和我妈初到英国是住在曼城的,后来她遇到了她的初恋,那时他们两个都恢复了单身,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后来我也因为求学要去伦敦,所以都搬去了那儿。”

“她现在偶尔会去曼城看望姥姥姥爷。“话音落下,她抬头瞟了眼温少禹,又低声补了句,“放心,她不会回国,更不会来新海的。”“为什么这么说?”

恰逢路口红灯,温少禹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稳的片刻,他扭头正视纪书禾:“是不是…有人这么问过你?”

他停顿一瞬,语气已经笃定:“是你爸,对吗?”纪书禾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她果然讨厌和太聪明的人相处,温少禹又没去那天的聚会,仅凭她一句话就如此精准地联想到了一切,让她只能承认,连借口都想不到。她又叹气:“我可以理……”

“你凭什么理解。”

温少禹倏然截断她的话,语气里是克制的气氛:“他们的决定伤害了你,为什么要你理解?就因为你是他们的女儿?”“纪书禾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纪书禾微微瞠目,狭小的车厢里像是因为温少禹的话,像是滴水入湖,层层叠叠荡开不可抑制的波澜。

“…我又怎么了。“纪书禾小声嘟囔。

其实这时候保持缄默最好,可面对的是温少禹,纪书禾忍不住。以前,现在。

好像她天生就知道,哪怕自己把温少禹惹毛,那个人也并不会拿她怎样。她未曾察觉,可她对温少禹从开始就是不同的。温少禹桃花眼垂下,纤长的睫毛被挡风玻璃正前方的绿色灯光在眼底投射出一小段阴翳。

绿灯亮了。他收回目光,重新踩下油门,声音淡淡的:“几年不见,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胆子又缩回去了。”

…说得她像只兔子,可她才不是。

纪书禾鼓起腮帮,轻轻呼出口气。

好吧,她也不能完全否认。

她就是做不到以自己为先,总想要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体面,或者维持住那种表面的和谐,哪怕自己多做退让也无所谓。她的问题自己当然知道,毕竞温少禹很早就告诉过她。所以纪书禾没再开口,温少禹也难得贴心地没再搭话,骤然的寂静中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此时临近晚高峰,从市中心向外驶去的车反而更多。在高架上堵了半天,总算开到下桥的路口。

窗外的景色很陌生,却又跟这座城市大部分关于家的景致相似。譬如越建越高的居民楼,以及家家户户窗口透露出的绰约灯火。下高架后约摸五分钟,路口转弯就是纪舒朗跟纪奶奶和他爸妈住的那个小区。其实拆迁安置小区的人口密度很大,住房面积中公摊比例也很高,但这片胜在周遭配套齐全。

温少禹把车停在小区外,和纪书禾去附近超市买了水果礼品。买完东西纪书禾懒得再绕回车边,索性提议步行进去。温少禹拎着大包小包,甚是怀疑地看向纪书禾,却又在她肯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只能无奈地迈开步子走在前头带路。小区大门口还挂着元旦时没拆的大红灯笼,穗子在晚风中左摇右晃。门卫大爷和温少禹竞是熟识,远远瞧见还特意从门卫亭里探出个脑袋打招呼。不过寒暄几句的功夫,天便彻底暗了下来。小区里街灯渐次亮起,来往行色匆匆的多是赶着回家吃饭的年轻人。

纪书禾只来过这里两次,天色一暗,眼前景象和白天的记忆全然对不上号,几幢相似的高楼立在黑暗里,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万幸还有温少禹。

他就在纪书禾身侧,真实的,处于她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纪书禾不觉放慢了脚步,任由两人拉开一小段距离,她的目光落在温少禹投在地上的影子上,指尖微动,仿佛想要触碰那片模糊的轮廓。此时此刻,现实和过去重叠,八年前的永安里以及八年后的现在。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向前探去,几乎要触碰到影子的肩线,前方那人却像背后生了眼睛,忽然停下了。

纪书禾慌忙收回手背到身后,而温少禹已经转身面向她,身后正是单元楼的大门。

“我们不上去吗?"纪书禾心虚地眨眨眼。温少禹抬了抬手,示意纪书禾看他两只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等纪小姐去按门铃。”

纪书禾脸一热,匆匆跑上楼梯,抬手要按门口的数字门铃,却突然怔住,她根本不记得他们住几楼。

温少禹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星号1203井号。”…真该死。

进了门上了电梯,纪书禾按下12楼的电梯键后,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她几乎天真地以为,今天一整天的忐忑与周旋,总算能从此刻起告一段落。全然没意识到自电梯门缓缓合拢后,这个封闭的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温少禹,,反而成了另一种无路可逃。

“纪书禾。"温少禹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他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门前,“门铃按了,电梯上了,你似乎没机会借口逃跑了。”

他转过身,目光直勾勾看向她:“我还有今天最后一个问题。”“拍摄结束后,你是不是打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