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佘家红
这一次公审,倒不需要太麻烦。佘蓝铃只是把告示贴好,并且让守在告示牌旁边的小吏念出时间地点以及要审查什么,有时间有精力有好奇心的再来,懒得关注的就随意。
不过,爱看上位者热闹的人不在少数,佘蓝铃到的时候,看那人山人海,开始怀疑是不是来了三分之二的百姓。
她分明看到有的工人都劳累到疲倦地喘着粗气了,还站在人群里,似乎在兴致勃勃和身旁人激动谈论着什么。
直播间有观众唯恐天下不乱:【主播!我提议你买一下咱们现代的红色凳子,就那种高高的,塑料做的,还有脚踏横条的凳子,发给百姓。那些贪官被绑过来的时候看到老百姓坐着看他们的热闹,一定气得够呛。】佘蓝铃眼睛一亮:“就这么干!”
韦一笑站在佘蓝铃身边护卫,听到声音,正要接话,仔细一瞧发现大帅不是和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就立刻意识到对方肯定又是在和那些神秘存在交谈了。淮河的水在下蔡周边哗哗地响,凳子很快就集齐了,通过打赏送到佘蓝铃这边,佘蓝铃下令让佘家军的士兵把凳子摆好在淮河之前,请百姓入座。这玩意不需要佘蓝铃买,有厂家直接大手笔赞助了一一这可是最好的打广告的机会,这种赞助还是好几十上百家厂子争抢着,抢到手的。对于百姓而言,这种事情也很稀奇。
本以为看贪官被处决已经够稀奇了,他们居然还能坐着看?百姓中,有那书院的书生,他们的气质与外貌都与普通民众不一样,很容易分辨。
刚一落座,就有人问了:“后生,你念过书,以前是这样子吗?咱们还能坐着看官老爷被罚?”
书生们瞧着这些凳子就欢喜,直夸:“以前肯定不是这样!以前是官府的人被关进牢车里,百姓围在周边,指指点点,骂那贪官,朝贪官吐唾沫。倒也不能说不好,但佘家军搬来凳子更好。”
那种牢车线条笨拙,木头乱糟糟地钉在一起,触手粗糙又冷冰冰的,哪里比得上这触手润滑,颜色胜火的凳子呢。
百姓们私底下还把这种触感奇特的红色凳子称为“佘家红"。“那为什么更好啊?"民众急不可待地追问。书生想了想,说:“因为在佘家军眼里,百姓是可以坐着去审判那些官老爷吧。”
民众还是似懂非懂,但是他们心里知道,能坐下的感觉真的很好。而县令这群人就感觉很不好了。
他们被拉上来时,瞧着眼前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简直弓身不敢抬头。他们站着,百姓坐着。他们恐惧着,百姓笑着。县官们仿佛被一只坚硬如铁的大手攫住心脏,说不上来自己看到这个场景时的感受,只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张张开朗且好奇的脸,而不是话本里说的那样,是布着红血丝,愤怒的脸。
然后,那位佘大帅也来了。
河岸上弥漫着泥土和河水的气味,这位一看就知道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帅,却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她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内力涌向喉间,发出的声音便十分响亮:“诸位,我前些时候瞧了咱们下蔡县的税收账本,才发现这下蔡的税收,实在名目繁多。”
很多百姓其实不知道自己交的税属于“名目繁多”,他们只知道自己到了某个时间就得交钱,那叫“税",他们要交很多次钱,绝大多数时候,收钱的税官都不会有耐心详细解释那是什么钱。
“正税我便不说了,就说那附加税。”
“纳税粮一石,则加鼠耗三升,分例四升。一年收两次,夏、秋都有。”一一鼠耗就是运粮的损耗。分例就是量具刮平、水分蒸发等损耗。“有房屋的,要收房地租税;卖竹子的,要收竹税;养牲口的,要收牲畜税;想吃盐那就该收盐税,酿酒酿醋,那就是酒醋税,捕鱼捞鱼就收河泊税”林林种种的税收一报一罗列,哪怕是那群书生都呆滞住了,更别提那些没怎么读过书的百姓了。
本朝的税收竟有如此之多吗?
那还有什么不需要收税?呼吸还是心跳?
字字句句,种种税收如淋漓而下的鲜血,在提醒所有人它的真实性。书生们深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怎么可能真的若无其事,而身旁的民众已然红了眼。
他们可算是知道自己一年到头为什么攒不下钱了。一一这里说一下,元朝和其他朝代不一样。其他朝代是中央朝廷统一制定税收,然而元朝是各处行省可以参与本地税收的赋税数额、征收方式等事情的议定。百姓恨自己所在地方的官员很正常。虽说他们未必知道这一点。大概率是朝廷太远了,县令离得比较近,恨眼前人总是比恨一个概念更容易出现。百姓愤怒了。
县令害怕了,如同质软且薄弱的丝绢,在风中瑟瑟发抖,主簿害怕了,如同被烫掉毛的畜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杀了他们!”
一个百姓这么喊。
“反了这个朝廷!”
两个百姓这么喊。
“我们跟着大帅!”
三个百姓这么喊!
“跟着佘家军!!!”
无数个百姓这么喊。
声音堆山成岭,气震山河。
读书人大多有雄心勃勃的理想,经此一喊,那些本来还在迟疑或者观望的书生,脑子一热,心神一激,也禁不住跟着喊:“跟着佘家军!!!”气氛都到这里了,那县令只觉自己今天非死不可了,他陡然站起来:“跟着佘家军!!!”
所有人都看着他,沉默地看着,那些喊声都渐渐停了下来,只有他还在喊:"跟着佘家军!!!”
喊过话以后,那县令轮圆着眼睛,说:“我以往做了畜生事,多收赋税,还将地主员外之夏税、秋税摊派到百姓头上!”“我还多次收取功德钱!收取寺庙修缮费!将百姓捐赠的财物私吞!”“我与数名盐商勾结,排挤其他商贾,将下蔡的盐价定得奇高,以此牟利!”
“我……”
他把自己的罪行一一说出。
这当然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是怕受刑,怕自己被激动的百姓活活打死,于是横了心求死,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他还记得的部分说一遍,说一下自己是诚心悔改,然后抽出将士的刀,用力一划,脖颈上飞测出了血线。
自己动手,至少能死个痛快。如果侥幸活了下来,想必不管是百姓还是佘家军,应该不会让他死第二遍了。
但是,他死得很透。临死前,脸上表情还是十分惊讶,甚至有些惶惑。他没想到,他一个没拿过刀的人,自杀居然能一次成功。他的双颊变得充血。他的心情十分不甘。但他得确死了。佘蓝铃说:“埋了吧。”
佘家军没有虐待俘虏尸体的爱好,而这个举动,也让其他官吏松了一口气。尸身收走之后,没有人再提及这个县令,仿佛对方做的错事,还有百姓的怨恨就这么烟消云散了。这也算是华夏人的一种朴素观点一-自杀赎罪,罪减三等。
而那些之前的担忧与对官员的敬畏也没有了,百姓们盯着剩下的官员看,满脸都是:你们怎么还不去死?
剩下的官员……”
心里对县令骂一千遍一万遍,但他们是不敢自杀的。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他们没有那县令那么豁得出去。有几个人也想学,但手伸向刀时,颤抖着又放下了。
至于老百姓鄙夷的目光,他们已经顾不上了。佘蓝铃才不管他们是不是老鼠夹在风箱里两头受气,她今天还有一件事宣布一一
“佘家军连夜清点了这群元朝旧官员们的家产,再加上前些日子杀的地主员外的家产,抄出来的钱财无数,今日我做主,给诸位退税。”“退税?!"百姓们的表情五味杂陈,他们完全想不到,自己还能听到这朴的话。
“退税?!”
好几个读书人震惊到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他们激动极了,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一一看表情应该是歌功颂德的话,但没等到说话的机会,因为佘家军的人已经搬来了一箱又一箱的铜钱和一桶一桶的油、米麦与面。百姓们打眼望去,未脱壳的小麦像金山,磨出来的白面像银粉,大米堆起来,如同一座座轻飘飘的棉花垛,那油十分澄清,仿佛能嗅到香味,听到它下锅时很细微的滴答……滴答……滴答声音。
它们就摆在离第一排百姓大约十步的地方,几乎触手可及。佘蓝铃:“大伙儿不必担心,油、米麦与面都是折算的市面价钱。而没有来的百姓,佘家军也不会拖欠,会在登记完今日的到场的百姓后,余下的按照户籍一户一户分发过去。”
百姓的心像天上的云一样颤动起来。
“大帅!“有人紧张地问:“如果……如果有户籍,但是逃走了呢。”佘蓝铃给予了定心丸:“若是逃户,只要回归,去衙门登记,就能领到退回来的税。但是,纳了多少税退多少,每个人都不一样。”问话的人一一还有人群中其他民众眼睛又亮了亮,鼻尖又酸了酸。有了田,有了佘家军,只要他们勤劳肯干,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所以,他们不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