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1 / 1)

瑶台歌 灿摇 2234 字 5个月前

第41章第41章

狩猎大典的仪式设在第二日,次日吉时方至,三军甲士列阵,刀戟如林,场面恢弘,演武之声震彻华林苑,一直持续到午后时分方歇。华林苑有一座高台,名曰羲乐宫,依山而建,此乃天子的休憩之所,内殿华美,墙壁上挂的都是雕弓,皆是天子所喜爱之物。因午后陛下与燕王约好一同入林游猎,仲长君随天子步入内殿后,便自墙壁上取下一把雕弓。

空旷的大殿门窗大开,山风从外徐徐拂来,吹得殿内帷帐轻轻晃动,清凉宜人。

仲长君以素绢细细擦拭雕弓,余光中,天子正立在案台旁,随手翻看案上新送来的奏牍,一身玄袍冕服加身,高大的身段更显得巍峨。仲长君上前道:“昨日元二小姐到后,奴婢便已经在其帐篷旁多布下了巡逻的侍卫们,守着二小姐。”

天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对此漠不关心。仲长君额角渗出细汗,只能专注于擦拭面前这一把长弓,余光中那道身影搁下奏牍,转身步入内殿。

待不久之后,天子再出来,已经换上一身黑色的戎装。也是此刻,殿外宫人禀告,道燕王已至。天子大步流星往外走去。仲长君带那一把雕弓悄然跟上。

大大

风拂草坡,绿浪阵阵翻涌。

元朝露观赏完演武的仪式,回到帐篷中,今日演武仪式浩大,此刻帐篷之外兵戈之声犹未散尽,时有喧哗传来。

“朝露。"帐外响起清朗的男声。

裴熙撩开帘子走入:“仪式已经结束,午后我带你熟悉一下这华林苑如何?正好散散心。”

元朝露本欲推辞,见他笑意温和,终是颔首:“今日我在草场旁,遥遥就见大人陪在天子身侧,只是不知午后与我一起,可否会影响大人公务?”裴熙道无妨,带她出帐篷到马前,自己也翻身上马,二人并辔往林中去。裴熙道:“此番我特地将踏雪驹一同带来,今日也并非正式狩猎之时,便叫它先休息一二,到时候女郎们的比试,二小姐可要下场?”元朝露微露诧异,唇角扬起:“你将踏雪带来了?不过我虽擅长骑马,但射艺却平平无奇。”

“那稍后我教你。"裴熙道。

“好。“元朝露与他进入森林,她也是第一回见得皇家围猎阵势,所为围猎,是士兵将野兽驱赶进包围圈,再一一赶入这一处森林中,耗费的兵力极大。她与裴熙并驾齐驱,行走在其中,时而经过一片湖泊,时而又穿行过葱郁树木,一路看过华林苑的秀致风景。

在林中时,二人停下,裴熙搭弓教她如何狩猎,箭尖对准草丛,“应当这样搭弓。“他坐在马上,先为她示范射中了一只野兔。在她搭弓时,他侧身来纠正她的动作,手从后方托住了她的手臂。元朝露肩背抵上他胸膛,轻轻一愣,觉他呼吸从侧后方拂来,“应当再抬高些。”

元朝露手举得太久酸软,箭离弦时偏离方向,落入了草丛之中,惊起兔子飞快逃窜不见。

“没关系。"身后人传来低笑声,“多试几次便好。”他从箭筒中拿出一支弓箭,递到她手中。元朝露凝神静气,渐渐专注起来,目光紧锁前方晃动的草叶。

此时此刻,猎林中自然不止有他二人。

燕王殿下萧洛之,也正陪同在天子身侧,笑着回答天子对他近来课业的问话。在经过一片草丛时,有熟悉的说话声传来,他下意识循声望去,便看到了婆娑树影后,元朝露搭箭的一幕。

他勒住了身下的马,靠近了一步,终于看清楚了,那元朝露身后托着她手臂教她射箭之人,便就是自己的师长。

二人动作无比亲昵,在她射出那一箭后,笑着仰起头看向身侧男子,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的面颊之上,那眼睛中泛着蜜色的光。萧洛之微微出神,因他骤然的安静,天子也自然看到那二人谈笑的一幕。萧洛之回神,正欲与天子一同走,却见天子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弓箭。那长弓被拉到极致,绷紧出闷闷的铮鸣声。当元朝露转首,瞧见他时,萧濯猛地松开弦。长箭已然飞出,急转如一道闪电,伴随着尖利的鸣箭之声。元朝露瞳孔剧缩,“嗖"的一声,那长箭擦着她耳根飞过,“噗嗤"一声,射入了身后丛林之中。

丛林中传来狍兽的惊呼,元朝露脸色雪白,见天子微微弯头,眼尾微挑,目光之中带着挑衅的笑意。

裴熙此刻方才见到天子,行礼道:“臣见过陛下,燕王。”马蹄声清脆,天子策着马,一步一步上前来,“原来是裴爱卿还有元二小姐啊。”

他胯.下的马生得高大雄壮,喷拂着热气,元朝露的视线顺着他笔直修长的小腿抬起,看到马背之上男子玉冠戎装,高贵如琼枝玉树一般,衣上金线刺统在阳光下耀眼生辉。

天子话音带着浅笑:“方才朕远远看到林间影子掠过,还以为是野兽,险些伤了爱卿和二小姐。”

裴熙拱手道:“不敢。”

“林间树木葱郁,裴卿与二小姐当心才是,莫要叫野兽所伤。“天子说完,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离开。

燕王落后一步,与裴熙寒暄,在离开前,又看向元朝露的面颊上,方才跟上了天子。

而因这一箭,元朝露全无心思再继续学下去,不久便以天色渐晚为由结束今日的骑射学习。

她策着马儿向前,眼前却再次浮现那箭射来时的画面,方才那一刻心脏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但与裴熙谈笑间,她依旧神色如常,不露半分异样。近来与天子的种种微妙相处,以裴熙这般位极人臣的敏锐,难保不会察觉端倪。

甚至今夜的晚宴,她思忖是否要借病推脱不去。正要出林子时,元朝露忽见一道熟悉身影。前方草场之上,贺兰贞身着艳色骑装端坐马上,执鞭挽着一位贵女,似要与她一同入林。

元朝露道:“裴大人可知晓,贺兰小姐身边那位贵女是谁?”裴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道:“那是陆丞相侄女,陆家小姐陆润兰。陆润兰。

元朝露喃喃道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原是陆家小姐,早就久仰其才名,今日终于得见。”

她看向裴熙:“裴大人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人再在这附近转一转。”“你一人便可?不需要我再陪你?”

元朝露笑着道:“不用,我不会走远。”

裴熙凝视她半响,这才颔首,叮嘱她早点回来。待那马蹄声渐远,元朝露轻夹马腹,循着贺兰贞刚刚进入森林的方向行去。大大

天已黑透,大殿之中灯火辉煌。

今夜皇帝于羲乐台宴请群臣与豪门世家,宴席已经进行到一半,殿内编钟声悠扬,舞者裙袂如云,气氛正是融治之时。满堂珠光灿亮,而殿中有一人,始终无法全身心投入到这一场宴席中。燕王时而眺望殿外的方向,时而饮酒掩饰身上的慌张,当殿外传来闷雷之声时,下意识站起身来。

坐于天子侧首酒案后的陆太后,察觉到了燕王的异样,差人去唤来燕王。陆太后道:“可是有何事?从今日宴席时你便魂不守舍?”萧洛之未曾回答,而是看向君王,良久之后,天子目光透过冠冕上的东珠看来,“说。”

萧洛之深吸一口气道:“是事关元二小姐,朝露自傍晚入林后便未曾归来,裴大人已带人入林搜寻,眼下暴雨又将至,臣弟实在担心。”陆太后靠在椅上,漫不经心道:“华林苑中宾客千数,许是在何处与人闲谈,再者,她去林场中,自当带上侍卫,眼下真遇到何事,反倒要士兵兴师动众去寻?″

萧洛之道:“儿臣想出去寻二小姐。”

陆太后并不赞同:“燕王。”

萧洛之看向天子,“皇兄,天将有暴雨,再拖下去,恐生不测,臣弟请求带一支队伍入林。”

天子将酒樽缓缓送到唇边,未曾启口,萧洛之焦急万分,再次恳求,“陛下。”

陆太后唤道:“你与元二小姐婚事早已作罢,此事自然叫裴熙去便好,你若再去怕是不妥。”

萧洛之一愣,眉峰紧蹙起。

正当要离去时,便听到天子带着醉意的声音,“他是你的师长的未婚妻。”燕王垂下眼帘,行礼的手微微颤抖,是,正是因为师长的未婚妻,他才会犹豫到现在,都未曾出去寻她。

先前皇兄还为自己传召元朝露入学宫教导,可如今婚事解除,皇兄竞对元朝露的安危无动于衷。

他在殿中默立良久,终是走下玉阶,往酒案走去,正要坐下时,又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案台之后,天子冠上十二东珠轻轻碰撞,在面颊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看着燕王大步离开的背影,将酒樽中最后的酒送入喉中。大大

猎林幽深,入夜唯有稀稀疏疏的夜色,透过树梢间细缝洒下来,照亮元朝露的前路。

元朝露行走在森林之中,每一次足踏在草叶之上都会激起草叶碎裂之声,仿佛会引得身后昏暗处蛰伏着兽类扑出。

她迷了路,实在辨认不得方向。

一切要从傍晚时分说起,她跟随在贺兰贞身后,隐藏在丛林中,是为看清陆家小姐的模样,不久那二人分别,元朝露本也打算离去,却不想听到了贺兰家的密谋。

贺兰贞那时吩咐下人,明日在陆家小姐的马车上动手脚。“明日堂兄会与陆家小姐同车,共游京城,届时你记得提前在车轴动手脚,叫他准备好,救下陆家小姐。”

“这…陆家小姐尊贵,万一当真伤着了小姐如何担待得起?”“她陆润兰始终不肯松口答应与贺兰家的联姻,家中便只能这般设局,“贺兰贞低声道,“既明着求娶不成,便让堂兄演一出英雄救美。这也是兄长的意思,怎么也得促进与陆家的联姻。”

贺兰贞补充道:“事成后,我自会让家中长辈亲自去陆家说情。这救命之恩,就算成不了婚事,也能叫我们与陆家的关系拉近。”贺兰贞说着话音戛然而止,转头望向丛林深处,目光锁住了元朝露藏身的灌木丛。

“谁在那里!”

元朝露在林间穿梭,一路以树木做遮掩,摆脱贺兰家人,然到了此地,天色全黑,乌云也渐渐遮蔽了月色,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一直未曾寻到出路。乌云隐天蔽日,光线越发稀疏。

冰冷的雨水从天空落下打在身上,如银针般刺透衣衫。她艰难前行,扶着树干微微喘息,全身已然湿透,发带早先系在路旁枝桠上作引,此刻散落的青丝黏在苍白面颊上,眼前茫茫一片水雾。

她撑着身子正要向前时,前方灌木有动静传来。元朝露顿时警觉,手中握住哨骨的同时,右手已摸向腰间悬着的青瓷小瓶,那里有特制的驱兽药粉。

她目光冰冷锐利,等那兽类从灌木丛后现身。灌木丛簌簌作响间,她没听错,当真是有兽类,接着一头猪獾猛然破林而出,身躯庞大,全身鬃毛倒竖如铁。

猪獾在此地瞧见了人,怒睁双目,后蹄刨地就要扑来。元朝露指尖抵开瓶子,将瓷瓶中的雄黄药粉破除,顿时弥漫开一团呛鼻的雾。

野獾双目猝不及防被药粉沾染,发出尖利的嚎叫,身躯在泥泞的草丛中疯狂扭动。

元朝露趁机果断抽出腰间匕首,寒光出鞘,却不料靠近时,那畜生竟再次暴起,两对尖利的獠牙直朝元朝露扑来。

獾兽凶猛,有食人之先例。

这一幕发生在转瞬之间,元朝露已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忽见一道金影破空而来,如闪电一般将凶兽扑倒在地。

野獾与之搏斗,周遭灌木被碾得碎叶乱飞。正是天子所豢养的猎豹,金猊。

元朝露靠着树干,看金猊前爪重重踏住猪獾脊背,咬住对方咽喉,胸腔发出阵阵低吼,如同雷鸣一般。

没一会,猪獾便瘫软如泥,哀嚎着想要逃离。金猊将猪獾重重摔砸在泥地上,露出森然獠牙,猪獾虽得了自由,却又欲做攻击状。

金猊甩了甩鬃毛上沾的草屑,回到元朝露身前踱步,琥珀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死死盯着猪獾,不许它上前一步。

剑拔弩张的对峙下,猪獾气势终是微弱下去,逃窜进灌木丛中扬长而去。“金猊。“元朝露靠在树干之上,见它上前来,抬手抚摸它的额头,“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主人……”

她指尖微微蜷缩起,知晓金猊在,那人必当也在附近。金猊扯了扯她的衣角,元朝露抬头,便听见马蹄踏过碎叶之声。天子高踞于马背之上,一身玄色戎装,面颊被雨水打得湿透,雨珠不断顺着鼻梁滑下,而那眸光穿透重重雨帘,直直落在元朝露身上。就如同今日午后,他看向她时,那般倨傲却又带着几分深意玩味的神色。“宴席正酣,宾客尽欢之时。”

“元二小姐在此,当真令人一番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