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地主该杀
随着年轻人问出来,那些商贾、匠人、农人还有读书人,都看向了余蓝铃。他们的表情无一例外,都带着"果不其然"的感觉。果然啊,杀地主乡绅,就是为了充实军费。读书人撇了撇嘴,只觉这余家军的确是土匪,那佘大帅也是做事不体面,直接强抢人家财,把人拉在大庭广众下斩首。如此丑陋,如此不讲风度,如此卑鄙恶劣,这样的军队,迟早毁灭。佘蓝铃回那年轻人:“也不尽然。”
一部分地是要收归余家军的,那也确实用做了军费。但更多的地,是分给百姓。
佘蓝铃反问:“你觉得这个世道,谁有粮有地?是你有粮有地,还是我有粮有地?″
日光透过树叶,落在那些地主乡绅身上,像极了金箔在斑驳脱落。精瘦年轻人指着那些地主乡绅,铿锵有力地回答:“是这些人有粮有地!”佘蓝铃脸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她只是点头:“对。是这些人有粮有地,那他们的粮和地是怎么来的,你们有想过吗?”“自然是买卖来的。"说话的读书人好似迷惑不解地问:“难道还能是抢来的?”
佘蓝铃坚定地说:“对,就是抢来的。”
那读书人目瞪口呆。
他很明显是在嘲讽啊!这劳什子大帅怎么就顺着杆子爬了?那大帅走到一个农人身前,那是一个身上有着老鼠屎气味的农人,只从这个味道,就能看出她的住所有多糟糕。
她握起她的手,这个时候,现代来的穿越者那一身的骄矜如雪融化,留下来的只有文明社会里培养出来的孩子,那朴素的同情心。农人的手很凉,那是吓得冰凉。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大帅到底要干什么。“我知道你,你姓王,叫小鸦对吧?我底下的士兵去给你记名,问你是哪个'鸦'的时候,你很骄傲地说不是丫头的丫,因为你爹爹想让你和别人不一样……大帅言语里的善意,让农人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农人觉得好奇怪啊。
明明之前被握着手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口舌都特别不自在,但现在她又觉得,她十分自在,胸中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情感,让她顺着这少女大帅的话,开了口:“所以俺爹就叫俺"小鸦,乌鸦的鸦。俺爹说,他经常看到乌鸦,他也想经常看到我,所以就起名叫小鸦。”如果这是书生起名,就该引经据典,说“乌鸦”是孝鸟,说“乌鸦"能断狱,说“乌鸦"能识事真伪,识人善恶。说“乌鸦"是“神鸦”。但放在一个老农身上,其实只有朴素的一句话:我想经常看到我的女儿。佘蓝铃轻声:“我记得,你爹死了,上吊死的。”这句话不亚于是一个晴空霹雳,把正听得感动的众人炸懵了。死了?
“对。我爹死了。”
农人轻声回复。
佘蓝铃看着她:“人不会无缘无故上吊,他怎么死的?”农人就说:“当时一直在下雨,大、小麦,还有禾豆都收不上来,俺们家快吃不上饭了,可俺家里的田地说是被记成上田。俺不知道上田要交多少税,可那税收肯定比下田多。俺家里的是下田。”佘蓝铃看向之前说话的那个读书人,她也似乎很尊崇读书人,恭恭敬敬地对对方作了一揖。
那读书人愣了愣,也条件反射地回了一礼。然后,这年轻的大帅就问他:“我不是你们下蔡人,不知……这上田税收和下田税收,差了多少?”
那读书人僵住了,此刻他看佘蓝铃那和气的表情,却只觉得她忽然变得像佛经中的魔鬼一样阴森。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说:“上田每亩收税七升,下田每亩收税四升。”佘蓝铃:“喔,将近翻一翻了,怪不得要活不下去了。”那读书人没有说话,只是鼻孔不停地抽动着,仿佛有股气在胸腔与鼻腔间来回冲动。
“爹以为他们是记错了,他去衙门…好吧,现在想想,这样子其实很蠢。确实…当然……真的很蠢。总之,爹去衙门想把俺家里的地改回去,可衙门那边说,没有记错,俺家里的就是上田。俺家里怎么可能是上田,上田能收很多的粮,但俺家地里的粮食只能收到让俺们一家饿不死的粮。”“所以他们说俺爹闹事,把俺爹打了一顿,丢出衙门。”这些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而农人说话时,语气还是平静的。然而在其他百姓那边,又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那些百姓无法平静,他们楞楞看着王小鸦。在今日之前,他们还不认识她,在今日之后,他们看她如同看自己。
这些人谁没经历过自家田地明明是下田,却被官府记载成上田的情况?可别以为册子上记的田况换了,现实中也会给你换田。没有这么好的事情,该是下田的还是下田,只是收税时会按照上田的税收。属于变相增税。“俺爹夜里还和俺说他疼,说是被打的地方好像有人在把里面的骨头往外拉。不过家里没钱,就不给他治了,还好歇了两天他自个儿好了,又能下地了。下地后,他就去找刘员外了。”
王小鸦指了指,那刘员外正好就在被绑缚的地主乡绅之中。“俺爹带着俺去找刘员外借粮,刘员外说他借不…”王小鸦双眼朝天,在慢慢回忆。
“好多年了,俺还记得刘员外那时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人靠着椅背,脚搭在前面的矮凳子上。他和俺们说:'借粮也该有借有还,你们家上一年借的小麦,一石八斗还没还呢,再借也行,那就得把你们家的田地和屋子先抵给我家。你们还可以住里面,还可以耕地,只是来年得付掠房钱和田租。”有那读书人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接话说:“这不是很好吗?你们没有还粮食,他还借给你们,要抵押物也正…”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王小鸦终于不平静了。这农人的眼睛血红血红地,盯着他看。然后就是凄厉的叫声:“俺家的地,从下田变成上田!是他干的!!“是一一他一一干一一的!!!”
那叫声,像极了夜里啼叫的乌鸦。
“俺爹不肯抵押房子和田地。俺爹本来要找其他法子的,可回到家里,就发现俺娘和俺兄弟俺姊妹,都被来收税的官差逼死了!俺爹又回去找那刘员外,刘员外只丢给他一根绳子,说晚了,不会借粮给他了。俺爹拿着那根绳子,回去就上吊了!”
王小鸦弯着腰,喘着气,将双手搁在膝盖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读书人,盯得他狼狈地移开眼睛,无法与她对视。王小鸦又去盯着那刘员外,一步一步地走将过去,她走一步,那刘员外就想后退一步,但他被绑着,被迫跪着,站不起来,只能看着那曾经跪在他面前,卑微地请求他借粮的女孩,朝着他走来一一满怀恨意。马秀英收到了大帅的眼神,她上前握住王小鸦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小鸦妹子,我懂你的苦。你也要相信大帅,相信佘家军,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所以你先别杀他,先在一旁看着,等着,好吗?你还有很多兄弟姐妹要说说自己的苦楚,你现在把人杀了,他们又如何泄愤呢?”王小鸦抬眼看了看马秀英,她从心底受了触动,于是被马秀英半搂半抱去了一旁。
她还是恨的。但她可以等。
而王小鸦的话语作为第一把火,将这诉苦大会的气氛烧热了。有更多的百姓呼吸急促,仿佛要宣泄什么,可是他们还不敢,他们还不知道这佘家军的大帅到底是要做什么。
只是大家都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改变了。佘蓝铃又看向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他一直沉浸在恍惚之中。
佘蓝铃走过去,问他:“你叫什么?”
小孩只有寥寥几个字吐出来:“宋三刀。”佘蓝铃:“叫三刀有什么渊源吗?”
小孩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上身,他的身上有着三道重重的刀疤:“我砍了自己三刀,没死,就改名叫三刀了。”
但他身上除了刀疤,还有淤青遍布,只这么一瞧就知他的日子实在不好过。佘蓝铃又问他:“为什么要砍自己三刀?”小孩仰头看着她,他的脖子很长,这么仰着头时,就显得那脖子梗着,十分之硬。
“因为我要记住,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他说他本来叫宋三,上头有两个哥哥,叫宋大和宋二。底下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叫宋四和宋五。
他说他本来是给地主家放羊的,那是一头母羊,产奶产得很多,他伺候得很精细,主家经常夸他。
他说,他们一家本来过着安稳日子。
一一直到地主家的郎君看中了他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