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百姓
佘蓝铃没有辜负百姓。
而那些被找去帮忙丈量田地的百姓,也没有辜负她。他们虽然还糊里糊涂的,没有彻底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们的确发挥了自己的天赋一-搭得上话。
这是一个平时很容易被人忽视,可确确实实很稀有的一个天赋。他们每到一个村子,都能很快和本地人聊上天。天南地北地聊,聊着聊着,就开始问哪块地是地主的。
当然,不会直白地问:“你知道哪块地是地主的田吗?”这也太二愣子了。
这些能说会道的百姓都是用闲聊的语句,什么……“那块地看着好肥沃,你们收成一定很好吧。“村子里的人就会对他们说:“哪能啊,那是地主的地,和我们没有关系。”
信息就是这么一条一条收集起来的。
还有人无师自通了指挥一一
“西村边上那一家,那是个寡妇,男人去询问不合适,成了亲的女人去询问也会让她不舒服,要没成亲的,要小姑娘,活泼可爱的,寡妇见了才会愿意多说会话。”
“东乡那棵大榕树后面那家,那个胖胖的,我打听过了,他是在村里做生意的。做生意的讲和气,得找一个话痨去一边买东西一边唠嗑,那人不会把人起走的。”
“还有……
指挥得有理有据,井井有条。甚至每个去打听的人,附近都会躲着一个身强体壮的人,负责接应,以备不时之需。
村官们很是震惊。
这就是大帅时常挂在嘴边的,百姓的力量吗?不过,百姓只有嘴皮子,没有武力,那也不行,只能打听打听消息,真正压着地主乡绅把土地交出来的,还得看余家军。可,哪怕是这样,这些百姓也帮大忙了。至少他们能揪出来哪个地主乡绅在撒谎,少交了田地。而百姓没有武力值这件事,很快就又被推翻了。百姓-一这个范围太大了,范围大代表人多,人多就代表总有人才会冒出来。
那是来自凤阳府的游侠,名为花云。他身材高大,面貌黝黑,一直想加入佘家军,但总是赶不上征兵的时候。
花云一路追着佘家军的足迹,追到佘家军把红巾军的地盘吞并后,借用百姓力量的时刻。花云有了想法。
他身为游侠,混迹乡野多年,一到新的城市,就能立刻感知出来,哪一块区域最混乱,亡命之徒最多。
他单枪匹马就去了那些地方,那些狭窄幽暗的小弄,一脚一个垃圾,苍蝇、蛆虫随处可见,墙头窗后都是黑幽幽的眼睛,盯着他这个外来者。像在打量一个珍贵的标本。
他找到了墙角蹲着的一群玩骰子的青少年,这些恶少年盘踞在附近,花云知道不能看他们年纪小就小瞧他们,青少年很容易火气大发,三言两语就上头,做事不管不顾,手里没少人命。
花云自己就是这个年纪过来的,所以他很清楚他们有多难搞。但同时,这些青少年有很好义气这一口,只要能表现出来对他们的佩服和尊重,他们什么都敢干。
花云立刻凑上去和那群青少年搭话,态度恭敬,言语讨好,直把那群青少年哄得服服帖帖,带他去见他们这一带的老大。然后,见到人的第一瞬间,花云就一拳头砸上去,把人打蜷缩了。
再然后,双方开打,花云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肩胛,他力气很大,左手扣住肩胛后,身子一弯,右手就抓住了那人的腿。那老大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子便腾空而起,身边猎猎风声刮过,随后便是重重下坠。直被摔得七荤八素。再然后,老大眼前还晃着,就见对方往前面跨了三两步,冲到他面前,捏着拳头就打,把他打得像个可怜虫,仓皇逃窜。其他弟兄见状不妙,一起上阵,开始时,那人也双拳难敌四手,连膝盖都受伤了。可等他渐渐掌握了节奏后,忍住膝盖的疼痛,眼睛就死死盯着那老大,追着他打,别人打他,他打老大。
花云把老大打服了。
老大立刻让小弟们停下。
打服了之后,花云就问:“你们就甘心一直待在这种小弄里?就算你们甘心,你们的儿女呢,就让他们蹲墙角玩骰子,一辈子都这样?”老大嗤笑一声:“不一辈子又能怎么样?我们这种劣迹斑斑难道还能有别的出路吗?”
花云看了看他的脸色,笑道:“这可不一定。你知道吗,现在是余家军掌权了,佘家军会分地给百姓,你们这样的,都是要去劳改的,只不过现在余家军腾不出空来抓你们。但是你们娃儿就不一定了,他们还没干什么,他们肯定能有地分。”
老大:“真的?”
除了他之外,这片区域其他人员听到花云这么说,也明显看了过来。花云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当然是真的。我是从凤阳府过来的,那边已经分田很久了,现在都快可以收成了,我骗你们作甚,凤阳府就在那儿,你们随便找个人过去问问,打听打听,就知道佘家军在当地的名声了。”甚至都不需要到凤阳府,去附近已经开始分田的县里一问便知。等消息回来后,这些本地恶徒胸膛不停起伏,呼吸都急促了,耳朵尖上冒着汗珠子。
他们是没指望了,但是他们的孩子竞然可以有田地种,能当良民了!而且,这要是给元朝廷种地,他们还要思量思量是不是会种出人命来,可余家军……余家军的名声太好了,好到这些恶人都想赌一把。花云没那么容易让他们满足:“只是,你们干的这些事,终究还是会有些影响的,佘家军那边说是祸不及妻儿,可你们自己想想,分地的官儿知道这户人家里有人当过恶徒,心里能不犯嘀咕吗?分地时有那执法队盯着,也不会做什么,该分给你们的还是会分,可往后呢?有什么好事,能想着你们娃儿?有什么坏事,能不想着你们娃儿?”
这些话像是冷水,冷冷地灌进众人耳朵里。话很刺耳,但他们也清楚,这些话很可能就是现实。话说到这儿,天竞有些放亮了,亮光落到小弄的墙头,稍微往下爬了那么巴掌大的距离就停住了,底下全是黑暗。
“你既然来找我们说这些,肯定是有办法,对不对?"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一下子就醒悟了过来,也不转弯抹角了,径直问:“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花云就嘿嘿笑:“听说佘家军那边人手不足,找了他们余家军之外的人去地主那儿收土地,那些地主老爷狡猾,事儿多,那些人得跟他们斗法,斗上一阵才收得走田地。但这多耽误事儿啊。”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就懂了。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所以许多人上地方做官时,得和当地乡绅交好,才能管理好地方,不然这些人随便使点绊子,那收税、断案、抓贼、征徭役等等,都要进行得很艰难。
而真正的地头蛇,与其说是地主乡绅,不如说是他们这些小帮派。毕竟地主乡绅手底下人也不多,而且那些人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遍布整个乡县,地主乡绅办事,也得找小帮派。
老大爽爽气气地说:“要我们上门威胁他们是吧?行。兄弟们”花云叹了口气:“你这样是不行的。这只会让佘家军那边更反感。他们的军纪也不允许威胁百姓--那地主乡绅,当然也是百姓。”老大皱眉:“那要怎么做?我们只会干那种威胁、杀人的事。”花云对着他们微笑:“就是要你们干过威胁、杀人的事。只要曾经干过就行。但往后不要再干了,好好跟着佘家军劳改,总有出来的一天。”积威深重这个词,也可以形容小帮派的人。他们这回真的什么威胁的事都没干了,什么威胁的话也不说了,但他们只需要往那些人家里走一趟,别人自象就会脑补他们后续想干什么了。
他们去的是那地主的管家和马夫家中。人往那里一坐,对方便什么都交代了。交代了自家老爷名下有几亩地,有几座宅子、几间铺子,就连地主乡绅听说了佘家军的到来后,偷偷往哪处地界埋了多少银钱绸缎,他们都一股脑说了出来老爷是老爷,自己是自己,这种事他们还是分得清的。等把信息收集完了,再整理好送往佘家军,这些小帮派的人一个两个老老实实,肩并肩地站在那里:“我们是来自首的。”村官呆住了:“自首?”
他算半个本地人,当然知道当地的黑恶势力有多猖獗,东边的红胡子,西边的金老虎,往年那些县太爷上任时,都得好声好气地请他们吃一顿。可现在这些人竞然搓着手有些慌乱地站在他面前,说自己来自首,还问自首能不能从轻发落。
“不是对我们从轻发落,我们该怎么判就怎么判!”那凶狠无比的金老虎,据说曾经有人挑衅他们帮派,他找人打了钉床,绑了对方过来,按着肩膀就将人往下压,扎了一屁股血。他现在没有半点凶残了,金老虎成了大橘猫,低着头,似乎为自己的往事十分懊悔:“我们做错了事,我们自己知道,我就是想问一下,我们自首后,孩子那边……还能分田吗?能不能对他们从轻发落?他们还没干什么。”
随后又有小弟呈上了一叠告纸,也不知道是他们自己写的,还是找人写的:“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年干的黑心事。还请官人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