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1 / 1)

第十二章

周恕礼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但最后还是跟着亲兵来到姜御月的寝宫。

“娘娘何事唤我?”

周恕礼躬身见礼,目不斜视。

“周仆射,你瞧,这是什么?”

寝殿深处传来姜御月的声音。

周恕礼不敢瞧,更不敢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四平八稳:“微臣不知,请娘娘明示。”

“你这人好生无趣儿,竟也不猜上一猜。”

姜御月轻笑,似乎心情很好。

周恕礼眉头微蹙,“微臣愚钝。”

“你若愚钝,世上便没有聪明人。”

姜御月莞尔,抓起一把粮食种子,俯身伸在周恕礼面前,“喏,你看。”

种子,所以呢?

皇帝是个傻子,所以她得——

周恕礼不敢往下想。

姜御月道:“这是亩产千斤的粮食种子,可惜我只得了十斤。”

“???”

他听到了什么?亩产千斤?

是他没睡醒,还是这位皇后娘娘在发疯?

周恕礼缓缓抬头。

姜御月弯眼笑着,甚是开心,“还好,像这样高产的种子,我有三种。”

“其中有一种亩产可高达两千斤,两千斤!有这种种子在手,将士与百姓便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

哦,原来是他胆大包天太敢想。

周恕礼松了口气,哭笑不得道:“良种干系重大,不能由外人经手。”

“此事交给微臣,微臣亲自去做。”

“辛苦仆射。”

姜御月满意点头。

看看,这敏锐的洞察力,这抓大放小的决断力,大胤如今的所有朝臣绑在一起给他提鞋都不配!

太初帝的命可真好啊。

像这样精干的臣工,他竟还不止一个。

【恭喜宿主大破敌军,完成榕城保卫战!】

姜御月脑海突然响起小嘀的声音。

啧,到底是冼越,不过一日时间便连胜三场。

——还是那句好,太初帝的命真好!

【宿主获取抽取武将次数。】

【但宿主调整任务模式,此次抽取为盲抽,抽取人物的派送地点也随机,宿主是否抽取?】

温柔蓝光亮起,人物卡一字排开。

人物卡上没有名字,更没有简介,只有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文臣与武将。

姜御月看向周恕礼,“若能获取开国功臣宿将,周仆射想要文臣,还是武将?”

“文臣。”

周恕礼不假思索道:“北凉军不足为惧,娘娘应该担心的是收复河山之后的治理。”

“以臣来观,如今朝堂之上皆是酒囊饭袋,娘娘无一人可用。”

周恕礼道:“娘娘应尽快招揽文臣,抚静安民,还百姓一个海晏河清。”

姜御月颔首,“既如此,便文臣。”

姜御月翻开人物卡里唯一一位文臣卡。

【嘀——恭喜宿主成功肃国公张敬。】

【肃国公张敬已随机派发至榕城附近,请宿主尽快招揽。】

文臣卡化为青烟,慢慢汇聚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臣模样。

肃国公张敬?

怪事儿,这名字怎这般耳熟?

“周仆射,你与肃国公张敬熟吗?”

姜御月道。

周恕礼颔首,“熟,我昨日刚把他的玄孙剁碎喂狗。”

“.......”

那是挺熟的。

姜御月曲拳轻咳,道:“咳,我方才召唤了张敬。”

“他在哪?”

周恕礼抬眼,脸色不变。

姜御月见他丝毫不慌,便道:“我改变了规则,他现在无法被召唤到指定地点,降落的地方比较随机。”

“不过能确定的是他离咱们不远,降落在榕城周围。”

“微臣与冼越出现时皆有红光出现,张敬被召唤,情况大致相同。”

周恕礼举一反三,“微臣这便派人去打听红光降落的地方。”

*

“将军,前面山头有红光降落!”

赵仲祐指着前方,对冼越大喊。

冼越驱马前进,冲入山林。

“咳咳!咳咳咳!”

张敬剧烈咳嗽,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是怒火攻心死了吗?

怎么再睁眼竟来到这种鬼地方?

马蹄声响起,惊起无数飞鸟。

张敬眼皮一跳,忙扶着树干,将自己藏在灌木丛中。

“出来,我看到你了。”

男人声音清冽。

怪事儿,这人的声音竟莫名耳熟。

张敬皱眉,缓缓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将——”

张敬声音戛然而止。

——这厮不是经兄长构陷而被太宗皇帝千刀万剐的冼越吗?!

不管了,构陷冼越的人是周恕礼,跟他有什么关系?

北魏大军压境,金陵无将可用,若冼越还活着,金陵便有救了!

“冼将军,您还活着?”

张敬踉跄上前,激动说道:“太好了,有了您,金陵便能守住了!”

冼越凉凉而笑,“不巧,金陵早就丢了。”

“丢、丢了?”

张敬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赵仲祐悲痛点头,“是的,丢了。”

张敬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血压飙升而涌起的喉头处的腥甜,对着冼越艰难挤出一丝笑,“无妨,金陵既丢,便将临江作为国都。有冼大将军在,收复失地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巧,临江也丢了。”

冼越轻嗤一笑。

张敬眼前一黑,身体跄踉后悔,“那、那现在——”

“现在只剩榕城了。”

赵仲祐挠了挠头,羞愧说道。

张敬呼吸一滞,噎在心口的这口气彻底上不来,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呵,病秧子。”

冼越嘲讽出声。

“哎!哎!”

赵仲祐连忙下马,手忙脚乱去扶张敬,“您别激动啊!有娘娘在,咱们卷土重来未可知啊!”

*

“只要大人们在牢里撑得住,咱们便可卷土重来!”

门客们互相打气。

是日,门客们再次散播流言。

很快,榕城人心惶惶,政令几乎无法推行。

那些仍在朝执政的公卿大夫们不堪门客们的恐吓报复,纷纷向姜御月求情,让她放了被打入天牢的朝臣们。

——他们固然知道通敌叛国当诛九族,可比诛九族来得更早的是门客们悄无声息的暗杀。

在身家性命面前,公卿大夫们总会格外好说话。

周恕礼压下奏请,驳回他们的请求。

在外人看来,这是姜御月的态度依然强硬。

于是市井流言在日益增长,说陛下被皇后蒙蔽,说皇后用宦官亲小人,霍乱朝纲,构陷忠良,与其效忠这样的妖后,还不如开城献降投了北凉。

一时间,朝政陷入僵局。

关在天牢里的其他朝臣们是杀还是放,如乌云一般笼罩在榕城之上,让每一个榕城人都寝食难安。

放,便意味着向权贵们妥协。

在以后的日子里放任他们与北凉眉来眼去,在城外将士们浴血奋战之际,他们随时会有兵变逼宫开城献降的可能。

不放,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客们继续作乱,搅得榕城鸡犬不宁。

或许北凉还未攻破城门,而城里的百姓便被门客们闹得活不下去。

夜凉如水,姜御月站在城楼上,看城中房屋如星盘错落,甚是工整。

可惜受门客之乱,曾经的万家灯火如今已是夜不燃烛,只剩下斑驳的土墙藏在漆黑如墨的夜里。

“娘娘,该收网了。”

周恕礼缓声开口,声音清朗。

门客之乱让整个榕城都躁动不安。

人心浮动,朝臣思变,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段时日忙于调兵遣将的皇后姜御月终于再度临朝,试图安抚晃晃不可知的榕城。

只是这位娘娘说出来话却无半分安抚之意,只有火上浇油之心——

“逆贼李文都通敌叛国,威逼陛下,当诛灭九族,受千刀万剐之刑。”

姜御月声音平静:“众爱卿,今日午时随我赴午门观刑。”

“诛灭九族?”

“千刀万剐?”

“娘娘不可!”

朝臣们尚在震惊之中,言官已冲出来以头抢地,“娘娘,我大胤素来刑不上大夫,怎能对李都尉施刑如此之重?”

姜御月道:“既如此,便褫夺他的官爵,再诛他九族,将他千刀万剐。”

“...”

不是,还能这样做?

言官愣了一下,“娘娘,您,您这是...”

——您这是强词夺理。

但他不敢说。

他作为言官可以整活,但九族不能不活。

“刑罚还是太重?”

姜御月手指轻扣御案。

言官重重点头。

比之前几位望之不似人君的皇帝陛下们,娘娘最大的好处就是听劝,听得懂人话。

姜御月斟酌片刻,道:“既如此,便不诛他九族,只杀他血亲,其余人罚去做苦役,以减轻城中负担。”

“娘娘圣明!”

言官十分感动。

还得是他们娘娘。

不仅是个人,还会干人事,甚少牵连无辜人。

“至于李文都,依旧千刀万剐,众卿莫忘了与我一同观刑。”

姜御月声音悠悠。

言官刚刚放下的心彻底悬起来,“娘娘!”

臣工们面面相觑,胆战心惊。

千刀万剐?

公卿观刑?

——娘娘这是在杀鸡儆猴!

她不会向他们妥协,更不会向搅得榕城不得安宁的门客们妥协。

她有的是力气与手段,将这座平静之下却是泥泞不堪的城池驯服如乖狗。

沉默半息后,一位世家出身的朝臣沉声开口:“娘娘,刑不上大夫,李都尉纵然有罪,但也罪不至此。”

在他看来,这位娘娘简直可笑又可悲。

大胤已日薄西山,非人力所不能救。

禽择良木而栖,李文都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好指摘。

该被人指摘的是皇后!

是她非要把他们绑在大胤这艘破船上,让他们与大胤共存亡。

多么可笑。

他们凭什么要为大胤埋葬自己乃至家族的一生?!

周恕礼冷眼看贪生怕死的朝臣世家,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不过百年时间,曾经铁骨铮铮的大胤臣工,怎就变得这般模样?!

周恕礼心生悲怆,只觉荒唐。

——他当初计杀冼越,辅佐太宗皇帝的决定,真的对吗?

“刑不上大夫?”

姜御月眉梢微挑,“难得你们还记得你们是大胤的公卿大夫。”

“大胤立朝已有百年之久。这百年来,大胤从不曾亏待过你们。”

姜御月道:“你们圈地,蓄奴,甚至阴养死士,大胤天子们都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你们的先辈们追随太初帝出生入死,为大胤立下汗马功劳。”

“大胤天子们仁厚,不会让你们的先辈成为又一个冼大将军,让忠义之士无端枉死,所以才格外厚待你们,任由你们中饱私囊将万里江山蛀空!”

姜御月的目光似弯刀,在朝臣们脸上划过,“大胤有今日之颓败,你们功不可没。”

朝臣们面上有些挂不住,“皇后娘娘,您这话让老臣好生心寒。”

“大胤危如累卵,仅剩榕城一城,可尽管如此,老臣却不曾投降北凉,已能证明老臣之心。”

“可老臣的一腔热血怎么到了您那,就成了国之蛀虫?”

老臣眼含热泪,十分委屈,“您纵是气李文都之流逼宫乱政,也不该将气发在老臣身上。”

“你以为你不是李文都?”

姜御月道:“是私自打开宫门,让李文都长驱直入攻进天子寝宫?又是谁切断宫中与守城将士们之间的联系,让宫中兵变之事不被将士所知?”

老臣脸色微变。

姜御月声音愈冷,“又是谁克扣了军费,用劣质铁料充当将士们保命的甲胄?让守城将士损失惨重,如今可用之人不足一千?!”

老臣面如土色,“娘娘,你要甲胄要得太急了,没有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打造出那么多的甲胄!”

“本该招募一千工匠来做的事情,你私吞七百工匠的军费,让三百人去赶制一千人的工,他们如何做得出来?”

姜御月面沉如水,“陈都尉,你让我太失望了。”

老臣瞳孔微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娘娘——”

“挪用军费,其罪当诛。”

姜御月声音冷冷,打断他的话,“叉出去,家产充公,午时与李文都一同行刑。”

亲卫立刻上前,“喏!”

“娘——唔!”

老臣求饶的话尚未说出口,已被亲卫堵住嘴拖出宫殿,杀猪似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其他朝臣两股战战,越发不安。

入仕为官的,哪有几个是清廉的?不过是贪多贪少的问题。

如果较真查下去,谁都跑不了,一个二个全是趴在大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水蛭。

可问题是这位皇后娘娘手段虽狠辣,但也不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早在夺嫡之争时,皇后娘娘没少与他们眉来眼去,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做壁上观,看一个父族无人的女人扶持傻子皇子成了大胤的掌权人。

当年容得下,现在怎就容不下了?

——尤其是大胤在生死存亡之际,皇后娘娘应当多多让利争取他们的支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一点小钱便对他们喊打喊杀。

“首恶既除,余者不咎。”

姜御月从御案后起身,“诸公,时间到了,随我一同去午门观刑。”

“什么?观刑?!”

“观千刀万剐之刑?!”

惴惴不安的朝臣瞬间炸锅。

他们是诗礼簪缨的世家,是清贵端方的公卿,如何看得了那种血腥残忍的场面?

“娘娘要我们观刑,是观李文都谋逆作乱,还是李文都与娘娘政见不和便落得这般下场?”

又一位老臣站了起来,以头叩地,声音悲怆:“若是前者,臣自当前往,可若是后者,臣便物伤其类,心有戚戚。”

老臣道:“您有擎天之志,此事天下无人不知。但不是每个人都与您一样,愿意以身证道,百死无悔。”

“我们只是普通人,会怕,会恐惧——”

“普通人当然会怕,会恐惧,但你们是普通人吗?你们不是。”

沉默良久的周恕礼突然出声,清凌声音响彻大殿:“你们是公卿大夫,是国之柱石,是世受国恩的世家子弟!你们没有资格说投降北凉的话!”

老臣怒目而视,“黄口孺子,休得放肆!”

“这里是议政之地,不是娘娘的后宫!”

此人唇红齿白,极得皇后的重用,必是皇后用来消遣的面首。

面首要有面首的觉悟。

在床笫之间吹吹耳边风也就罢了,在大殿之上指责他们便是僭越了!

周恕礼冷笑不已,“我来得便是议政殿。”

“你是张腾的姻亲,你是安国公的后人,你是宗室子,你父是为国捐躯的将军。”

周恕礼缓步上前,道出他们的身份,“你,你们,你们世代安享大胤的荣华富贵,便该与大胤共存亡!”

姜御月眉梢轻挑,很是满意。

有朝一日,她竟不用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

“我们安享富贵,你难道不是?”

老臣道:“你要我们以死殉国,那你呢?你敢身先士卒与北凉人作战吗?”

“一个面首罢了,也敢在我们面前拿乔。”

“搔首弄姿的小白脸,安敢在大殿之上口出狂言?”

别以为他们不知道,这位不知姓名的小白脸近日出入娘娘寝宫甚为频繁,连赵仲祐的风头都盖了去。

也就是他们的天子是个傻子,能对这种事情充耳不闻。

否则但凡有点血性的人,都不会对这种秽乱后宫的事情袖手旁观!

老臣道:“快快叉出去!”

——他看他一眼都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