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诸梨昌四种兵皆所不类
恶魔吗?
韦一笑理解的恶魔当然不是西式那种,而是佛经里的恶魔。他以前为了压制自己吸血的欲望,也去学过佛法,念过佛经。“诸梨昌四种兵皆所不类,此是恶魔化作四种兵。是恶魔长夜索佛便,欲恼众生。我宁可诵念般若波罗蜜。”
韦一笑缓缓念完,问:“大帅说的可是这个'恶魔′?”灯影微晃,大帅面容沉静,似乎她说的就是这个“恶魔”。青少年博览群书,这便显得她方才那句话的分量,虽与天下相比微不足道,然而其中考思之沉甸甸,已足以压垮许多人。
然而,只有直播间的弹幕看出来:
【我要笑死了,大帅左眼写着′什么,右眼写着′玩意'。】【别说大帅了,我刚才开着“语音输入,读取出来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听不懂韦一笑在说什么。】
【这就是古人的含金量吗?随便一说就是一段古籍话语?】【我感觉我好像在韦一笑脑门后看到象征智慧的光……,)(那特么的是窗外照进来的月光!】
【翻译来了!我正好在学《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不然还真听不懂。韦一笑说的是佛经里的一个典故,大概就是"修持智慧,可以消除障碍,降伏烦恼,保护众生”这个意思,意会就行。魔鬼就是烦恼。主播刚才那句话听在韦一笑耳朵里就是:她怕她变成佛经里的恶魔,扰乱众生,给众生带去烦恼。】【还真别说,这种解释还挺高大上的。】
佘蓝铃也觉得这种解释非常高大上。
幸好有直播间在,不然她就要听不懂韦一笑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了。佘蓝铃假装自己沉思了一会儿,正色道:“确是如此。”这四个字是假话。
但没关系,问题不大,后面的话就是真话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恐惧,倘若我杀错了人,放错了人,那该怎么办。”“若是那匪徒当真逼不得已才为了生存吃人,我岂非在′何不食肉糜′?我以吃人作为底线,这在乱世中,在灾难之中,又是否太苛责了?”佘蓝铃指着自己案桌上的那碗排骨汤,声音嘶哑:“我现在坐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热乎乎的排骨汤,却在判决乱世中苟且生存的人去吃人肉是'不该’,我在以文明人的傲慢,去俯视那些在绝境中呐喊的人,这真的应该吗?”她的确说了,做人应该有底线,多的是人在危难时坚守底线,没有食人。也说了,若是老弱病残被逼到这个地步,是社会的错,是世界的错。但壮年男女将屠刀指向弱小,那就是他们自身的错。
但是,她此刻也在反省和恐惧,她设立的这条底线,算过分吗?她的部下和士兵脸上都没有丝毫不愉快的颜色,那到底是真心赞成,还是盲从,还是有意见却不好说呢?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哪怕是弹幕和异世界危机处理小组也不能。象征着民众的弹幕还在像模像样地分析着一些废话。【主播说的对,这种事情确实很难界定。】【生存与道德的拉扯与博弈。一旦生存占比过高,那活下来的也就是一头头野兽,但如果过于重视道德,那就是在高高在上俯视和践踏人命了。活都活不下去,你来和别人讲道德?】
【那能不能以前的一笔勾销?在佘家军的治下以法律界定新规,要是在太平时候还吃人,就重惩?】
【那如果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找过来,哭着说她弟弟被杀了,被吃了呢?你判不判?判,那这法律与暴政的区分点在哪?不判,那秩序和道德又在哪?】
辩不明。根本辩不明。
弹幕可以辩论,可以吵架,但佘蓝铃不行,她是真正来到了元末这个世界,在背负着一条条的人命。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我寝食难安。”
她的声音在深夜的书房里空空地回响。
“若是被我放去劳改的匪徒,实际上杀人如麻,无恶不作,虽不吃人,却做尽了宛若吃人的事。这样的匪徒,因为未曾触犯我定下的规矩,我却饶他一命,认为他们可以改过自新,何曾不是助纣为虐?”佘蓝铃抬起手,一下一下戳着自己的心口,平静地发问:“我确实说了,若有苦主上门,可以以复仇的名义杀掉那些匪徒。但我又在想,这岂不是说,我在公理上认同他们无罪一-或者说,罪不至死?”“我在干什么?我在对所有人说:只要进了乱世,那就可以为了生存,肆无忌惮地、合理合法地抢劫、杀人。”
说到这里,佘蓝铃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匪徒都被惩处了,事都干了,我却在这里纠结,不够利索,让蝠王见笑了。”韦一笑脸上满是难以言明的神情。
要不是这个夜晚,要不是大帅亲口跟他说这些话,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人前杀伐果断的大帅,人后竞然在怀疑自己的决定。一一尽管这个时候喜悦不应该,但韦一笑依旧欣喜于大帅对自己的放心。能说这些话,他应该可以算是大帅的心腹了吧?韦一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回到明教了,作为护教法王之一,他不应该擅自去当别人的心腹。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和佘蓝铃长时间相处,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法,看着她从一开始做事游离于此世之外,做什么都有一种顺手试试,行不行都行,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感觉,到现在的忧虑自己能不能做好。
一个本来是站在河川之外肆无忌惮地嬉笑的人,因为看到河水中生灵的苦楚,涉水而入,湿了鞋袜。
韦一笑问自己,他如何才能不被震撼,继而心神震动,甘愿事事听她的指使一一不。指使太轻了。青翼蝠王甘愿事事听她的摆布。韦一笑微微垂头。
在这一刻,他真的纯然为自己成为大帅的心腹而高兴。但同时,他也十分懊悔自己的口拙。
他若是能和佛陀一样舌绽莲花就好了,那样就能解开大帅的苦恼,好让大帅不再纠结于自己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
佘蓝铃没有等韦一笑说话,她接着说:“那些匪徒求饶的时候,说让我′收了神通′。但是其实我不会神通。我也做不到很多事情。我更害怕许久之后,我只能对着其他人希冀的目光,无力的承认: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韦一笑的第一反应是:“大帅切莫如此说!大帅做了很多事情!咱们余家军,还有凤阳府、蒙城、下蔡与安丰四地百姓,都仰仗着大帅你而存活。”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说什么比较好,但是他还记得自己的命是大帅救的。所以…所以…他必须得说些什么。
韦一笑,你必须得说些什么!
韦一笑不敢多耽,他猛然抬头,语速极快:“大帅可知道,过往我吸食人血时,心中在想甚?”
佘蓝铃看了一眼韦一笑,干脆利落却又有些慎重地回复:“我猜……你当时是想要活下去?”
韦一笑:“是,也不是。”
这倒是让佘蓝铃好奇了,短暂地忘掉了自己方才对自身的叩问:“什么意思?″
韦一笑:“我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想。”
佘蓝铃微微扬眉。
韦一笑:“像'纠结′这样的想法,那是有了闲情逸致,有了'条件'才会去做的事情。那个时候,我不会去想被我吸血的人可不可怜,无不无辜,该不该死,也不会去想:我不想这么做,我是逼不得已。”韦一笑:“像这样的想法,这样的纠结,这样的自我开脱,恰恰巧不是'恶魔’会有的。恶魔应当如我一般,认为自己该这么做,就去做了,如吃饭喝水那样自然。”
佘蓝铃与韦一笑的目光相遇,她有些呆怔,因为对方看着她的眼神,有着钦佩,有着拜服,他的表情好像会说话,似乎是在说:您是仁君,您是雄主,请您继续维持这样的心态,请您继续害怕下去吧。常怀敬畏,方能一世昌隆。
“大帅方才说自己不够利索…在属下看来,正是这样′不够利索',才能够时刻悬崖勒马。才做不来恶魔,做不来暴君,才与这乱世有着最本质的区别。”“恕属下直言……“韦一笑脸色一下子古怪了起来:“大帅你想堕落成恶魔,只怕比你想成佛还难。”
佘蓝铃没忍住,直接被逗笑了:“蝠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甜言蜜语了?”
韦一笑指着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说:“成佛要有慈悲心,大帅你的慈悲就在此处。”
佘蓝铃静静望着韦一笑,风从窗外吹入,吹着帘子,帘子如烛火那样摇曳。佘蓝铃轻轻叹息:“这算什么慈悲?”
韦一笑反问:“这不算慈悲吗?大帅你喜于享受,乐在逍遥,但此刻却坐在这案牍之后,耐着性子去关心民生疾苦,去处理各方琐事,而非直接将公文推倒,这哪里不慈悲了?”
弹幕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说:
【是啊是啊!主播!你别想太多了,喝完汤就去睡觉吧,睡醒后还有好多百姓要依赖你过活呢,你可不能陷入自我怀疑的陷阱啊!】【你会反思,你就不可能沦为恶魔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越害怕成为什么,其实恰恰好就不会成为什么。)【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法度,主播你想的已经够完善了。给予恶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却又不强求受害者不能报复,法不溯及既往,你要管的是在你接手地盘之后的律法,以前那是以前的事,是元朝的事,不关你的事。】弹幕的话,佘蓝铃都看在眼里,尽管她的疑虑并未打消,但此时此刻,她的确心中一暖。
“多谢。”
佘蓝铃这话既是对弹幕说的,也是对韦一笑说的。“蝠王的确很会安慰人。“佘蓝铃开起了玩笑,她现在确实比刚才的心情好多了。
她之前喝了一口汤,现在就拿出别人眼里万分奢侈的纸巾一一还带着微微的花香,擦了擦嘴角,重新拿起那支沉重的红笔。“属下只是实话实说。“韦一笑重新隐入阴影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夜已过半,大帅处理完这一叠,便请歇息吧。属下在门外守着。”“好。”
少女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份呈报上。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红笔落下,留下一道红色的批示。那颜色依然如血般鲜艳,但不再是与杀伐相关的血,而是文明在这片荒芜土地上跳动的脉搏。韦一笑看着眼前的少女,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织下,她的身影显得那样单薄,却又那样不可撼动。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佛经中描述的那种“于乱世中持智慧剑"的菩萨行。
窗外,启明星已经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