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粮(1 / 1)

直播兴国 白色的木 1528 字 23天前

第126章送粮

安丰塘的风里总是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苦咸味。但这一天,风里的味道变了,那是浓烈到让人作呕、却又让满城百姓感到前所未有舒爽的血腥气。刑场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民众那一双双眼珠子,因为连续几日的亢奋与守候,眼袋子都浮肿得如核桃一般,青紫交加,看着骇人。可即便如此,没一个人愿意合眼。

“斩!”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厉喝,鬼头大刀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噗嗤一一

人头落地,腔子里的血喷出丈余高。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叫好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滚落的头颅,仿佛要用眼神将其生吞活剥。这些在安丰塘作威作福、甚至以人心下酒的匪徒,终于在佘家军的刀下变成了亡魂。

佘蓝铃站在不远处的角楼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安丰的庶务堆积如山,从土匪劫掠的赃物登记,到流民的安置,再到那厚厚一沓的死者名册。她忙了整整三天三夜,几乎是不眠不休。直到最后一份公文处理完,她才揉了揉酸涩的眉心,下令备马离去。下一站,下蔡。

马蹄在黄土路上哒哒而响。佘蓝铃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蔡的布防,却见前方探路的一队斥候飞马而回。

“报一一!”

领头的斥候在余蓝铃马前丈余处勒马,惯性让战马猛地人立而起,带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的紧迫:“启禀大帅,前方山口有人拦路!领头的……领头的是′殷屯长',还带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声势颇为惊人。”

殷野王去了下蔡。此处的“殷”,自然是白眉鹰王殷天正。“殷屯长?“佘蓝铃眉头微蹙,原本按在腰间左轮手枪上的手稍微松了松。但是殷天正这人不是被她派去安抚本地武林势力了吗,怎么这时候拦在路囗?

“走,去看看。”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佘蓝铃也不禁微微一愣。只见山口平旷处,两三百号人排成了一个并不怎么整齐、却透着股彪悍气息的方阵。领头的正是殷天正,他身着一袭劲装,雪白的眉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真正让佘蓝铃愣住的,是殷天正身后那一字排开的数十辆重载大车。那些大车的车轮已经深深陷入了泥地,拉车的骡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从它们紧绷的肌肉可以看出,车上装载的东西沉重到了极点。而车队两旁站着的那些人,更是让佘蓝铃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幻觉。那是几十位年纪不等、神态各异的男子。他们有的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大户,有的是声名赫赫的豪侠。若在平时,这些人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在安丰境内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这些人的装扮实在……一言难尽。虽然已经是谷雨时节,春暖花开,甚至偶尔透着一丝初夏的燥热,但这些大佬们却穿得比在北极还要扎实一一

有人披着油光发亮的黑熊皮,魁梧得像座铁塔;有人裹着名贵的银狐裘,在翠绿的春日白得晃眼;更夸张的一位,肩头竟然横搭着一张完整的斑斓虎皮,虎头正压在胸前,威风凛凛。

不知道的,还以为安丰山林里的猛兽都成了精,趁着春光灿烂聚在此处开什么“万兽大会”。

佘蓝铃内心忍不住吐槽:这都快入夏了还这么穿,不热吗?她甚至能看到那位披着银狐裘的仁兄,额角的汗珠正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依然挺胸叠肚,一副“老子很贵、老子很猛"的架势。一一不是很懂你们武林人士。

佘蓝铃深吸一口气,收起心底的荒谬感,稳稳勒马,目光扫过那一辆辆重车,清声问道:“殷屯长,你不在安丰处理庶务,领着这群……英雄,在此处作甚?″

“哈哈哈哈!”

殷天正放声大笑,声震山谷,惊起一片飞鸟。他纵马上前几步,虽然按照军规行了个军礼,但那股豪迈劲儿一点没减:“大帅,属下幸不辱命!您看,这些人可不是来找麻烦的。他们啊,听闻佘家军先破安丰,后灭水匪,非要让老夫做个引荐,说什么也得见您一面呐!”

说着,他侧身一指那位披着黑熊皮的老者。那老者虽然年逾六旬,但双目开合间精光四射,颊上一道斜贯而下的伤疤更添几分狠戾。“这位,是安丰县大豪,赵关。”

佘蓝铃心心中一动。赵关?这个名字她见过。在朱元璋送来的那份《安丰名录》里,此人被标注为“黑白两道通吃,地方武力之首"。而且,他还经营盐铁,手底下养着几百号敢打敢拼的义军,连元朝的地方官都要看他三分脸色。

赵关此时不复往日的威严,他上前一步,对着马背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女,深深地弯下了腰,拱手道:“老朽赵关,见过大帅。大帅天威,老朽佩服。”

随着赵关这一躬身,他身后那些披狐裘、横虎皮的豪强们也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山口处一时间只剩下风声。

殷天正又指着那披虎皮的汉子:“这位是县中豪侠,人称′铁掌震淮南′的孙骆驼。”

那孙骆驼性格豪爽,他打量着佘蓝铃,眼里满是惊异与赞叹,笑呵呵地抱拳:“早听闻佘家军主帅乃是巾帼英雄,今日一见,竞如此年轻,当真是后生可畏!大帅手下将星如云,在安丰塘的那一手,实在打得响亮,打得痛快!”殷天正一一介绍过去,佘蓝铃也敛起疑惑,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在马背上稳稳地拱手回礼。她注意到,这些人在看她时,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结一一那是畏惧、观望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交织在一起。“诸位如此隆重,所谓何事?"佘蓝铃开门见山地问。殷天正指着后方那看不到头的一车车粮草,感慨道:“大帅,佘家军灭安丰塘水匪一事,早已在县里传开了。若只是打个胜仗,诸位豪侠或许还会观望。但大帅下令收缴匪寨中死者尸首,予其入土立碑;更难得的是,大帅竞将收缴来的那些沾血的金银,按照名册,一一送还给了那些被水匪害了性命的苦主家里…他顿了顿,声音高了几分:“诸位豪杰听闻此事,深感大帅仁义。他们说,这世道,带兵的只管抢,没见过带兵的还往回送的。他们心忧余家军钱粮不足,特意自备了这些粮食、衣物与药材,说是要给佘家军尽一份心意。”“这一车车的……都是粮食?“佘蓝铃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身为穿越者,她太清楚这些本地豪强的"尿性"了。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元末乱世,豪强们是个什么物种?他们是地方上的土皇帝,是墙头草,是把家族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狐狸。

城头变换大王旗,他们只求保住家财。她进安丰,这些人一个个关门闭户,装聋作哑,她都不会意外。

“正是粮食!"赵关再次开口,声音沧桑,“大帅,咱们这些人,虽然也算有些家底,但在水匪眼里就是肥羊,在乱军眼里就是草芥。大帅此举,是把咱们安丰的人当人看。这粮,大帅你得收下,否则咱们心里不踏实。”佘蓝铃环视四周。

这其中,有豪强,有游侠。

那些豪强或许是因为害怕佘蓝铃那连绵不断的火炮威力一-那一日攻破安丰的炮火,确实震碎了许多人的侥幸心理。但那些游侠眼里闪烁着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崇敬。

游侠以义当头。

原本,他们都以为余家军会像以往那些义军或者官一样,破了贼巢,便是分赃、庆功。但佘家军没有。

这世道,带兵的只管抢,没见过带兵的还往回送的。这种事,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

佘蓝铃的做法,恰恰戳中了他们那一身江湖热血。“既然诸位盛情,佘蓝铃便替佘家军将士谢过了。“佘蓝铃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如钟,“但这粮,我佘家军不白拿。日后安丰境内的商道平安,由我余家军负责。只要有佘家军在一天,这安丰塘,就不会再有第二个匪寨。”“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这些豪强与侠士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心安。宋濂骑马在侧,他看到此情此景,却是想起了昔日余蓝铃的豪言壮语。她说她要走一条新的路,要聚拢匠人、农人、商贾与游侠打天下。那时宋濂信了,为此豪情万丈。而此时此刻,他望着面前送粮而来的游侠,嘴唇微微部动。

居然……这么快吗?

不是三年五年,只不过三五天,便能看到这条路的开端了么?宋濂想,他此刻真的有充分理由去相信……大帅的做法,会在这元末酝酿起一场大风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