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1 / 1)

第十四章

杨德厚肩膀剧烈一抖,风催得眼泪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他不住颤抖着,像是一棵艰难生长却死了大半的苍松,暮气沉沉的死气无处可藏,从枯败的枝叶里透出来。

“娘娘,臣,臣不是在质疑您的能力。”

杨德厚道,“臣只是——”

他说不下去。

他眼里的泪花比花白的发丝更甚。

繁重的战事砸弯他的腰,无能的帝王将他的鬓发染成霜。

分崩离析的大胤如张开深渊巨口的兽,他深陷其中,求不得身前与身后名,只求故友之子,莫走他的老路。

仅此而已。

姜御月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将,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比谁都清楚,在杨德厚的眼里她不仅是高高在上的大胤皇后,更是故友之后,最得意的徒弟的唯一的女儿。

姜御月轻拢杨德厚身上染血的氅衣,轻声说道:“老将军,你觉得我眼里的大胤是什么?”

“是昏君在位?是奸佞满朝?”

姜御月摇头,“不,我看到的不是这些。”

姜御月道:“我看到把大胤拱手相托的帝王,求我救一救太初帝的风骨。那位千古一帝创下的江山万里,不该这般狼狈收场。”

“我看到陪我出生入死的将士,他们眼里疆域是一望无际的北疆,不是南方的沼泽与瘴气。”

“他们是大胤最悍不畏死的勇士,我答应过他们,带他们的尸骨还乡,把他们安葬在风水最好的北邙,要他们转世投胎时托生在太平盛世,一生再不见刀与兵。”

“我还看到食不果腹的百姓,他们瘦得皮包骨头,却依旧愿意帮我筹集军粮。”

“他们说,想回到他们的故乡。”

杨德厚不住颤抖。

姜御月的面色依旧平静。

她看着被大胤压弯了脊梁的老将军,问他——

“老将军,先帝以国士待我,我怎可负之?”

“将士以性命相托,我怎可背之?”

“百姓以神祇敬之,我怎可欺之?”

杨德厚肩膀一颤,声音霎时沙哑:“娘娘!”

“老将军,您长我五十余岁,见过大胤立朝之初的豪迈,见过太初帝的气吞山河如虎,亦见过开国武将们的势如破竹。”

姜御月轻轻一叹,眸色有一瞬的幽深,“可是这样的大胤,怎就太初帝崩逝之后,便一落千丈,再寻不到当年的半点风骨?”

“我不喜欢这样的大胤。”

姜御月摇头,“百年四夷宾服八方来贺的王朝纵然一夕崩塌,也该有一个体面的退场。”

姜御月道:“若不能,便让我替它体面。”

“我不会让千百年后的史书工笔写下多好的一个王朝,可惜亡得太晚这样的话。”

“我不允许我的王朝,得到这样的评价。”

姜御月道。

“娘娘......”

杨德厚喃喃出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在夜风中看着姜御月那张锋芒毕露的脸,仿佛看到百年前的大胤再临人间。

那些在太初帝的带领下意气风发的群臣,那个在废墟之上建立的盛世王朝,竟在这一刻融进她眉眼,然后裹着锋芒毕露的倔强,带着不死不休的孤绝,一头扎进千疮百孔的江山尸骸里。

杨德厚泪流满面。

他缓缓抬起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手,在姜御月面前拱手拜下。

“臣——愿追随娘娘!”

杨德厚道。

【嘀——恭喜宿主完成隐藏支线任务:安抚老将,重整军心。】

【任务奖励已发放系统背包,请宿主注意查收。】

姜御月眼皮轻抬,“召唤汗血宝马。”

红光闪过,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出现在街上,宝马前蹄腾空,奔腾之间有翻云入海之状。

杨德厚从未见过如此神迹,不由得瞳孔地震,“娘娘,这是——”

“嘘。”

姜御月竖起食指,微笑道:“老将军,天机不可泄露。”

杨德厚脸色微滞,缓慢点头。

“老将军,去试试马,看看是否喜欢。”

姜御月道。

杨德厚努力克制着眼底的喜欢,摇了摇头。

——作为一位五朝老将,他最擅长的事情是不问,不说。

“娘娘,臣已年迈,这等好马应该留给冼大将军。”

杨德厚道:“冼大将军冲锋陷阵,最是需要这种良驹。”

姜御月莞尔,“冼大将军需要,难道您就不需要了吗?”

杨德厚点头。

姜御月叹了口气,“老将军,我不是心瞎眼盲的先帝,看不到您的委屈。”

杨德厚肩膀轻轻一颤。

姜御月道:“这么多年了,您一点没变过,从来拿着最少的军饷,供养着最多的军队。”

“军饷被克扣,您便拿自己的俸禄补。”

姜御月心疼道:“阵亡将士家属的补贴发不下来,您便自己给她们送米粮。”

“老将军,您为大胤,为百姓,付出了太多太多。”

姜御月道:“现在,让我为您付出一次吧。”

杨德厚眼眶微红,只是摇头,“娘娘,臣做这些,不图回报,只求心安,您无需补偿臣。”

“为臣者不需要补偿,那长辈呢?”

姜御月道:“身为长辈,您难道还要拒绝一个晚辈的礼物?”

杨德厚一愣,“娘娘——”

“老将军,您在我心里不止是臣,更是长辈。”

姜御月微笑说道:“这匹马,是我孝敬长辈的,不是赐给臣下的。”

杨德厚心口瞬间柔软,声音蓦地低了下去,“娘娘,您.......您这是何苦?”

“臣已风烛残年,无法独领一军,神驹跟了我,只会明珠蒙尘。”

“那又何妨?”

姜御月轻抚马鬃,道:“我只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您都会站在我这一边,这便够了。”

“这匹汗血宝马,您当之无愧。”

姜御月拿起马缰,把马缰递到杨德厚面前。

杨德厚为之动容。

“老将军,去试试。”

姜御月笑着催杨德厚。

杨德厚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从姜御月手里接过马缰。

将军飞身上马。

神驹往来奔驰间,马背上的老将神采飞扬,动作敏捷。

仿佛他没有白发苍苍,更不曾身有重伤,他还是那个在太初遗风下长大的意气风发少年。

他是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个——太初帝的遗物。

姜御月微笑看着杨德厚。

“娘娘,臣从未驾驭过如此良驹!”

杨德厚在姜御月面前勒马停下,激动说道。

姜御月莞尔,轻抚马鬃,“老将军喜欢便好。”

“我有一事,想拜托老将军,不知老将军愿意与否?”

姜御月抬头看杨德厚。

杨德厚双手抱拳,一脸慷慨,道:“娘娘请讲,老将百死无悔!”

“我想让老将军往确山走一遭。”

姜御月道:“我从不后悔杀临川王父子,只惋惜封氏姐妹落草为寇。”

杨德厚微微一愣,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老将领命!”

杨德厚声音浑厚。

是夜,杨德厚带领亲兵三百,飞马出榕城。

确山。

杨德厚从怀中掏出一枚錾金令牌,把令牌高高举起。

“大胤司马杨德厚,前来拜会讨虏将军。”

杨德厚朗声道。

巡逻的山贼一愣,愤怒冲上前,“杨德厚,你还有脸来找我们!”

“如果不是你背叛王爷,我们金吾卫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杨德厚声音朗朗,“带我去见封讨虏,我会还你们金吾卫一个公道。”

“这里没有讨虏将军,只有山贼。”

高坐在交椅上的女人冷冷看着五花大绑被下属们带过来的杨德厚,嘲讽出声:“又或者说——这里只有弑君谋逆的乱臣贼子。”

立在女人身侧的亲随勃然大怒,“杀了他!为王爷报仇!为金吾卫正名!”

金吾卫创建于太宗皇帝陆延光。

在被权臣周恕礼压制的那些年,陆延光日夜不安,唯恐周恕礼废他另立新君,是以,他效仿前朝,创建了一支只忠于皇帝的卫队,亦是大胤最威风八面的卫队——金吾卫。

可在五年前,姜御月联合宦官篡改大行皇帝遗诏,立一个痴傻的黄口小儿当皇帝,他们是天子亲卫,怎能眼睁睁看着妖后祸国乱政?他们与姜御月兵戎相见,杀得长街血流成河。

他们个个是大胤最精锐的卫队,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姜御月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姜御月阴险狡诈,竟与杨德厚勾结杀了本该登基为帝的临川王,给他们扣上兵变谋逆的罪名,逼得他们这支本该与大胤同生共死的天子近卫叛出皇城,落草为寇。

亲随拔刀冲向杨德厚,“杨德厚,今日我便取你首级,祭奠王爷的在天之灵!”

*

“临川王...”

姜御月站在城楼上,看着确山的方向低低出声:“你的确是一代贤王,可惜,你不该与我争权。”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妖后。

当然,她也与女德女则里的贤后没什么关系。

她杀过很多人,或好或坏或贤良。

临川王是其中一个,亦是以儒家标准来看最君子如风的一个。

可贤良子救不了大胤,仁慈只会暴露自己的软肋。

大厦将倾之际,需要的是铁腕暴君,而不是与敌人讲仁义礼智信的君子。

所以她杀了临川王王,一箭穿心。

濒死之际,临川王手指艰难攥着箭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收回弓/弩,翻身下马,走到临川王面前,唤他一声舅舅。

临川王王的眼睛瞪得极大。

他想说话。

但他却说不出,只大口大口吐着血,将身上云纹锦袍染得猩红一片。

那是姜御月亲手织的缎料,特意找了司衣的绣娘,熬了好几个昼夜才将缎子绣得光滑平整,然后裁剪成临川王最喜欢的广袖长袍,送给他做寿辰贺礼。

而姜御月腰侧的佩剑,亦是临川王送给她的。

那年阿娘葬身火海,拖住了北凉南下的脚步,而她被临川王抱在怀里,纵马狂奔,往更南方的地方逃去。

那夜星河如昼,她伏在临川王肩头,看漫天大火将她的国与家吞噬。

临川王以为她在哭,大掌覆上她的脸,却没有摸到她的泪,便长长叹息收回手,低低对她说声对不起。

阿娘已死,临江已失,再论是非对错已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是垂着眼,干涸的眼里挤不出泪,只映着星光与火光在她眸中燃烧。

她沉默地拢着眼里的火与心头的怒,问临川王讨了一把剑。

为将护不住大胤的江山万里,为臣亦不能阻挡北凉的铁骑。

阿娘为将,阿父为臣,他们走过的老路她不会再走。

她要政令由她所出,绝不执行上峰愚蠢的命令。

——她要做大胤的执剑人,做大胤独一无二的王。

一如现在。

姜御月抽出腰侧临川王送她的佩剑佩剑,压在临川王的脖颈,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因痛苦震惊而瞪得极大的眼。

“舅舅。”

她对临川王道:“一路好走。”

临川王送给她的佩剑极为锋利。

她稍稍用力,便有温热的鲜血喷涌在她脸上,将她的脸染得血色泥泞。

血液浓稠得很,她的眼睛几乎被糊住,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看到什么都是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几乎将她吞噬,拽着她把她拖向残暴嗜杀之人死后该去的是阿鼻地狱。

但她不入地狱,谁爱入谁入。

她的生前身后名从不需要别人来置喙。

姜御月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亲手斩下了临川王的头颅,然后提着他的头颅,走向围攻皇城的金吾卫。

“临川王已死,逆贼速速伏诛!”

她的声音响彻宫道。

而她的表兄,临川王世子崩溃怒吼:“姜御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是啊,为什么呢?

明明表兄丰神俊朗,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临川王若登基为帝,表兄便是太子,她便是太子妃,未来的大胤皇后。

可她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诱临川王入宫,一箭将他射杀,然后提着他的头颅,对他的儿子,她尚未来得及开始便已结束的少女怀春赶尽杀绝。

她不能容忍自己之上有太子与帝王。

她要做大胤唯一的主人,她要政令由她所出,要群臣俯首,要九州称臣。

太子妃?

呵,她不稀罕。

姜御月平静看着城外的荒芜,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娘娘,封辛易对临川王忠心耿耿,只怕未必肯与娘娘合作。”

周恕礼看了一眼姜御月,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几日的时间,不仅让他摸清楚百年来大胤的世事变迁,也让他了解姜御月的旧日过往。

这是一位心狠手辣的主儿。

虽是太宗皇帝的后人,可身上没有半点太宗皇帝的优柔寡断,至于天水姜家的不思退路,她更是没有继承半分。

她不像太宗皇帝,更不像她的祖先,她像——

周恕礼心中一痛,呼之欲出的名字却无法念出。

周恕礼闭了闭眼,缓声说道:“招揽封讨虏之事,娘娘需做其他打算。”

“不必。”

姜御月道:“我相信杨老将军会把他们兄妹带回来。”

周恕礼皱眉看向夜幕下的山影重重,“我们现在兵微将寡,封氏兄妹手里的金吾卫不容有失。”

“可是娘娘,临川王死于您手,封辛易恨不得将您千刀万剐,又怎会归降于您?”

周恕礼看了一眼姜御月,欲言又止,“而封舒怡更是——”

姜御月笑了起来,捡起周恕礼的话头说下去,“更是对表兄情根深种,一心想做临川王世子妃。”

“表兄在世时,她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姜御月抬头看周恕礼,目光坦荡荡,“表兄死于我剑下,她又怎会不为表兄报仇?”

周恕礼叹了一声,慢慢点头。

“您既然明白,便不该派老将军前去劝降。”

周恕礼看了一眼姜御月,意味深长道:“当年老将军被您所哄,诱临川王入宫,才让临川王命丧您手。封辛易对老将军的恨意,只怕不再对您之下。”

“放心,他们不会对老将军动手。”

姜御月眸光轻闪,笑得狡黠。

——她给杨德厚这位老将军开了一个让封氏兄妹无法拒绝的理由。

杨德厚深深看着高坐交椅的封舒怡。

不过几年未见,当年稚气未脱的少女如今眉眼坚毅,面容冷峻,再不复情窦初开之际围着临川王世子打转的娇憨痴缠。

这便是成长。

踩过刀尖舔过血,才能从软肋中生出盔甲。

藏在袖里的尖刀割破绳索,杨德厚挣脱桎梏,劈手夺过砍向他的刀,反手将刀锋压在那人脖颈。

“几年未见,你们依旧如此不争气!”

杨德厚道:“这种身手连我都杀不得,又怎会是娘娘的对手?”

“有你们襄助,临川王死得不冤。”

杨德厚恨铁不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