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百世之仇
“他们家强抢民女了吗?”
“没有。”
“那难道是故意使绊子,借给你们家钱,又恶意害你们还不起,让你们家卖女抵债?”
“也没有。”
“那是………
“郎君说他是个读书人,读的圣贤书,要纳我妹妹做妾,自然是你情我愿。要真纳了我妹妹,就把我们当自家亲戚看,也不需要我放羊了,他可以带我在身边,先做个书童,随便学些什么,过两年再去私塾上学。”问话的人是一名商贾,那商贾脸上露出的表情中,更多的是困惑与惊讶:“这不是很好么?你为什么要复仇?”
在场中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很好么?
难道农人的女儿,羊倌的妹妹,还想给员外的儿子做正妻?这未免有些太不知足了。
“好?这是很好?“宋三刀看了所有人一眼,说:“为什么这是很好?我妹妹不给他做妾不行么?我妹妹给旁人做正头娘子不行么?他想纳我妹妹,我妹妹就得欢天喜地奔过去?这是什么道理?!”
一番话,说得在场不少人感到心虚,说得他们尴尬地垂了头,此地一片静谧。
宋三刀又说:“而且,你们看我才多大?”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而他妹妹,不可能比他大一一他妹妹也才是个十来岁的小孩。那地主家的郎君,要纳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为妾。
弹幕已经骂开了。
【畜生!】
【恶心!】
【猪狗不如!】
【恋童癖去死!!!】
当然也有人试图理性看待:【等等,万一那地主儿子和人家小姑娘同龄呢?古代人早熟,可能就是因为十来岁,准备开荤了,房里才要放人--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
立刻就有人反驳:【就算是这样,找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那也恶心。古代又没套,十来岁,万一怀了,多伤身,多容易一尸两命。别拿同龄洗,人家小说里写什么给少爷开荤一-虽然我对这个说法恶心的要命,但先这么描述着吧一-总之,开荤好歹会专门找比少爷大两到三岁,或者四到五岁的,说是能引导少爷。再怎么也比小孩强。】
宋三刀看不见弹幕,所以他感到非常难受和寂寞,他看向余蓝铃,看着这位专程询问他的大帅:“大帅……也这么觉得吗?”佘蓝铃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觉得。地主家的郎君那又怎么样呢,你家里不想嫁女,那谁都不能强迫你们嫁。”
宋三刀沙哑着声音评论道:“如果所有人都像大帅你这么想就好了。”其他人脸颊火辣辣的一一他们以为宋三刀是在说他们。他们都一时想不起来,宋三刀这个名字,是为复仇而生。
宋三刀:“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大帅。那地主家的郎君没有强抢,我们家里人拒绝后,郎君似乎也不在意,没有把我们一家赶走,也没有害我们。”这一次没有人说”这不是很好吗",打脸有一次就够了。大伙儿都在等着宋三刀说下去。
宋三刀:“主家没有多在意我们一家,可多的是有人要讨好主家。”他这么说的时候,人们已然看到了结局。不少人面上流露出不忍。“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宋三刀惨笑一声:“我只知道,等我放羊回来,我妹妹就哭着跑回了家里。她被人打晕了,醒过来后,郎君已经完事了。我们一家人去讨说法,郎君说,他以为我妹妹是自愿的。”这个时候,还是有人忍不住说话了:“怎么可能是自愿的。你们不是拒绝了吗?你妹妹不是昏迷的吗?”
宋三刀道:“是啊,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可是那郎君说……别人忍不住追问:“他说了什么?”
宋三刀噗嗤一声,他竞竟然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他说,他说,我们这些下人,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机。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从他这儿,我学到了一个词′穷生奸计′一一哈哈哈哈哈哈!穷生奸计!!!”那个时候,地主家的郎君脸上挂着的,是一副明显不是很愉快的表情。他们一家子都能看出来,郎君觉得他们在得寸进尺,是想要故意装成女儿/妹妹被强迫来拿捏他。
读过书的郎君多讲道理啊,多君子啊,人多好啊,这种时候还能说:“罢了,这事总归也是我坏你们妹妹的清白,说吧,你们想要什么?钱?还是我纳了她?若是正妻,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种嘴脸……那种嘴脸!!!
宋三那时候只是半大少年,如何能忍,冲上去就对着郎君打了一拳。然后就是这拳,他们一家子被送去了官府,下了狱,严刑拷打,送去服劳役。
半路中遇到郎君与他的好友们吟诗作对,郎君看到他们,摇头叹息,幽幽感慨一句:“何必呢。”
他的好友说:“你就是太好心了。一开始他们家女儿爬床的时候,就该打死,绝了他们心思。像这种刁奴,最不懂知足了,你好心,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期负。”
郎君见状叹息::“他们不义是他们不曾读过书,我读过书,如何能不仁呢?”
宋三还是不太听得懂郎君的话,他实在想不明白,他们这些穷人都懂,一个漂亮姑娘昏迷着躺在自己床上,那肯定不是她自愿的。为什么读过圣贤书的郎君,会不懂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穷就会被说“穷生奸计"呢?
他妹妹怎么就爬床了呢?
他们家怎么就成刁奴,怎么就不知足呢?
这是为什么呢?
还没等宋三想明白,苦累的劳役就带走了他父母,两个兄长想逃跑被抓住,直接乱棍打死了。弟弟不知被转手卖去了哪里,妹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全家,某天夜里心里过不去,跳井自尽了。
父死母亡,兄走弟妹散。
于是宋三变成了宋三刀。
宋三刀把自己的经历说完,把自己的质问倾述完,他看着被捆缚在那里的郎君,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只是重重地说:“那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只有两件事想做。”
少年从鞋子里取出一柄骨刀,那是他从妹妹尸体里取出来的骨头,日复一日地磨,磨得尖锐,它不会闪寒光,但它依然能杀人。“第一,我们全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我妹妹爬你的床,少自作多情了。”
宋三刀把刀尖抵在郎君的小腹上。
“第二,告诉我,谁把我妹妹打晕了放在你床上的?我不信你们没查过。不然,今日可以放女孩子,来日就能放毒蛇。你们这些人怕死,不可能留有隐患在身边。”
从宋三刀站出来开始,这郎君身上的汗就没有停过,他的圣贤书难道没有教过他,如果别人来复仇,是什么样的道理吗?当然有教过一一
《论语》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公羊传》有言: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这些道理,这些仇恨的对象,如果是别人,他会笑着说复仇的人好豪杰,会支持对方复仇,会写诗夸奖对方。可一旦被复仇的对象是自己,他就只剩下恐惧了。
尖锐的骨刀威胁着他的性命,凶徒那双眼睛似乎陷入了亢奋之中,随时可能真的不管不顾直接捅死他。那郎君感觉自己的骨头都仿佛在嘎吱作响了,于是畏惧地说出了那个仆从的名字。
“噗一一”
利刃入肉的声音让那郎君,乃至其他人都打了个寒颤。郎君看着宋三刀,不敢相信:“你一”
宋三刀双手握住骨刀刀柄,血液将骨头染红,他盯着那郎君,喃喃着,把骨刀抽出:“还不能杀你,别人需要审判你。但是我可以先捅一刀参娘……大哥、二哥、阿弟、阿妹,你们看到了吗,宋三刀终于要把那三刀还回去了。”郎君更怕了。
那些地主也更怕了。
他们何尝受过利刃入体之苦。
但周边的百姓望着这一切,心里却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期待。他们也可以诉说自己受到的痛苦吗?他们竞然是真的能对着那些地主发泄自己的不满吗?
期待越多,对地主的怒火就越多,王小鸦的经历是他们的经历,宋三刀的经历是他们的经历,那些经历唤醒了他们的愤怒,那股怒火仿佛要把这些地主烤干。
一个一个被欺压的百姓走出来,诉说着自己的苦楚。他们苦啊。
只是以前没有人愿意听他们说。
“一个穷人,想在地主的欺压里活下去,就该被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软了骨头,低声下气给地主们当畜生使,那更是被嘲笑′自甘下贱';如果软了骨头想当畜生却又始终无法彻底弯下腰,重新拿起武器去攻击主家,那是′不知足',是′背主',要遭人唾弃……
少女怒目而视,大帅发出质问:“背主?背得什么主?谁是谁的主人?难道不是我们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吗?那种踩在我们背上的人,不是我们的主人!”“那是什么?”
忽得脑后一阵风,百姓一个接一个抬起头,他们看着佘蓝铃,声音仿见地动山摇。
佘蓝铃举起一只手,目光灼灼。
“是仇人!”
手掌劈下,如同铡刀下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