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者如脱履(1 / 1)

直播兴国 白色的木 1469 字 3天前

第152章去者如脱履

屋外是下人走动的轻微声响。

屋内是徐达急促的呼吸声。

“还好……还好……“徐达拧着眉,掐着自己的手腕:“还好大帅现在找到兴味了。”

不然,以他们大帅那神乎其技的能力,她真要走,谁也留不住她。甚至都不会给他们挽留,打感情牌,打百姓牌的机会,可能直接把所有人叫过来,说了一下谁可以担当下一任大帅,再指着桌上公文说自己已经把交接工作处理好了,走了,以后有缘再会。没等所有人从接二连三的懵逼中反应过来,人就消失了。

现在大概率不会发生这事,真是太好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只是也通过宋濂的话语,突然意识到了一点:他们大帅,的确有两副面孔。

一个是面对百姓,面对群众,面对佘家军的。她总能做出很正确的举措,总能沿着济世救民那条方向走一-杀地主、分田、诉苦大会、赤脚医生、取消杂税退回税收、处政透明……还有那严明的军纪、对百姓的同理心、对这世道的叹息,都让她成为所有人心心中坚信的圣主明君,她定然是为济世救民而生。但是同时,她的政策……又十分又跳跃性,不像是沿着一条线去思考,去想出来的,更像是她的宝箱里装着一张又一张策纸,她随手一抓,抓到哪个算哪个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朱元璋的目光扫来扫去,视线落在墙上的一幅临摹图上,关键点就破土而出了:对!临摹!

简直就像是对着一个已成型的国度,已走过的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地去临摹。

她知道那条路是正确的,她知道什么做法对百姓有用,于是就去那么做了。她是在模仿和学习某个事物一一她也是真心怜悯百姓,但这种怜悯并不能让她把自己捆绑在这个世界上。她的怜悯,是出于道德,出于她的同情心,是从小到大遭受的社会浸染,是……

“上值。“朱元璋冷不丁吐出这么一个词。徐达和宋濂都看向他,徐达闻言,一拍大腿,点头道:“没错!就是上值!大帅之前就像是上值一样,做着份内的事,但对这份职务没有过多喜爱,也不会刻意平庸。”

总而言之,工作会做好,甚至因为个人好胜心要做到最好一一也有可能是好东西太多了,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甲等。但工作永远只是工作,腻了,自然会抽身而去。

至于龙椅……说实话,他们也感觉到了,大帅真看不上龙椅,看不上皇帝这个身份。哪怕哪一天江山真的打下来了,她都说不定会觉得游戏已经通关,宝箱已经打开,就可以结束游戏了。

这就是大帅的第二张面孔。

我行我素,自我傲慢。

宋濂揉了揉额角:“你们现在知道,老夫之前在头疼什么了吧?”一一回忆起之前担忧大帅抛弃他们的恐惧,连“老夫"二字都跑出来了。宋濂:“就是这样。历朝历代开国之主,打江山都有所求,所求便是龙椅,但大帅没有所求,她就是在上值…

如果一个人对权势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名。如果一个人对享受感兴趣,那可以诱之以利。如果一个人重情重义,甚至可以借由同袍之情、黎庶之义去道德绑架对方。可大帅不求这些一一她或许不是无有所求,但他们压根不知道她求什么。对于下属而言,这样的领袖,简直是噩梦。“上值上久了,迟早会索然无味。”

宋濂先叹后笑:“但是现在好了一一"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那几张信纸:“现在大帅至少……对打下地盘后的建设感兴趣了。”换句话说,负责临摹的画手,终于有自己创作和涂抹的想法了。宋濂简直恨不得大笑三声--喔,不对,他已经大笑过了。那就,痛饮三杯吧!

宋濂将酒坛口的塞子拍开,大笑着:“来!喝!贺大帅!贺佘家军!”“喝!”

“干!”

那一团酒气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从口舌冲击到肺腑,滚烫的热流似是酒水带来的,又似是心绪带来的。

朱元璋与徐达喝得畅快,喝得痛快,酒碗一干,酒水热辣得像佘家军的前景。

聚众喝酒的人,总会聊一些话,或是家长里短,或是古策今政,简直是口若悬河,能聊尽上天五千年。

不过今天不聊这个。

“你们知道之前我想到什么了吗?”

朱元璋醉了,他现在的情绪已经彻底在酒水以及之前的惊慌中达到了顶峰,一时便口无遮拦起来:“我刚才在想,大帅治理佘家军治下,就像是在临摹某幅图画………

徐达差点被一口酒水呛到,他与宋濂同时转头,视线震惊地看着朱元璋,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一个朱元璋朱国瑞,这种机密也敢直接说出来!一一且不说佘家军中聪明人不在少数,就他们大帅拿行为举止……也不像是想瞒着的样子。他们都怀疑,只要他们去问,大帅就会毫无所谓地说出来。但这依然是机密啊!大帅没有直说,他们当下属的就不该瞎猜,更不该把自己的猜测向他人倾倒。

朱元璋打了个酒嗝,双眼雾蒙蒙的,但其中又好像有着些许亮光:“不知大帅临摹的是哪幅图,真想亲自看看…唔唔唔!!!”徐达起身把朱元璋的嘴捂住:“住嘴吧你!”朱元璋用力把他的手拉下来,愤愤道:“干嘛!干嘛!那国度是俺梦中的国度。想看看怎么了!看大帅的举措,那里肯定人人有地,没有地主欺压,官员都爱民如子……嗝!”

他说到一半,就“砰"地倒头,仿佛醉倒了。他真的醉了吗?刚才真的是醉话吗?徐达和宋濂都拒绝去深思。宋濂手一抖,拽掉了两根胡子。他轻咳一声:“既然朱将军醉了,还劳烦徐将军把他扶回厢房了。”

这情况,可不敢把他交由下仆,更不敢让他回军营睡觉。徐达很无奈地按按额头:“行。交给我了。我也有些醉了,这宴席……在下便先行一步了。还望先生恕罪。”

很明显,他得在厢房守着朱元璋。反正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也谈不上有失贞节,抵足而眠更是佳话嘛。

徐达睡不着。

当然不是因为朱元璋打呼噜。

也不是因为朱元璋睡相不好。

更不是因为朱元璋人高马大,和他睡一张床不舒服。徐达表示,自己不是这种人。他睡不着只是因为他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一二三播放大帅的声音一一

“诸位,交接工作我已经处理好了。”

“国瑞你比较擅长军政,这本册子里有我推行了一半的新政的后续计划,以及佘家军所占领城池相关战略要点、应当部署的兵力、周边县城的后续攻打让划…但是这些终究是我个人的想法,你若愿意用就用,不愿意用我亦相信你的才能,定能克复中原。”

“徐达,你手中有我给予的千里镜,来日定然作为大将多次出征。我为你留了一张舆图,其上有各地矿产资源、相关城县的水源与旱路走向,还有各处战略要点……你也不用问这么详细的舆图哪里来的,放心用便是。有这张舆图,你只要不贪功冒进,不论去攻打哪座城县,后勤之事都不必太过慌张。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秀英,女子为官之事,还有妇孺相关的举措,我便交给你了,大多数可能碰到的问题都记在了我手边这本册子上,这些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实在抱歉,我太任性了。”

“景濂先生……”

徐达猛地睁开眼睛,面色顿时变了变。

好可怕的梦!

徐达躺在床上,毛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他胸口上,他看着床帐好几息时间,这才入睡。

然后,又是大帅的声音一一

“总之,该交代的事情我都交代完了,打天下最难的起步阶段,从零到现在,我积累的地盘、粮食仓储、武器甲胄仓储、还有人才,都留给你们了。诸位,不用想我!也不必寻我。有缘再会……或者,再也不会!”她就那么洒脱的离去,将他们弃去,仿若拍走衣襟上的土。徐达再次猛然睁开眼睛。

正午的太阳很大,室内虽已关了门窗,却也亮如白昼,让他看得清所处地方的每一样物体的轮廓。

更看清对面铜镜里的人脸上,布满了惊惧与后怕。徐达看着窗外。看完那封信后,他知道,大帅不再是那个随时会随风而去的幻象,至少…现在不是,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