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撞破
鸦青色纱绸,如一层缥缈云岚,掩映着春山胜景,直到那双惯弄风云、翻云覆雨的手,穿行山峦间,拨开云岚,但见雾气四散,峰峦起伏的轮廓渐次清晰,藏匿于岚气深处的浓郁幽香,也慢慢升腾,扑面盈怀。萧濯俯身施针之际,单臂撑于她身侧,面容正对着她身前。初时只以为那幽甜气息是衣襟熏香沾染的,待凑近方发觉,这气息应当已经年累月沁入她的肌骨之中。
这气息当是西域异香。
陌生而浓烈的芬芳,团团朝他侵袭而来,过分霸道地钻入他的鼻尖。萧濯只觉这香和她人一样,素来不讲道理。少女似有所感刺痛,轻轻地一颤,身子一下微微拱起,萧濯侧脸想要避开时,那雪白肌肤已擦面而过,极其柔软的触感。他眉心微蹙,眸色幽暗盯着她。须臾,不得不略支起身形,另腾一只手,按住她纤细的锁骨,以防她再不安分地撞来。几缕青丝从她颈窝处垂落,被男子修长指尖缠起,拨开到一旁。烛火摇曳,透过轻纱幔帐,将卧榻上一卧一俯的身影投映在帷帐之间,轮廓蒙着昏黄光晕,勾勒出缠绵悱恻的影姿。金针已尽数刺入她的肌肤,她肩膀下意识微蜷,似要辗转身子摆脱那针刺之痛,此针尚需在她肌肤上停留片刻,若仓促取出,恐将功亏一篑,萧濯只得在侧静守。
每一次见她欲抬手臂,萧濯都得倾身阻拦,如此数回,最后索性将她两条纤细手臂举过头顶,同时按住,另一只手把在她腰肢上,防止她乱蜷小腹。掌心又一次感受到她轻微的颤动,萧濯低下头看去,见少女噩梦缠身,眉目拢着轻愁。
她乌发如墨欲滴,红唇娇艳,肌肤犹如新鲜的苔纸,无一不透着年轻鲜活的气息,往下肩头玉润,袅娜起伏,腰肢线条隐匿进朦胧光晕之中。医者一视同仁,众生都不过同样皮囊。
萧濯今日行针,不过是为她缓解疼楚,但此刻,还是自觉不便,还是避开了眼。
小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松手。
银针离开她身体的刹那,她立刻蜷作一团,宛如惊弓之鸟,双臂不自察地环住他的手臂,将染着薄红的脸颊轻轻靠了上去,如同幼兽一般。萧濯手抚上她紧绷的后颈,掌心触及一片湿凉的薄汗,指节顿了顿,微屈安抚,片刻后等她放松下来,才继续为她后背施针。当萧濯将她肩头轻转,那一幕映入眼帘,执针的手倏然凝住。一道长长的鞭痕,落在她后腰之处,周遭散落着深浅不一的旧伤,虽然经过年岁消磨,痕迹浅了许多,但在身前莹润如雪的肌肤衬托下,愈发衬得这片肌肤痕迹斑驳。
怎会有如此多的鞭笞之痕?
她在西北时,究竞经历了什么?
那日见她驯服天马时,萧濯对她的过往已起疑心,后来偶然得见那枚自她颈窝中滑出的骨哨,更添几分猜测。
他素日经手之人太多,来往诸多麻木面庞,懒得耗费心神去记,但陇西夜雨,荒寺偶遇的那位女子,的确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究竟是否是她?
自有手下会为萧濯一探究竞。
怀中人微微一动,将他手臂拢在身前。萧濯凝凝神屏息,手中银针轻点,没入她的肌肤。
恐她俯卧时气息不畅,从睡梦中惊醒,萧濯只能将人半揽在怀,看她忍着痛轻颤,在他臂弯间辗转。
一炷香的时间后,萧濯为她系好小衣,此前罗裙如何如花瓣层层绽放,眼下就如何似花苞被细心拢回。
夜风从窗柩间细缝吹进屋中,蜡烛随之摇曳。少女的眉目舒展,呼吸柔缓绵长,显然已挣脱梦魇的纠缠。可萧濯却仿佛陷入了不亚于梦魇的恶鬼缠身折磨之中,周身尽沾染上她的气息:指腹上残留着温腻触感、衣襟间萦绕着幽兰甜香、乃至面颊上还留着有老有似无的暖意。此刻碍于她在屋中,更是无法沐浴。而这,却是素来挑剔苛洁、正心养身的天子,所无法忍受的。温暖烛火切割他的面容,却浸不入他幽黑清冷的长眸,他长身懒靠在案几边看着她,而床榻上女郎,却睡颜恬静,丝毫未察。更漏声长,今夜漫漫,不知何时才能到天明。大大
元朝露在梦中,见到了阿母阿耶。
夜雪落下,雪满千山,阿母又一次收整行囊,准备与商队西行,她戴着厚厚的毡毛帽,叮嘱阿耶好好照顾她和弟弟,不理会她要一起去的哭闹。她哭得眼睛红肿,抱着阿母腰肢不肯松手,阿母这才柔声哄她,道此番承蒙贵人所托,前去西域一国为贵人寻宝物,若能顺利返回,这一次报酬颇丰,回来便给她带一串上好的宝石项链。
她的眸子被这句话点亮,终于应下。
陇西的冬日极寒,凛冽刺骨,她每日都要爬上山坡上,在呼啸北风眺望西方一会,在那样雀跃又担忧的心情中,度过一整个隆冬,却也没有等到阿母回来阿母的商队尽数倾覆在黄沙之中,她再等来的却是贺兰家。梦魇不止何时才能到头,她怎么也无法挣脱,直到一阵锐痛感传来,她几乎难以呼吸,痛苦之中好像有一双手,一直在轻轻安抚着她,她终于挣脱了梦的桎梏。
有鸟雀声入耳,阳光温柔笼罩在周身。
元朝露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素净的纱帐。阳光将花影投在帐幔上,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耳畔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并非梦中的幻听,而是来自禅房外山林里的鸟啼。
天色已经大亮,元朝露撩开被子,环顾四周,低下头再检查衣袍,见衣裙与睡前无差,这才渐渐松下紧绷的身子。
这里是燕王的屋舍,昨夜她竞在这里睡了过去?那是谁将她抱上的床,又替她卸去了簪环首饰?她乌发垂落身前,双手撑在锦褥上起身,下床为自己斟了盏清茶润口,却觉茶水入喉,肺腑间传来一阵灼痛,仿若有细密银针在血脉中游走。廊下足声渐近,似乎有谁人来了,元朝露从屏风后绕出,便撞上了燕王入内的身影。
他正吩咐着仲长君话语,见元朝露散发立在屏风边,让仲长君退下,道:“醒了?”
元朝露眼中还尚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茫:“公子,我昨夜本誉抄书卷,后面竟毫无意识昏睡过去,是公子抱我上的榻?”萧濯神色如常,应了一声:“嗯。”
“多谢公子,“她欲言又止,蹙眉犹豫好一会,“只是……我醒来便觉全身酸痛,昨夜可是我摔下床了,还是发生了别的事?”萧濯笑道:“你昨夜霸占我的床榻,我便去别处歇息,我怎会知晓?”元朝露眸光微动,若有所悟:“是吗?”
萧濯道:“先收拾一番,等会我要带你见一个人。”元朝露置若未闻,神色认真:“可我总觉得昨夜不对劲。”萧濯含笑相询:"哪里不对劲?”
她仰起眉眼,明眸灼灼直视着萧濯,忽握住他的手腕,引他掌心心贴向心口,“全身都在疼,像被针刺过,锁骨疼,小腹疼,这里尤甚。”萧濯未曾料到她胆大妄为如此,被她带着掌心覆上那处绸缎,仿佛触手一块热炭,正要收手,她却覆着他的手不放。“我的小衣昨夜被人解开过,醒来时发现和我素来系小衣的手法完全不同,可是有人趁着我睡时,对我做了什么吗?"她倏然收声,一双含雾眸子紧紧盯着萧濯。
十指交缠着,隔着衣料,温热的肌理温度传递至他指尖。而她在呼吸,胸膛上下起伏。
“周阿雎。"他唤她名字。
天子沉冷清明的眼中,倒映着她的面庞,常年身居高位,本就气势深沉若渊,此刻微显怒意,便叫人心生凛然。
元朝露浑身毛孔翕张,嗅到了危险气息,却带着他手掌用力去握,“便是这里。”
萧濯终是狠狠抽出手来,轻笑道了数个“极好”,此后一言不发,冷冰冰看着她。
元朝露自知他已经盛怒,分毫不移对视着他道:“不如公子说说对我做了什么,昨夜看了我的身子,眼下却翻脸不认,难道欺负我一个孤女吗……”她眸光晃荡,突然整个人软绵向前倒去,萧濯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让她得了机会,双臂勾缠上他的脖颈,完完全全贴入他怀里。她的唇呼着热息靠来,如小蛇一样沿着他颈窝流窜,萧濯抬起头时,那湿热的唇瓣便擦过她的下颌,落在了那喉结之上。象征男性特征的喉结,被人轻吻着,脖颈之上青筋暴起,而女郎指尖如笋,沿那脖颈游移往上,捧住他的脸颊。
那喉结上下轻滚,像是藏着难言的情绪。
她柔声道:“还是公子仗着我喜欢你,便肆意欺负我?”萧濯正要回答,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一时分神,元朝露趁机凑近,就在她即将触及他面颊的刹那,门外响起一道声音:“公子,殿下来了。”她腰肢一紧,已被萧濯环抱住,带着转过身去,天光自门外倾泻而入,被他高大身形遮挡大半光影。
元朝露踮脚,终是要吻上他的唇,却听屋外响起一道男子清朗的声音:“皇兄。”
她的唇只擦过他的唇角。
身后这道声音听着无比耳熟,就像是一一
天珍阁那日遇到的陆公子。
来人正是燕王萧洛之,他被仲长君引来,正要入内,却见屋内男女依偎低语,尚未来得及看清女子样貌,皇兄已揽着那女子背过身去。炽阳热辣照在面颊上,萧洛之额冒虚汗,手忙脚乱道:“臣弟来得唐突,未料到陛下正在…臣弟先退出去,陛下若有吩咐,唤仲公即可。”萧洛之抬袖,恭敬退出屋内。
满室寂然,凸显窗外花鸟之声更加清脆。
元朝露的身子顿住,捧着男子面颊的指尖也轻轻一颤。普天之下,能被称呼“陛下"的,便只有一人。元朝露瞳孔剧缩,便对上天子那一双凤眸,本就俊美无俦,此刻噙着慵懒笑意,更添几分威仪天成,让人直感不可亵渎,不可高攀。“告诉过你,再等一会,今日要见一个人的。”“元二姑娘,你认错未婚夫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元朝露脑袋一热,耳畔的血液鼓鼓涌动,从她捧着他脸颊的指尖、到被他搂住的腰肢,再到全身上下,这一刻都滚烫得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