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走向你

牛岛若利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腹部。

灯已经关上了，今天的睡眠时间比平时略早了一点点。他刚刚的回答似乎让天童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所以原本应该更活跃的后者飞速地终结了话题、关灯睡觉。

“我对薰的了解,远少于她对我的了解。”天童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牛岛若利并不能完全想象，但大概可以意识到或许是他觉得这样的话题有些沉重，或者是自己的八卦（用薰的话来说就是拱火）引发了微妙的矛盾，所以像犯了错的乌龟一样缩回了壳里。但牛岛若利的心情其实并不来源于天童的随口胡说,而是他自己的某种……突如其来的感知。

五条薰究竟有多了解牛岛若利？

她是经理，他是王牌，她负责调整他的状态，他负责在球场上回应她的期待。她对他身体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从肌肉的细微紧张程度，到跳发球时的习惯性停顿；在来之前她好像也专门看过他的经历，知道他受到父亲的影响打排球，关怀着他的所有情绪和反应。

但是反过来的话，他好像对她一无所知一一除了在她展现出来的惊人的能力，除了她“白鸟泽经理”、“前任帝光经理”之类的那些杂志上有的事……他似乎一点都不了解她的过去，也不太了解她其他的社交圈。……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不了解，但他还是……想要了解更多。关于过去、家庭、有什么朋友、喜欢的事物……全部都想了解。他躺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既然不够了解、既然想要了解更多，那就去了解，去看着她。而牛岛若利的行动力一直很强。

五条薰一上线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家的王牌今天似乎有点……不太对？好像一直在看着她，在训练的间隙。在训练中途倒是没什么异样，牛岛若利本身也不是那种会在训练里分心的类型一一但在复盘和休息时间,那种目光就格外明显。他在看着她。

由于六眼的存在，薰本身就是对目光很敏感的类型一-而牛岛若利的目光也毫不遮掩,直白而坦然，就像在认真看录像，专注、安静且持久。…在真的要看录像的时候还是会移开，但这样的关注相比起往常来说，确实显得有些不太寻常。

虽然对这样的“异常"有点在意，但既然不会影响训练，薰还是优先了正事。“关于宫侑的发球节奏和常规落点大概就是这些位置，还要辛苦山形前辈复习一下了，更新的大概是这部分内容。“她把打印出来的图表递给山形隼人，“其他部分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在她预选赛打探完情报回来以后，稻荷崎和井闼山就一直都是白鸟泽的重点研究对象。相比起枭谷那种单点火力威胁很强的情况，另外两支队伍、尤其是稻荷崎的战术可以说相当灵活，想要像打枭谷一样把某人完全限制死，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也因此，虽然大家之前都已经早有准备，这场战术会议依旧开得很长。从宫双子到尾白阿兰，再到角名伦太郎和其他主力，和桃井一起细化过的资料已经被圈出了重点，薰耐心地把那些内容一点一点灌入队员们的脑子里。“最近的数据显示，宫侑在面对高压时，更倾向于…”她讲了很久，嗓子有点干涩，说到这里的时候卡了一下，手里就被塞了一瓶拧开的水。坐在最前排的牛岛若利伸出手，维持着刚刚的姿态，专注地望着她那种奇怪的感觉又鲜明地冒出了头：在今天之前，牛岛若利虽然也很关心她，但绝对不是这种级别的关注……

“谢谢牛岛前辈。"薰接过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把宫侑的习惯和宫治的换位讲完。

作战会议结束，下午的训练继续。训练中的牛岛若利倒是没有分神看她，但一旦有空闲或者进入休息时间，薰就会感觉他的目光又追了上来，停留在她的脸上。

如果对上她的目光，他还会朝她点点头，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所以…牛岛前辈。”

训练结束后的理疗室里，最需要养护的牛岛若利和白布贤二郎分别趴在两张床上。薰的手掌按着自家王牌的肩背，选择直球询问：“今天一整天都在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牛岛若利老老实实趴在床上，微微侧过脸，同样回以一记势大力沉的直球："想多了解薰一点。”

“之前是薰在看着我更多，从今天开始，我也想回以同样的注视。”趴在边上那张床上的白布被这两记超高速的直球打得陷入了沉默，默默把自己藏进了枕头里，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而交战中的两人倒还挺平静。

薰对这个答案稍微有点意外。

“是因为帝光的事？还是因为昨天木兔前辈的事？“"她眨了一下眼睛，手上的动作没停，“天童前辈又说了什么吗？如果是关于那些八.”“不全是因为天童。”

牛岛若利微微侧过脑袋，那双橄榄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显得很亮，倒映出她的身影：“但是天童提醒了我…让我意识到，我对薰的了解太少了“通过了解你现在和过去，能更好地理解你。我想了解你的过去、你的家庭，所有构成'五条薰′的要素……关于你的一切。”一一完全就是像求婚一样的发言。

隔壁床上趴着等待的白布贤二郎身体微僵，几乎本能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假装自己是只鸵鸟，并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想了解薰小姐的不止是可以直白说出诉求的牛岛前辈，他也想要……他悄然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偷偷瞄着边上的女孩。银白色长发的女孩难得在这种时候停下了动作，总是有些冷淡的表情似乎也短暂地出现了一丝裂隙一一让他联想到了那个夜晚。

薰确实稍微有点恍惚。

指尖下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在这个问题下，现实和游戏的边界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过去、家庭……游戏里好像没有明确的家庭设定，玩家在游戏里是没有家的，她大多数时候进行"跟别人一起回家”的活动都是为了刷数据或者搜集CG，线束以后就下线回归现实一一真正的"家”。那一部分是属于五条薰的，而不是帝光和白鸟泽的经理，却在此时此刻被游戏里的角色提及……让她总感觉有点错乱。“……也没什么特别的，过去无非就是在帝光……那点事儿。“在牛岛若利的目光中，她重新推开手中的精油，手掌沿着他脊柱两侧的肌肉向下，随口道，“至于家庭，我家里有个年纪比我大不少的哥哥。”她越过了父母直接提兄长，即使是牛岛若利都意识到自己的提问可能戳到了她的某种隐痛。

“……抱歉。“虽然她的语气似乎依旧很平淡、没有被冒犯的意思，但他还是认真道了歉，“哥哥……应该对薰很好？”这是基于现实做出的判断一-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五条薰都被教养得很好，看起来绝对不像是在缺少亲人爱意的环境下长大的。“………是很好啊。”

或许因为是在游戏里，说出这句话比薰想象中轻松很多。有些几乎从来没在现实里开口说过的话几乎很顺利的涌出了喉咙：“虽然很吵，大概是那种如果不时刻盯着他、就会把天花板掀翻的类型，平时也很粘人……但是很有安全感。“如果没有悟的话……好像很难想象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一一这样的安全感。“那样很好。“牛岛若利说，“听起来很有活力，对薰来说也很重要。”薰有个很重要的哥哥一一这件事被他默默记在了心里。“嗯。"薰没有反驳，“不止是对我来说，他都是非常重要的存在一-也非常优秀，强到让人只能仰望，是家族的骄傲。”旁听的白布贤二郎几乎立刻反应了过来：那个人应该就是薰小姐之前说的那个……

“哥哥很厉害，但薰也是很优秀的经理。"牛岛若利不知道各种缘由，侧着脸，半张脸压在手臂上，语气一如既往，“你哥哥应该也会为你感到骄傲。“……或许吧。"事到如今提起这个，薰又突然有点羞耻了，“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应该也像是…”

毕竟只是游戏、完全就是角色扮演……悟会怎么看待她？不知道。不想知道。

她含混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拍了拍牛岛若利的肩膀示意他翻身：“好了，牛岛前辈翻个面。”

牛岛若利没有追问，老老实实：“好。”

他们的话题如同两个运动员互发最基础的快速发球，进展极快。白布贤二郎趴在一边，心情复杂。

虽然他大概猜到了薰小姐对她哥哥的心情应该非常复杂，甚至存在着某种他几乎以为不会存在于她身上的……低落的情绪。他也想要安慰她，但此时此刻，白布贤二郎不是和她互诉衷肠的那个人。他只能静静听着，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那种对话的氛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空间切割成两半一-一半是坦诚交换过去的他们，一半是只能听着的他自己。

即使他也曾经窥见过她脆弱的一角，但无论如何……他似乎都没有立场、也没办法像牛岛前辈那样坦诚而自然地说出“我想了解你”，在这种时候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也不能自大地说自己了解她。

但他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输。

所以………

他抿着唇，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下一场比赛，无论如何都要赢一一让她看到他的存在。

而他的存在就是她能力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