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兄妹

“很喜欢七海前辈一一如果前辈是最强的就好了。”时年十岁左右的薰这么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是某次大家一起到五条家的宅邸，穿着和服、容貌精致、像是一尊精致瓷器的小女孩坐在秋千上看着他，有点突兀地开了口。“明明这么温柔可靠、性格上完全没有任何缺陷，却也面临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虽然很想说像前辈这么努力的话一定会变强,但前辈自己也很清楚吧，只靠努力是无法成为′最强的。”

那时候她还很小,仰着头看着他，和她兄长如出一辙的苍蓝色眼瞳里倒映出他有点错愕的脸,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执拗：“不能成为最强不会很遗憾吗？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无论如何努力也不可能追上。”六眼总是不会错漏任何信息，她应该读出了他那一瞬间的惊愕，然后一直记到了现在。

而现在，十八岁的五条薰坐在他对面，看起来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继续假装若无其事，认真道歉：“我当时确实说了很失礼的话，非常抱歉。看起来，她现在是真情实感地觉得那句话很失礼，并认为他有理由记仇到现在。

“不用道歉，也不算很失礼。"七海建人把视线从菜单上移到对面女孩的脸上，平静地陈述道，“就算是在当时，我也没有觉得生气，只是第一反应稍微有点意外，但仔细想过以后又觉得是情理之中。”他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安慰薰，而是真情实感地这么想的。其他的小孩在十岁的时候说这种话或许显得有点怪，但对于五条薰来说，一切似乎都是合情合理的：她从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抱回了五条家的本家教养，从小就在身为【最强】、被家族寄以厚望的五条悟身边长大，参照物和被迫对比的对象都只有那个男人，会对【最强】这个概念产生某种执念，也完全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薰更小的时候确实一直待在五条家本家里吧？“家入硝子回忆了一下，“感觉应该也差不多是到悟上了高专之后那段时间，才跟着他一起稍微多了一点对外的社交？”

伏黑姐弟也差不多是那之后的一两年搬进五条悟的公寓里的，在此之前，薰几乎从来没怎么离开过五条家，也没有同龄的朋友。“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话来说就是缺乏社会化？"夏油杰摸摸下巴，这么总结道，“完全不知道怎么跟别人交流呢一一就算是跟悟也一样。”“怎么会，小薰明明一直都很擅长跟欧尼酱交往啊。"五条悟对此相当不赞同，“是吧小薰？最喜欢哥哥了一”

“没那回事，一直很不擅长。“这种时候薰就不用靠战术喝茶回避问题了，果断地回击，“完全不知道悟在想什么，不知道怎么交往也很正常吧。”五条悟：“诶一-？！”

比起在七海建人记忆中的“那段时期"，这对兄妹之间的交流方式显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人多少有点感慨。在他的高专时期见到那位五条家的大小姐，多半是伴随着严密的、来自五条悟的保护，在深墙高院之内。那时候的她会追在兄长身后、试图获得对方的注意力，要不然就是在努力练习咒术；除此之外，她的世界里好像就没有别的东西十岁之前的五条薰的视野里几乎只有自己的兄长。在她的概念里，世界上大概只分为两种人：“五条悟"和"其他所有人”。她的亲情、对于人际关系的认知、乃至社会化的常识，应该几乎全部都是那之后从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以及后来搬进去的伏黑姐弟身上东拼西凑裁剪出来的残缺版。

被这样一个缺乏社会化、脑电波常常异于常人的小女孩当面指出“不够强”，说出一些什么“努力也没有用"的残忍的实话，七海建人确实并不感到生气……比起不悦，更多的是叹息。

或许现在的薰自己认为自己已经隐藏得很好了，但在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一-薰对于“强大"的焦虑的来源，投射到别人身上的也只不过是自己的影子。

她对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也绝对无法追上前方的那个背影这件事产生了巨大的迷茫，也因此认为所有未能站在顶峰的人都和她一样饱受煎熬。家入硝子：“会问我硝子姐没有攻击能力会不会因为没法随时揍悟一顿感到焦虑。”

夏油杰笑眯眯地补刀：“我也被问过一辈子超越不了悟怎么办之类的话呢灰原雄有点懵地左看右看：“诶？！原来大家都被问了吗？我还以为只有我唯一因为年龄逃过一劫的伏黑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幼驯染的“那个阶段"显然也印象深刻。

“……中二病时期会这样也很正常吧。"薰又开始喝茶了，试图以此规避“受害者们"控诉的目光，“脑子没有发育好……”“这种情况确实很正常啊，因为那时候的小薰就是这么发自内心地崇拜着欧尼酱吧？"五条悟捧着心口，靠向妹妹的肩膀，“每天眼睛亮晶晶地跟在哥哥后面跑，超级可爱~哥哥这么优秀，所以在薰的眼中其他人都是垃圾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五条薰……”

她的额角青筋直跳：“虽然这种话也算是事实，但从你口中说出来就好让人火大……

“五条先生一直都是这样啊。"七海建人总结，“所以听到薰那么说，会产生一种如果是五条先生的妹妹说什么都不奇怪'的感觉。”“也算是一脉相承吗。“夏油杰托着腮，“小薰和悟很像啊，各种意义上。”小孩的成长本来就需要蓝本，小时候一直和五条悟待在一起，性格难免会受到影响一-他们俩又的的确确地拥有着相近的血脉，虽然家教都很好、礼仪之类的其实想做都能做到，但骨子里那种骄傲和神经大条也是一脉相传的。只是比起兄长，薰的情感更加细腻……哦，当着她的面说她和悟像的话，说不定会生气……

夏油杰顺口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回事。有段时间的薰相当不乐意被拿出来和五条悟放一起说，最近虽然似乎有所好转，但看那天晚上她和他纠结的事，显然也不是毫不在意……

他望向了薰，几乎已经做好了银发女孩暴起反驳的准备。但薰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对于“和哥哥像”这件事好像没做出太大的反应一一这个问题她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空去思考了，现在突然被提起，还迟钝了一会儿。

毕竟身为白鸟泽经理的她一般也不会被和哥哥放在一起比较，忙起来也没空想这些……

“这种事也没办法吧。“她放下茶杯，理直气壮地回望过去，“毕竟是五条悟的妹妹，近墨者黑也是自然规律。我会变成现在这样也只能怪遗传和环境影响了。”

“是悟的妹妹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

桌边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五条悟自己都稍微愣了一下。

他本来也已经做好了顺手把妹妹恼羞成怒的爪子按下去的准备，没想到得到了这样一句坦然的承认。

“居然这么坦率……你不是小薰！你是谁？！"他飞快地凑过去把妹妹圈在怀里，捏住了她的脸颊，“是在请神活动中请到了十岁的小薰吗？好坦率一一果然还是最喜欢哥哥了吧？确实没办法嘛，谁让我们天生就在一起呢？”“是说我被你带坏了一一你怎么曲解成喜欢的啊！"薰本来觉得还好，被他揉得倒是有点恼羞成怒了起来，“松手啊混蛋悟…！不要揉我的脸！”“才不要。”

“松手！”

“就不。”

“………我真的要生气了！”

两人就这么在座位上旁若无人地开始了小学生级别的肢体推操。坐在对面的伏黑惠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天妇罗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对这对兄妹的日常发疯显然已经免疫到了麻木的境界。灰原雄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对吵吵闹闹的兄妹。“感觉小薰和五条前辈都成长了诶！"他十分欣慰地大声感慨，语气天然且真情实感。

五条悟压着妹妹脑袋的手停在半空。他顶着一头乱翘的白发转过脸，指着自己的鼻尖，发出了一个充满疑惑的单音节：“哈？”他哪里还需要成长？他一直都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完美兄长吧！这个后辈在说什么胡话呢。

灰原雄则完全没察觉到最强咒术师的不满：“小薰最近是不是开始出门交朋友了？社交能力肉眼可见地提升了好多！比起以前那种总宅在家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开朗了不少啊！”

实际上一直沉迷游戏的薰：………呃，嗯。”顶着几位知情人士如夏油杰和自家幼驯染的古怪目光，她把散落在脸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端起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茶杯掩饰地喝了一口：“算是吧……”在游戏里的社交也算社交……总感觉被这么说一时间有点像在旮旯给木里学恋爱技巧的宅男哥…好羞耻。

但羞耻归羞耻，这种时候她也不想纠正，只能把目光游移到墙角的盆栽上：“最近稍微有点…喜欢上了一些体育项目。研究比赛会占用很多时间，赢了也会高兴，所以比较…开朗吧。大概。”

“哦哦哦！对体育社团感兴趣的话是会变得开朗呢！"灰原雄立刻接上了信号，“最近好像正逢IH全国大赛，我偶尔也会看转播一一今年好像可精彩了！感觉好几个项目都涌现出了不少少年天才，看新闻说好像水平都直追大学生甚至职业了！”

“小薰也有兴趣的话，有空一起去现场看比赛？感觉这种比赛还是看现场更有氛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