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1 / 1)

瑶台歌 灿摇 2578 字 5个月前

第40章第40章

她握着纸张边缘的手轻轻颤抖,雨水从未关紧的窗户外打进来,打得纸张从手中脱出。

画纸在风中飘飞几圈,再次落在脚边。她低下头,画卷上二人交颈缠绵的画面,再次映入眼帘。

那笔触细腻至极一一

金线牡丹锦衾中,青丝凌乱铺陈,女子面染红霞,杏眸半阖,仰颈咬唇,肌肤为烛火所耀下似雪,指甲深深掐入男子的臂膀,足背无意识般勾起;男子撑臂覆于其上,肌理分明的脊背紧绷,手掌握着女子腰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画卷上动态之感跃然纸上,连烛火映在肌肤上的光泽,飘动的淡金纱幔、还有锦衾翻涌时的形态,都描摹得栩栩如生。观画之人仿佛能感受到那帐幔中水深火热,甚至能听到那男女起伏的呼吸尸□。

饶是精通丹青如元朝露,也不得不暗叹画者技艺超群。一股燥热顺着脑海往上翻涌,她僵硬立在原地,只觉脸颊肌肤下、耳根后的血脉突突跳动。

她抬起头来,画纸是从龙榻屏风之后飘来的。元朝露欲往那里走去,身后殿外传来动静突然打断她的动作,她回神过来,当即回身离开,绕出内殿帐幔外,迎面就撞见仲长君。“二小姐可是要走了?那头陛下已经结束议事。”元朝露扯出一丝笑容,“雨下得大,我还有功课要走,不打扰陛下。”然话音才落,便见对面议事殿传来交谈声,帘幕晃动后,几道身影依次从后走出。

天子被几位臣子的簇拥着,直到其中一位臣子看到了元朝露,议事的声音突兀地停下,众人才抬起头来,发觉了殿内元朝露的存在。天子立在众臣之首,身量高大若玉山,而在他左后,一道修长丝毫不逊的身影,便是司徒左长史,裴熙。

元朝露遥遥与众人行一个礼,随后上前去,“裴大人。”裴熙笑道:“这么晚了二小姐还在?”

元朝露道:“我来给陛下送东西,便正要离开。”她说完,对萧濯得体微微一笑,再次看向裴熙道:“裴大人,我们一同走吧。”

裴熙颔首,向天子告退,与元朝露一同离去。殿内余下几位臣子,看着那二人的身影,余光不由瞥向彼此,上一次在禅虚寺,他们就曾见过这位女子出现在天子的屋舍,谁想一段时日不见,这女子竟变成了元家的二小姐,更与裴大人走得极近,听闻是好事将近……殿外宫灯摇晃,朦胧灯影在雨幕中摇曳,那女子在跨过门槛时,脚下稍微打滑,裴熙连忙伸出手,轻轻一揽便将人揽入怀中。先前裴熙未曾在禅虚寺,不曾见过元二姑娘,可剩下几位天子近臣,却都是了然内情的。

这天子与元二小姐,到底是何种关系……

但见天子神色如常,面上仍是一贯的优雅笑意,似乎不为方才一幕所动,众臣子猜测不得,也不敢去深思,恭敬作礼告退。在众臣离去后,天子也步入了内殿。

暗香浮动,一丝从前不属于这里的气息萦绕开来。萧濯方才步入其中,便有所察觉。

仲长君上前侍奉,便见天子安静立在窗边,长身被窗外漆黑夜色笼罩,手中握着一张画纸,垂眸目光落在其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气氛几乎凝滞,直到天子冷声询问:“晚上殿内有人来过?”

仲长君听这语气便觉不妙,道:“未曾,那些宫人不得传唤自不能入内,元二小姐倒是来过……

片刻之后,天子缓缓抬起了眼帘,看向龙榻帐幔上悬挂的一只银香囊。他指尖搭上去,轻轻摩挲着,感受那细腻的纹路,眸光显得冰冷,但很快,那双晦暗不明的眼底,渐渐浮现起锋芒,甚至说带上了一丝快意。内心阴暗一面暴露在她面前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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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之上弥漫着水雾,在昏黄宫灯照耀下,折射出迷蒙如丝绸般的光带,使得长廊宛如天上仙境。

元朝露出了大殿后,慢慢抽出挽住裴熙臂膀的手,“方才多谢裴大人。”裴熙声线沉稳:“不必这般客气,你我早晚便是夫妻。”“夫妻”二字,在元朝露心中激起一阵微妙的涟漪。她曾设想过与燕王结为连理的光景,却从未想过夫君会变成眼前这个男子。他面庞冷峻,不笑时实在显得过于疏离,入鬓的长眉更添三分冷意,可相处几日下来,无论其处事风格还有待人,都尤为缜密,让人无比心安。

元朝露耳根微微发热,在宫灯光下迎着他的打量。裴熙道:“倒是午后陛下去你那处,可曾发觉什么异样?”“未曾,陛下近来精神不佳,问我拿了香木便离开。但我实在后怕,等陛下走后,我便冒险处理掉了陆屿剩下的尸首,送到了猎狗那里,免得夜长梦多。她面上浮起为难之色:“只是这几日,落霞殿我住着实在提心吊胆,夜里总会莫名惊醒。”

裴熙耐心听完,道:“几日之后,是狩猎大典,学宫中宗室子弟与女郎们都会前去,你可借此散心,将此事放一边。等回来,你便可全心准备成亲事宜。元朝露上前一步道:“那我想与大人的婚事,可否再提前一点?”“提前一点?”

“是,那宫殿我却也无法继续住下,多住一日便心神难安一日,所以我想,能在秋日前完婚最好。”

裴熙垂眸,目光细细描摹着面前少女,朦胧烛火下,她瓷白肌肤如镀上一层蜜色光晕,那双眸子盛满期许与温软。

裴熙道:“我会加紧操办婚事,前日已告知了同僚还有族中长辈。”元朝露自是知晓这有多快,离陆屿毙命前后不过也才四五日,忍不住轻问道:“那令尊令堂听闻此事作何感想?”

裴熙与她继续沿着长廊前走,声音带着轻轻的笑:“不必这样紧张,我的事向来由不得他们置喙,倒是阿岚夸了你后,二老皆心心念念,想见二小姐。”“你看何时方便?"裴熙温声问道,“游猎之日如何,裴家亦会随行。”元朝露眉眼轻弯道:“好,我也当早日拜访令尊令堂。”这时,身后长廊响起清脆的脚步声,二人回过头,见来人是仲长君,元朝露心往下一沉,迎上前去,“仲公公怎么来了?”仲长君与裴熙笑折问好,随后又看向元朝露。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笑容,便见仲长君抬手将一把油纸伞送到自己面前,道:“二小姐走得匆忙,都未曾拿。”

元朝露伸手去拿时,才发觉指尖出了一层细汗,竞让那伞柄在掌中打滑险些脱手。

仲长君道:“雨夜昏暗,台阶生苔,陛下提醒小姐,千万小心路滑,莫要着凉。”

听似寻常的嘘寒问暖,但反常在出自天子口中,这位年轻冷断的君王,对肱骨众臣也少有温言软语之时,却对一外女这般细心叮嘱。不知身边人有没有听出异样,元朝露只觉手中那柄青竹伞犹如烙铁般灼人,只想将它丢掷在仲长君怀中即刻离去。便是从前下雨,他也未曾有这般关切问候。

但再如何想,也只能行礼,微微笑道:“多谢仲公了。”那脚步声逐渐远去远离,四下只听得到雨水落下的声音,身侧人突然开口:“陛下很是关照你。”

“是,是我母亲与萧家的缘故,“元朝露含笑,“母亲是先帝的表妹,陛下也将我当作表妹,对我多有照顾,那日在阅武场中还让裴大人教我马术,若非如此,我也遇不到裴大人。”

面前之人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元朝露与他并肩向前走,鬓边步摇冰冷的拍打在面颊上。

与裴熙的婚事,越快提上日程越好。婚事未曾尘埃落定一日,便会有变数来横插一脚。

贺兰翊会在秋日战事结束后、入京面圣受赏;今日她又在宣德殿中,发现了天子画卷上的秘密……竞是腹背受敌的局面。光一回想那画卷之上的内容,元朝露便觉骨头细缝之中渗出一种被蚂蚁啮咬的痒意,沿着脚跟往上爬。

那份煎熬之感,怎么也摆脱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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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裴家长辈会面的日子渐近,狩猎大典当日,晨光熹微时,她随学宫众人踏上前往华林苑的官道。

此乃君王登基以来的第二次皇家围猎,表面上是政猎盛事,实则是已围猎之名,行练兵之举。

千盛万骑,浩浩荡荡,弓马骑射,银甲铁光,皆是按战时规制。元朝露出发前立在衣柜前,看着那一套先前天子送来的骑装,终是将它收入行囊,跟随裴岚一同上了马车。

在出宫后不久,马车与裴家的车队在城门外相遇。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起,一位身着靛青襦裙的中年妇人款款登车,正是裴熙裴岚的母亲,裴夫人。裴夫人生得眉眼细长,面容和善,举手投足间蕴着一层书卷之气,气质清和,腕间一串玛瑙随着动作轻晃,流转出鸽血般艳色。“这便是前司徒大人家的二小姐吧?"裴夫人执起她的手,笑道,“司徒大人清正,雅望其高,在前朝时清誉如雷贯耳,岚儿说熙儿要娶的是元二小姐,我当真是又惊又喜。今日一见,方知岚儿说的西施在世不过如此,竞非虚言。是我有幸了。”

元朝露今日为见裴夫人,特地换上了更显稳重的水碧色罗裙,在见面之前十分忐忑,未曾想裴夫人这般和煦。

自己流落在外的过往人尽皆知、家父也早就逝世十数年,世事变迁,元家在如今的朝中地位可谓微乎其微,可裴夫人言语间尽是敬重,令人只觉如沐春风裴夫人拉她到身边坐下,温言道:“熙儿性子执拗,婚事向来不容我们置喙。眼看他年岁渐长。却无意成家,我们几乎要断了这份念想。谁曾想谁曾想到竞遇到了二小姐。”

裴夫人她眼尾细纹里漾着真切的笑意,“果真是好孩子,岚儿这些日子总与我夸你,我也听说了,说你姊妹二人流落在外”她话音忽顿,那双眸子端详着元朝露,流露出浓浓的怜惜:“可怜见的,吃了多少的苦。若是我家岚儿熙儿遭这般罪,这当母亲的心怕是都要碎了。”她紧紧拉住元朝露双手,掌心力量稳定且温暖,声音如春风拂柳,“裴家世代清正,这些年多亏熙儿持家,攒下些家业。你若过门后,我定当视如己出,绝不教你受半分委屈。”

裴夫人抬手轻抚元朝露的脸庞,指尖带着暖意,在触及肌肤时,让元朝露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样真切的关怀,自养父养母去世后,她便再也没有体会过。元朝露鼻尖微微发酸,很快掩下情绪。

裴夫人含笑褪下腕间那串殷红如血的玛瑙珠,往元朝露腕上戴。元朝露刚要推辞,身侧裴岚已道:“是我母亲的一片心意,收下吧。”“是,你都快入我裴家门了,就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给未来女儿一点点心意。″

元朝露望着裴夫人慈爱的眉眼,喃喃道了一句“多谢一一"又很快,在后面上了一声轻唤。

“母亲。”

裴夫人乍闻这声称呼,先是一怔,继而眼角笑纹更深了几分,亲热地拉着元朝露的手,絮絮说起体己话来。元朝露垂眸应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玛瑙。

玛瑙触手生温,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暖的光泽。她当真极其喜欢。裴熙助她于水火,裴家人又如此和煦,这一桩婚事再好不过。华林苑坐落于洛阳东郊,当他们的车队行至苑外时,已闻林涛阵阵声。元朝露轻撩帘幔,只见近处侍卫森严,林间草木葳蕤,远处苍山青翠,宫阙缭绕山脊,飞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端的是一派皇家气象。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到达林苑前的一片草坡方才停下。元朝露扶着裴夫人下车,刚掀起绣帘,便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车辕旁。裴熙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朝上,笑着等候三人。他先稳妥地扶下裴夫人、裴岚,而后转向自己,元朝露碎发被风所吹,在暖阳之中凝望着他。

草坡上早已聚集了不少贵胄家室,便都远远瞧见那一幕,但见那少女长身若惊鸿,罗裙在风中翻飞,在裴大人伸出手后,她慢慢将指尖轻搭上去,被男子握住下马。

这前后数日,关于裴大人与元二小姐婚事的传闻已甚嚣尘上。听说这元二小姐本是燕王未婚妻,得燕王追求,此后竞不知如何,婚事却变成了燕王的师长。

向来艳闻自然传播得极广,众人都在好奇那元二小姐是何女子,长得是何模样,竞惹得朝中两位耀眼郎君为之倾心。那女郎一身水碧罗裙,立于猎猎旌旗下,乌发高高绾起,鬓边的金步摇随动作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折射金色光晕。而那一张治丽鲜妍的面容,令凡是与之目光接触者,皆不由屏住呼吸。

确实是画中人物。

元朝露下马后,便欲从裴熙手中抽手,却被他用力扣住,她心轻轻一颤,被他牵着牵着往帐篷走,迎面官员上前拱手来与裴熙寒暄。“真是恭喜裴大人了。”

“祝贺裴大人与元二小姐喜得良缘。”

“不知裴大人婚事定在哪一日?”…

数位官员笑容殷切,便见那位素来不苟笑容、难以亲近的裴大人,竟对他们回到:“承蒙诸位同僚挂念,到婚典之时自然会遍请朝中诸位。”元朝露面对众人的问候,也回以一笑。

身侧人道:“你的营帐在前方,我带你过去。”他握着她手腕,带她往前去。

元朝露抬起头看着他的侧颜,感受着四下无数道追随的目光。这一桩婚事,至此已板上钉钉,这次狩猎大典上,朝中人会尽皆知晓,她与裴熙将要成婚。

正当要步入帐篷时,忽闻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由远及近,惊起满坡栖鸟四散,银鞍白马,玄袍骑装,来人的身影被日色所照耀,更衬得人眉目俊美得不像话。众人跪了一地,元朝露也随之行礼,见天子下马,令众人免礼,他目光漫不经意扫过一圈,掠过自己时,元朝露下意识握紧了手。“怎么了?"裴熙的声音响起。

“没什么。"她勉强勾起唇角。

天子的目光极轻,如流水般拂过她,便扫向了她身侧旁人。他分明看到了她与裴熙,容色未曾分毫有变,仿佛不经意的一眼。那背影挺拔如松,径直步入主帐。

元朝露一直到入帐篷内,与裴熙告别后,身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太阳刺眼的照耀,脑海却不由闪过那日在天子殿中看到的那一幅画卷。那种被蚂蚁啮咬的熬感又爬了上来。

总归还有十数日,只需安静等候狩猎大典的结束,待那时便与裴熙成婚便可。

圣人一般的天子,高洁无尘、清冷禁欲,至少在外人眼中是这般,自不会真的在猎场之中对她做出什么。

元朝露安静垂下眼帘,将那本阿姊留下的医经从行囊中取了出来。听闻陆家兄妹、贺兰贞也会都前来猎场之中。她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