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马秀英的思想
当然,除了红巾军的地盘,佘家军收兵时,还顺手把寿春收下了。这倒是不需要明说的事,当初安丰路总管府府尹寄信给顾阿瑛,言明佘家军可以借道寿春,其实双方就默认了,寿春是送给佘家军的了。“假道伐虢”这个典故谁都知道,要是等佘家军回程时再攻打寿春,那就不礼貌了,不如一开始就暗示送出去,你好我好大家好。一一反正成年人间肮脏的交易就是这样。
佘家军的军官们再次陷入了忙碌之中,一口气多了那么多县,户籍、田地、杂徭…这些都要清查和整理。地主乡绅那边也要收缴土地,丈量成册,分发出去。诉苦大会也得抽时间举办。
忙得人手再次不够了。
而在炎国人眼里,简直在看一种历史必然性,他们看到佘蓝铃发现人手不够后,开始思考,开始犹豫和纠结,最终脸上表情变得坚定,开始……发动百姓的力量。
百姓里那些嗓门大、手脚麻利、说话语句清晰、做事有条有理的人,不分男女,都被找了出来,由村官询问他们愿不愿意组成小队,去收缴和清点田地。有人心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我不会这些…村官说:“我会教你们,很好学的,我一开始也什么都不会,上手了才发现这些并不难。数田地,要是暂时不会数数,就先画圆,一丈画一个圆。等到晚上,我会来教你们数数,教你们认简单的字。”村官:“找地主要求他们交出田地,这也不难,不需要你们去打仗,会有我们佘家军的士兵带着火铳和刀剑和你们结伴。”村官:“而且你们其实能做得更好,更优秀。你们是本地人,知道哪一块地是地主的,有些许不知道的,也可以问同村,问同乡去打听。这可比我们这些外来的强。”
被召集过来的百姓便终于自信又局促地笑了。打听事情,这当然不难,他们本来就是外向的人,往村口一坐就能拉人唠嗑,十里八乡的事儿都打听得清清楚楚,能够拿回去和邻里聊天。说到自己擅长的事情之后,这些大字不识一个,本来还有些自卑的老百姓,眼睛里流露出比干活时被夸“有力气”“能干”还要兴奋和骄傲的光芒。他们想,村官说的那些事情,确实不难。要不……试试呢?村官又叮嘱:“不过,记得一点,要给地主乡绅留下能活下去的衣食和饭钱,不能全拿走了,不然那是杀人。”
老百姓们面有疑色,又牢牢记住了这一点。至于面有疑色,出自于一件事一-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能杀人。那些地主乡绅那么可恨,他们的家里人也是可恨的,为什么不能杀?佘家军会杀地主乡绅,他们知道,佘家军在诉苦大会上说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些员外老爷在“吃人”,“吃人”和吃人都是佘家军的底线,所以必须杀掉。那地主乡绅的家眷呢?他们的妻子和儿女,她们的丈夫和儿女,为什么不能杀?地主乡绅在“吃人”,难道不会给他们分一块“人肉"吗?只是让这些人失去家产,这算什么惩罚呢?这些人尝试过饥饿到极致,突然感觉到一阵紧缩反胃,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感受吗?
这些人有过为了种田,把腿脚泡在水里,落下腿疼腿寒的毛病后,每天夜里疼到睡不着觉的时候吗?
这些人一生中经历过多少次命悬一线的关口?但他们有。他们经常担心丢了性命。没有食物,进山挖野菜时,担心心碰到豺狼虎豹;家里人生了病,付不起药钱,只能自己背上背篓,去悬崖上采药;就连下田时,都要担心镰刀不要割到手,锄头不要锤到脚,他们受不起伤一一说的不是治伤的钱财,而是一受伤,农活就得暂停,收成就会出问题,人就会死。所以,凭什么不能杀?!
这些百姓身处于帝制之下,已经习惯了各种连坐制度。有人谋反,那死的不止是谋反的人,还有提供住所的主人一一也就是说,如果谋反的人住旅店,那旅店老板也得死。还有左右邻居。虽然法律上是说,只有知道了不举报的人才会和谋反者同罪,但问题是……怎么定义宅主和邻居,是不是知情不报呢?说到底,还是看判案人的良心。有人贩卖私盐,那被处罚的也不只是私盐贩子,还有邻居。而且,邻居还必须要第一个举报,如果不是第一个举报,有别人比邻居先举报了,邻居第二个举报那也要处罚,要打一百杖一一这基本是冲着打死人去了。又或者是私自宰杀马牛,依旧是倒霉邻居也要受罚,鞭打二十七下,这次再加上负责监管这些的头目,鞭打五十七下。邻居都要连坐,为什么同一个屋檐下的父母亲人不行?你让这些生活在诛九族世界里的百姓去意识到什么是人权那是很难行得通的,至于“连坐”是一种恶行,他们更不能理解。但佘蓝铃是明白的。比如,地主的家人,只要没有实际作恶情况,比如逼死了谁谁谁,只是享受了地主剥削农民的好处,那只需要把那些好处收回。再多的就是惩罚过量了。
百姓不懂也没关系,她会下令村官尽量去宣传和解释佘家军的行为。那不是一天两天的宣传。为了打碎旧世界,它必须是持之以恒的宣传。除此之外,就是强制推广,强制执行。
一一连坐,那是旧时代的规矩,在佘家军如今不适用了。而且,就算不讲人权,讲利益,那也该废除连坐。人才是天底下最宝贵财富,有人才能去做很多事情,佘蓝铃需要大量的人,那搞连坐就是最不划算的事情。
佘蓝铃底下的官吏不是所有人都明白这种事情,但好在,他们特别愿意听他们大帅的话。废除连坐这个新法规,就跌跌撞撞地开始执行了。而动用人民群众的力量这件事,也同样执行得十分令人提心吊胆。这是第一次有政权这么做。
“妹子,你说这有可能成功吗?"朱元璋吃完饭后,嘴里咬着剔齿签,在饭桌前慢慢踱步:“让不识字的百姓去计量田地,记错了怎么办?他们知道那些地是要发给他们的,故意少记多记又怎么办?”朱元璋自己就是农民出生,他却从来不信任农民可以自己做主。他更倾向于自己一一或者某个领导者在前方带领,农民只需要埋头,一边种地一边跟着走就行了,不需要多思多想,自有人帮他们安排。但马秀英不一样。
马秀英是女人,在大帅来临之前,天下分三种人,上等人,下等人,还有…女人。就算是最穷的人家,男人还能打老婆,还有老婆可以欺压,女人是单独分出来的一类人。马秀英在佘蓝铃身边当文官,摸到权力之后,她就更能全盘接受大帅的思想了。
大帅说,百姓需要跟着朝廷走,但,行为上可以直接替他们做主,思想上不行。必须告诉他们朝廷将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能把他们当傻子糊弄在其他人还在思考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时,马秀英往往是第一个赞同的。她赞同的缘由很简单:把百姓一键替换成女人就行了。一一女人需要跟着朝廷走,但,行为上可以直接替她们做主,思想上不行。必须告诉她们朝廷将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能把她们当傻子糊弄。不能把她们当傻子。
不能把他们当傻子。
“大帅说得很对。”
朱元璋吃饱了,马秀英还在拿筷子寻找自己爱吃的东西,听完朱元璋的诉说,她就说道:"你所说的记错,或者记多记少,难道识字的人就不会做吗?他们识字,说不定能做的坏事更多。而且百姓不识字,这并不是不可改变,大帅如今不是派村官每天晚上去教了吗?”
窗外,他们府里雇佣来的下人正在打水。水桶摇摇晃晃,绞盘轧轧作响。窗内,朱元璋皱着眉头:“那按照你的说法,识字的人做得坏事更多,百姓识了字,岂不是也会做坏事,会更狡猾,更难管束?这样还是不妥。”马秀英在脑子里寻思了一遍,替换成“女人识了字,岂不是也会做坏事,会更狡猾,更难管束"之后,那股子不舒服的感觉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于是下意识反驳一一她其实很少反驳朱元璋:“百姓做坏事自然会有律法来管,朝廷为什么要担心百姓变得狡猾?百姓变得狡猾是因为他们有敌人要对付,他们要保护自己,如果咱们把百姓逼到要把这份狡猾用在对付咱们身上,那肯定不是百姓的错,肯定是佘家军出问题了。”朱元璋也反驳了起来:“佘家军能出什么问题?狡猾也不一定是要对付敌人,也有可能是人心贪婪,想要贪取更多。”两人就这么在吃饭的地方争论了起来,但始终争论不出来结果,越争论,却越有一种精神上的痛苦。
他们第一次发现……他们之间似乎有些理念不合。这是以前无法发现的。
以前的朱元璋在家中一语遮天,以前的马秀英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温柔地做着贤内助。但现在,马秀英有自己的想法了,争吵便随之而来。因为……
世上唯有思想是无法遮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