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1 / 1)

第十章

冼越冷笑不已。

百年前,陛下为陆延光争取作战时间,便诱敌深入,引敌军主力来攻自己。

不料陆延光那个没用的东西比陛下想象中更没用,三十万大军竟被五万敌军生生拖住,无法回援,让陛下彻底陷入敌军的包围圈。

陛下危在旦夕,陆延光无法突围,他点精兵一百,救出陛下,重振军心。

此战之后,冼越二字成为修罗杀神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

但那是为了救陛下。

在没有紧急到生死一线的情况下,谁闲着没事把自己的性命闹着玩?

他只是莽,又不是颠!

冼越抬手拿戟,直取周恕礼。

“周恕礼,你还是下去陪你的陆延光吧!”

冼越冷声道。

姜御月抬手攥住冼越的画戟杆,“冼大将军,先听听周仆射怎么说。”

“你见过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冼越声音冷冷,骂得粗糙。

周恕礼反唇相讥,骂得文雅:“朽木不可雕也。”

“我既让你点兵两百,便有让你取胜之道。”

“何策?”

姜御月按住随时会暴走的冼越,回头看向周恕礼。

周恕礼道:“敌军先锋军被娘娘所灭,后面的部队必然警惕娘娘再次劫营。”

“咱们可子时三刻只擂鼓,不劫营,见北凉整军,冼将军便鸣金收兵。”

“如此五日后,北凉只会以为咱们不过虚张声势,不敢劫营。”

周恕礼眸中精光轻闪,“到了第六夜,冼将军便率兵而出,杀北凉一个措手不及!”

姜御月眉梢慢慢挑了起来。

好毒的一条计。

——她喜欢!

“北凉远道而来,连着五日不得休整后,必然士气不振。”

姜御月看向冼越,道:“如此一来,冼大将军深夜劫营必能事半功倍。”

“将军劫营之际切勿恋战,卯时三刻收兵回营,给北凉一个重整阵容的机会。”

姜御月松开画戟,对亲卫打了个手势,“北凉的先锋军尽丧,又被我们深夜劫营,丢了面子,以他们好勇斗狠的心性,必会找我们讨回来。”

亲卫会意,立刻拿出地图,铺在案几上。

姜御月轻轻一笑,手指点在地图上,“我们只需佯装败退,便能将他们引到这个位置。

“这里河水湍急,地势凶险,是个不错的埋骨地。”

冼越皱眉看地图。

唔,的确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姜御月与周恕礼性格大不相同,但在排兵布阵的事情却是一个比一个更阴毒。

好事。

比陆延光那个狗东西有用多了。

冼越收回视线。

“点兵。”

冼越道。

姜御月摇头,“不着急,此时离子时仍有时间。”

“将军来此已半日有余,我却不曾为将军接风洗尘,实非待客之道。”

姜御月道:“方才我已命人去准备席面——”

“不必。”

冼越打断姜御月的话

武将大多不拘小节,姜御月莞尔,“也好。”

“待将军凯旋,我再为将军庆功。”

冼越无可无不可。

“将军,赵将军祐问是否带人进来。”

见姜御月与冼越关系缓和,亲兵俯身上前,低声问道。

姜御月眸光微转,看向冼越,“冼大将军耳聪目明,方才的内城之乱应该瞒不过将军的耳朵。”

冼越面无表情。

周恕礼眉头微动。

——都被大军压境了,城里还内乱?

呵,如今的大胤,比他想象中更加糟糕。

“不过卖主求荣之人发动的叛乱,不值一提。”

姜御月道:“我已擒下主谋,命人枭首示众。至于那些追随者,我动了恻隐之心,不想杀他们祭旗。”

姜御月叹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他们本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因李文都给他们一口饭吃,便稀里糊涂受了李文都得蛊惑,冲进宫中‘清君侧’。”

“不知者不罪。”

姜御月声音温和:“况现在又是用人之际,我便想将他们打散之后编入军队,让他们戴罪立功,不知将军是否愿意接受他们?”

冼越不悦皱眉。

——他最讨厌别人说话弯弯绕绕兜圈子。

冼越冷笑道:“你让他们追随我是假,想借我之名压朝野之音是真。”

姜御月笑了起来,“将军果然聪明。”

“我曾与城中百姓言道,太初帝不忍九州纷乱,海内沸煮,便托梦于我,只要我连赢三场,便送来一位武将,助我匡扶大胤江山。而将军,便是太初帝送来的第一人。”

姜御月看向冼越。

“装神弄鬼。”

冼越冷笑。

姜御月道:“装神弄鬼也好,坑蒙拐骗也罢,只要能让百姓安心,我都愿意去尝试。”

周恕礼深深看了眼姜御月。

姜御月眉眼平和,缓声说道:“百姓艰难至此,总要给他们一点活着的盼头。”

“随你。”

冼越道。

姜御月对冼越一鞠到底:“多谢将军配合。”

冼越面不改色受礼。

周恕礼眉头微皱,不悦移开视线。

冼越冷笑。

装腔作势。

他既然帮了姜御月,那便受得了姜御月的礼。

——哪怕她是大胤的皇后。

“去,召他们拜见冼将军。”

姜御月吩咐亲兵。

亲兵应诺,去寻赵仲祐。

彼时赵仲祐在破了大洞的宫门外等候,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向流民们交代:“你们随我进去之后,不要拿眼睛乱瞟,更不要交头接耳,见了两位将军要先行礼,记住了吗?”

“记住了,赵将军。”

“我知道。”

“好嘞好嘞,我们都知道。”

流民们选出来的五个人七嘴八舌道。

答话的声音乱七八糟,赵仲祐听得头大如斗。

将军向来宽厚,不会将流民们的不懂规矩放在心上,可冼越呢?

那位大将军可不是一位好说话的主儿。

众所周知,冼越言辞刻薄,举止傲慢,别说普通流民了,连太初帝唯一的弟弟他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容得下上不得台面的流民?

——如果不是需要流民把冼越降世这种“祥瑞”传出去,他着实不愿意带着流民来见冼越这尊杀神。

希望将军能压得住冼越,不要让冼越因为流民的粗鲁行为而大开杀戒。

赵仲祐幽怨地看着不知被什么利器捅穿的宫门,心里把漫天神佛念了个遍。

“赵赵仲祐,将军召见。”

亲兵拱手向赵仲祐见礼。

赵仲祐点点头,胆战心惊领着流民往里走。

无知者无畏。

与赵仲祐的忐忑相比,流民们则有些迫不及待——那可是太初帝最喜欢的一位武将,能见这位武将一眼,那不是祖坟冒青烟,而是祖坟着大火才有的天大福分!

至于皇后娘娘,那就更不用说,也是一位顶顶厉害的人。

前面几位皇帝一败再败都没见太初帝出手相助,娘娘刚刚打赢了北凉人,太初帝便来显灵,可见太初帝心里门清谁才是能救大胤救百姓的人。

流民们心潮澎湃,跟着赵仲祐往里走。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习武之人感官敏锐,单凭脚步声便能分辨出来人,人不多,只有七个人,两个是练家子,剩下的五个人脚步虚浮,步子杂乱无章,一听便知是姜御月口中说所虽谋逆逼宫但无甚“大错”的流民。

冼越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愚昧无知,善恶不辨,不知给他找了多少麻烦。

他素来不喜误人误己的蠢人,便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只双手环胸,闭目不语,将恃才傲物与目下无尘诠释得淋漓尽致。

姜御月摇头。

如此锋芒毕露,怪不得不被太宗皇帝所容。

赵仲祐愣在当场。

他不是没有想过冼越的模样,也不是没有做过冼越杀气逼人的心理准备,但当真的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杀神,他还是不免被他气势所摄,让他这个常年跟在将军身后出生入死的人都为之一惊——这不是人间会有的人,这分明是魔星降世,让世间利器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姜御月掀了下眼皮,“仲祐?”

“将、将军。”

赵仲祐狼狈回神。

姜御月道:“这位是冼将军。”

“末将赵仲祐,参见冼将军。”

赵仲祐连忙见礼。

跟在赵仲祐身后的流民们如梦初醒。

原、原来皇后娘娘没有骗他们,太初帝真的显灵,派武将来帮他们。

——这位将军如此骇人,与他们见过的武将完全不同,除却太初帝麾下杀神冼越外,再不会有其他人。

“将、将军?”

“您是冼将军?”

流民们激动不已。

冼越有些不耐。

“冼将军,陛下,陛下他还好吗?”

流民们争着问道:“听说陛下有风疾,陛下死后——不对,陛下成仙之后,头还会疼吗?”

周恕礼迟疑抬头,慢慢看向姜御月。

她不是要利用冼越镇压朝野,让世人觉得她被太初帝选定,是天命所归。

而是要用最朴实,也最笨拙的流民之音,叩开那位冼大将军的心。

“对啊,陛下还头疼吗?”

流民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要是还疼,就让陛下来榕城之后试试我家的土方子,治头疼可灵了。”

“快别丢人现眼了,陛下能看得上你家的土方子?”

“冼将军,您别信他的话,您信我的,我给医官当过奴隶,偷学了几个方子,保证能让陛下药到病除。”

“嗐,你们争这个有什么用?陛下都羽化成仙了,哪还会生人间的病?”

“冼将军,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伺候过方士,懂修道炼丹,我才是真正能帮陛下的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

冼越烦不胜烦,“滚——”

姜御月打断冼越的出口成脏:“方才忘了告诉将军,太初帝骤然崩逝,世人皆以为是风疾所致,故而无论是太医院还是民间,在太初帝崩逝的那一刻都开始研制治疗风疾的药物。”

“太初帝崩逝已有百年之久,而研制风疾药物的历史,亦有百年之久。”

姜御月道:“百年时光弹指过,而今的九州天下,风疾已不再是顽疾。”

冼越微微一愣。

“是呀,冼将军,现在风疾很好治的,再也不会有人因为风疾犯了突然去世的。”

“对对,如果陛下生活在现在,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滚滚滚!你到底会不会说话?陛下已经羽化成仙了,长命百岁是咒他老人家。”

“对,不会说话就别说!”

“老老实实闭上你的乌鸦嘴,别说不中听的话来咒陛下。”

流民们七嘴八舌。

冼越呼吸乱了一瞬。

他冷眼看流民,看到流民们个子并不多,也很瘦,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借来的卫士衣服,佝偻着,拘谨着,立在赵仲祐身后,把原本并不结实的身材衬得越发瘦骨嶙峋。

这种人想被他收于麾下,是天方夜谭。

——给他提鞋都不配。

可是,这些人的眼睛却很亮。

尤其是在谈论陛下与风疾时,眼睛更是亮得像星辰,将赵仲祐临时交代他们的尊卑礼仪抛之脑后,争先恐后说着让陛下不再被风疾所扰的话。

很不知所谓的愚昧的忠心。

他最瞧不上,也最不屑一顾这种东西。

冼越很想笑。

陛下根本没有风疾。

所谓的风疾,不过是他懒得应付难缠的文人而胡诌的借口。

可是,在百年之后,陛下随口寻的理由却成了压在大胤人心口的石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它挪开。

然后在祭奠他的时候,或骄傲或内疚地说一句——陛下,您如果还活着,便不会再受风疾侵扰了。

他的陛下,在死后的一百年后,仍然被这片土地的百姓们深深爱着。

——一如陛下爱他们。

冼越剧烈喘/息。

他感觉有人扼住了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可是没有,没有人与他有肢体接触,只有一群愚不可及的流民站在他面前,他们笨拙的话让他想起了死了一百多年的帝王。

冼越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喘/息地站在金乌下,视线莫名模糊,有些看不清面前的流民。

他看到流民们望着他,神色很是敬重,仿佛在瞻仰神祇,像极了陛下戎马为战救下的黎民看陛下时的目光。

可是不一样。

他杀人如麻,狠辣阴鸷,死时被泼上谋逆弑君的罪名,是史官工笔下罄竹难书的逆贼。

而陛下却是千古一帝,救世人于水火之中,是合该被人顶礼膜拜的神奇。

他与陛下是云泥之别。

但在这些人眼中,他与陛下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庇佑他们一方平安的神祇。

仿佛他是陛下的化身,陛下死了,他还在,他会替陛下征讨九州,还天下一个太平。

而他们对陛下的爱与敬重,亦分毫不差地落在他身上。

——此刻,他是他们的神祇,是与陛下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