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1 / 1)

瑶台歌 灿摇 1965 字 5个月前

第44章第44章

元朝露终是撑不住,阖上眼帘,迷蒙之中只觉有人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之上。萧濯看着床榻上蹙眉难忍耐的少女,放下帐幔,转身往窗边走去,殿内甜腻的香雾,被窗外吹来的风荡涤一空。

清风拂来,帷帐内,少女紧蹙的眉尖终于缓缓舒展。更漏声滴滴答答,傍晚时分,太医正为元朝露把脉,殿外有宦官步入,道有要事禀告。

天子头埋在案牍之后,闷闷的声音传来:“说。”“禀陛下,是陆家小姐之事。”

“午后陆小姐与贺兰家公子同车出游,途经华林苑东侧山道时,马匹突受惊吓,直往悬崖边冲去。”

“嗯,后来呢?”

“幸而贺兰公子斩断车辕,以身为垫护,方才救下陆小姐。如今一行人方才归来,贺兰公子血染锦袍,至今昏迷未醒,已安置在营帐内。陆小姐虽性命无虞,却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老宦官小心翼翼地抬眼:“太后遣奴婢来传话,不知陛下可要移驾探视?"陆家小姐最得太后娘娘疼爱,又是陛下的表妹,此事发生在华林苑游猎之时,自然当请天子圣驾过去。

“不必,叫太后自己看着办。”

宦官应了一声,不知是否错觉,天子对太后的语气清寒无比。在他离去后不久,床榻上少女也苏醒了过来。太医道:“元二小姐醒了?您是……昨夜淋雨感染风寒,热症不退,午后方才昏睡过去,臣已经为你施了针。”

元朝露道了一声多谢,下榻向天子告退。

她抬起眼眸,触及他的视线,又慌乱地落下。夜色已向傍晚,元朝露离开羲乐宫,天边已布满彩霞,余晖将她的裙裾照成赤金色,元朝露提着裙裾,小心翼翼下山。回想午后自己的表现实在反常,她竟不排斥与天子的靠近,更甚至在天子目光所逼下,说出脑海之中想的是都是他,还鬼使神差答应了他的邀约。从前发热有过这般吗?可太医诊断,又只是寻常感染风寒。元朝露攥紧帕子,轻拭颈间细汗,待走到山下,人声喧哗,很快便得知了一桩大事。

贺兰贞的计划进行得顺利,竞当真叫贺兰家上演一番英雄救美的戏份。行至贺兰家营帐前,只见锦帷外围着好些珠环翠绕的贵妇,低语声随风飘来。

“贺兰公子可总算醒了,谁能想到二人出游,陆家的马车竟会出这等岔子。”

“也是贺兰公子英勇,我听说那马车已经到悬崖边上了,果真是镇西将军贺兰家的儿郎,武艺了得,换作旁人只怕……”“听闻陆小姐一路都在为他包扎,这会儿还在帐内守着未曾出来。”午后发生这样惊险之事,涉及皇亲国戚,还有豪门贵族,早已传遍了整个华林苑。

元朝露渐渐听明白了,这一位颇有傲骨雅望的陆家高门贵女,自丈夫早逝之后,便寡居母家,多年未曾再出嫁,纵使太后为其择婿,也难入她青眼。直到前些日子,贺兰家旁支的公子贺兰玮邀约,她方才有所松动,这一番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素来端庄自持的陆小姐失魂落魄一般,回来时又是亲自陪同在侧,又是请太医务必要将人救醒。

显而易见,陆家小姐是动了真情。

元朝露听到帐篷处的动静,帘幔撩起间,陆家小姐正立在光影交界处,面上犹带道道血痕,显是连伤口都未来及处理,眸色绯红盯着床榻上人。太医署女官齐羽,正在为贺兰玮上药。

齐羽朝外看来一眼,便恰好与元朝露对视上一眼,元朝露朝她颔首。帘幔落下,隔绝了外人窥探的视线。

元朝露回到自己帐篷,晚些时候,齐羽果真如约而至。“齐姐姐终于来了。”

元朝露为她沏了一杯茶,侍奉她坐下,便见齐羽眉心蹙起,问:“怎么了。”

“方才我来时,似乎瞧见了一熟人的身影,像是元家二夫人。”元朝露一怔:“李青娥?这一次能前来华林苑的,唯有朝中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家眷,元家断没有资格,除…”

她沉吟片刻,道:"她是来找靠山的。”

“我早怀疑元家背后另有主使,便派人暗中盯着,如今元家大伤元气,除了家宅不宁,妻妾争斗之外,便是家主迟迟未能复职,偏偏元府上下开销极大,必然是入不敷出,如今走投无路,若当真靠山,他们必然会去寻。”烛光摇曳中,元朝露缓步踱着,修长的身影投在帐幔上,缓缓说出自己推断时,艳丽的面容透着出离的冷静。

“我家中的眼线回禀,家主与李青娥虽焦头烂额,这些日子却未接触什么权贵。齐姐姐确定,今日见到的就是李青娥?”齐羽正色道:“我随陆家人一同出帐篷,与他们走了一段路,经过陆长离的帐篷前,便瞧见了藏在暗处的一位贵妇人,形迹可疑,故而多看了两眼,便是李青娥。”

元朝露道:“是陆长离,陆家?”

她手上掌握的线索,直指向当年母亲在动乱迁徙途中,是遭元家二房与同行的高门勾结陷害。

眼下李青娥找上了陆家……

元朝露道:“阿姊回京时,正是陛下为父亲翻案不久,元府那时就敢在她身上下毒,李青娥没这个胆量,可若是她背后之人想掩盖什么,生怕阿姊查询真相,那便说得通了。”

元朝露目光微凛。唯有陆家这等权倾朝野的世家,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只手遮天。

父母的旧恨、阿姊的新仇,竞然是殊途同归,指向陆家。齐羽站起身来,握住元朝露的手,“倒是今日,我为那贺兰公子上药,陆长离也在,知晓我师从那一位鼎鼎有名的名医,便打探了我一些往事,惊得我出一身冷汗,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你阿姊与陆长离的恩怨,可否与我细说?荷衣告诉我的,便只有陆长离陆润兰二人负了阿璧,毁她名声还有烧毁……师母留下的药田。“齐羽提到此处,便咬牙切齿。

元朝露凝视齐羽的:“齐姐姐当真想知道?”“自然。”

“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姐姐听罢,怕是会愤怒至极。”在开口前,元朝露走到帐篷之外,仔细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拉着齐羽回到帐内。

这些话,是荷衣在离开洛阳之前,一字一句告诉她的。阿姊在江南时师从名师,及笄后继承了师母留下的药田,日子一直平静,直到一年前,官府要开漕运的消息传来,几次来征她的药田。齐羽道:“年初你阿姊给我寄来的信上,就说了这事,那一处药田占地广袤,依山傍水,乃是得天独厚的宝地,是师母毕生心血所系。她在信中为此事忧心忡忡,始终不肯让步。”

元朝露道:“是,阿姊一直不曾松口,可不久之后,阿姊结识了一位同样行医的女子,名唤兰小姐。”

“陆润兰?”

元朝露继续讲下去:“兰小姐声称与和兄长一同从京城来江南,亦然钻研医术,与阿姊相处下来,志趣相投,很快结为好友,知晓阿姊是当地名医,便想一观师母留下的秘籍医册。”

齐羽道:“是师门秘籍,阿璧断然不会外借。”“起初阿姊确实婉拒了,兰小姐也未曾为难。可就在那之后…“元朝露缓缓开口,“阿姊为一妇人接生时竞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剧。”元昭璧行医多年,接生无数,从未有过差池。那妇人也是胎相平稳,谁想临盆之时,身上突然浮现黄斑,出血不止而亡,经查竟是元昭璧所用的银针,不知何时沾上了不干净的腐水。

官府当即以庸医杀人之罪将她收押。

元朝露道:“行医之人除却行医救世之外,最为在意的是什么?”齐羽道:“为医的名声。”

元昭璧自此经养多年的名医名声彻底崩塌,下了牢狱,却无法为自己辩白。而危难之时,那位兰小姐出面,让兄长为她周旋,他虽自称官职卑微,却承诺定会为元昭璧洗清冤屈。

在兰小姐兄长的周旋下,元昭璧虽未洗脱污名,却得以暂离牢狱之灾,见兰小姐兄妹为她四处奔走,心中感激不尽。兰小姐的兄长温雅,待她极为体贴,元昭璧必也渐渐放下了戒备之心,相处之后与之成婚,亦将师母流传下的医籍,好心交付给兰小姐看……可就是不久之后,她的丈夫收到了一封信,令他即刻前往京城。“那一夜,阿姊的药田突然燃起冲天大火。"说到此处,元朝露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元昭璧跌跌撞撞看着冲天的大火,苦心经营多年药田,已化作一片焦土。所有基业都被强夺去,对方决绝北上,不留一丝音讯。元昭璧与荷衣想要告官,可江南那些官员都不肯帮忙。

待元昭壁回到京城,又畏惧强权,不敢轻举妄动,得知元朝露还活着的线索,便立刻强撑着病体来寻自己。

元朝露记得,在河西之时,她问阿姊有何未了的遗憾。阿姊心口起伏良久,眼中滑下眼泪,却终是没有说出口一句她与陆家的事。她只拉着自己的手,道了一句“望妹妹顺遂,富贵百年。”“砰"的一声,齐羽将手上的药箱猛地砸在地上,面容怒红,握住元朝露的手:“当真如此?那陆氏兄妹二人便这样欺负阿璧!”元朝露双臂被她攥得生疼,轻轻点了点头,微哽道:“陆长离在江南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等她以元氏小姐的身份回京之后,陆长离暗中命令元家下毒,这是第二次妄图杀她。”

她俯身为齐羽拾起散落的物件,一一递还。齐羽道:“阿璧性格最为乖顺,师母便是不放心她似我们一样出门闯荡,才将她留在身边,最终将药田交付给她。"齐羽眼中落下泪来。齐羽忽而转身去翻药箱,取出一瓷瓶,布满血丝的双瞳盯着她,“我自幼与他一同长大,你放心,定会帮你除去陆长离。这是一瓶毒药。”元朝露见她要往外走,连忙扣住她的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齐姐姐怎比我还要冲动?”

“可……”

“阿姊必希望师姐你好好的,我为阿姊寻了解药,阿姊便有回来的一日,我们徐徐图之,不急。“元朝露从后抱住她。齐羽忍着将怒意压下,见元朝露唇角轻轻翘起,幽暗灯火下,那眸子若烧着一团火,照到齐羽的心里去。

“我相信报应来得极其快。“元朝露笑道。“陆润兰当初为了那医书秘籍接近我阿姊,又与他阿兄上演一出戏码,博取我阿姊的同情,可如今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月,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齐羽不解:“何意?”

元朝露附耳将贺兰家暗中谋划告诉她。

昨日她的确担忧,贺兰家与陆家两家联姻,势力壮大,日后非她可对付。但事情已然发展到这一步。

这两家结盟建立在谎言之上,未必多坚固,她要做的便是先登上高位,至少能与两家抗衡。

“我要在两家之间种下一根刺,让他们无法全心全意顺利结盟。”齐羽看着她的面容不由愣住。

烛火晃动,在元朝露眼底投下幽幽光影,她此刻就像是一只美丽的蛇蝎。在齐羽心中,蛇蝎之姿绝非贬义,恰似她药匣中那些剧毒的花草,越是绮丽,越是致命。

元朝露笑着抬起指尖,为齐羽擦去一点点眼下泪珠:“你只需要配合我。”“姐姐早点回去吧,明日我还约了人一同去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