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第71章
皇后梳妆毕,鲜妍明丽。
元朝露正欲起身,忽又执起梳妆镜台上胭脂,在眼尾轻轻一扫。这极淡的一笔,对男子而言自然看不出所以然,却是衬得眸光如水。她唇角上扬,站起身来,忽然一阵眩晕感袭来,身形晃荡。“娘娘!"宫女慌忙上前。
元朝露胸闷气短,气息急促,抬手抚了抚身前。从前几日起,她就感觉如此,食欲不振,腹部更是常用翻涌之感。
她先是扶住案几,稳住气息,继而眉梢微蹙,看向明亮铜镜中,最后目光落在那平坦的小腹之上。
她眼睫轻轻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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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未曾有耐心等太医署的女官来,急切往宣德殿去。到了宫门口,宦官却道:“娘娘,今晨朝会刚下,陛下与燕王、郡王还有几位大臣,前往洛阳南郊的广林苑游猎。”元朝露道:"可曾说何时回来?”
宦官道:“未曾,广林苑位于南郊,去程便有两个时辰,今夜陛下能否归来,也未曾说。”
今夜未必能归来……
宦官见她垂眸凝思,正要随侍在侧送皇后回长秋宫,却听皇后道:“备车。”若是要去广林苑,骑马自然最快的,只是眼下元朝露的身子情况,她却也拿不准,不敢冒险。
皇后的出行极其低调,只带了一队侍卫,车驾往皇城外驶去。一条长河蜿蜒在辽阔的平原之上,暮色渐沉,通红的落日高悬于长天,投下余晖洒在粼粼的水面。
前些日子,天子便定下了今日的游猎,人数不多,轻装简行,只让几位亲近臣子伴驾,准许诸臣携妻伴游。
傍晚时分,众人早已结束今日的游猎,此刻策马回程,却见远处草野苍茫处,一列华贵车驾缓缓驶来。
不久,但见一骑从远处疾驰而来,一路马蹄扬尘,近天子前十丈远,下马跪地禀告。
“拜见圣上,皇后娘娘闻陛下游猎,前来恭迎陛下回洛。”此时众人听说皇后到来,不约而同看向帝王,见霞光笼罩,其身姿挺拔,手握长弓。
实则,今日帝王情绪不知为何并不高涨,午后游猎之时只在场边观望臣子们,亦未下场。且依照往常游猎时习惯,今夜队伍会在林苑中住上一夜,次日再回京城,可帝王却在傍晚就下令草草回宫,明显意兴阑珊。众人猜测之下,也只能往卢家身上猜去……片刻后,响起了皇帝一句:“宣。”
两方人马渐渐相交汇。
马车内,元朝露双手轻贴腹前,侧眸透过竹帘看去,随那行人的影子越来越近,一颗心也渐渐提起。
前来的路上,她特命车队放慢速度,一是为了减少颠簸,二则却是始终没有想好,再见面要如何开口。
那道策马的身影出现在竹帘外,“皇后今日是为何事来?”隔着竹帘,元朝露与男子的眸子对视,看到他的目光明亮,他指尖漫不经心叩着马鞭,道:“朕知晓你要说什么,是卢家之事。”元朝露未答,起身走出车厢,迎面吹来的秋日长风,令她鬓发乱飞。“除此之外,臣妾便不能来看看自己的夫君吗?"她眼睫抬起,俯看着他,“陛下游猎在外,臣妾心中记挂,特来相陪。”话音落下,她看见他眸底似有亮色跃动,然那样细微,几乎只一瞬划过。他身后有诸多外人,实在不便开口。
元朝露与他到一旁湖泊边说话。傍晚的夕阳,若给二人身影涂抹上一层金粉。
萧濯道:“外人在,叩拜的话,皇后便不用多说。”元朝露的确是想要叩拜,卢家惹了那样大的祸端,怎么也得卸钗请罪,闻言点了点头,道:“陛下先前为卢家封官,是提拔臣妾母家,臣妾心中感激之至,未尝不曾叮嘱过家中父兄,要谨慎行事,可我那位二哥……实在太过乖张,竞闯下如此大祸。”
萧濯垂着眸,抚着马儿鬃毛,引它喝水,听皇后继续说。元朝露上前更进一步,道:“卢家有错在先,罪责难逃,怎么罚都行,臣妾今日来,无一丝为家里辩解之意。父兄包庇之举,也着实令臣妾寒心,任由仁么话都无法开脱。”
她难以启齿般:“卢家对臣妾虽有养育之恩,可如今他们所为,臣妾想也不必再维系了,大可断绝这一层关系。”
皇帝抚摸鬃毛的手蓦然顿住,抬起头来,看见她眸光闪烁。人为了权势所聚。对于一个新后,想要在洛阳站稳脚跟,一个母族的支撑何其的重要。若无母族在朝堂之上说话,日后将举步维艰,如履薄冰。皇后此刻这一番话,与自断一尾何异?
她身形萧索,立在风中,眼中有清泪落下,身后是空旷无比的原野。她在向帝王表示忠心。
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她起便是一个孤女。她最为明显弊端、也是她最为皇帝可以信任的一点一一
她没有旁人可以依仗。
这样一个没有半点势力的皇后,又能翻出什么波澜?“卢父无能,养出此等劣子,自当将他下廷狱问责。“萧濯笑着道,“皇后来便是这事?若是说完了,…
她被他含笑的眸色看得后背生出一片凉意,好似抵上了一柄薄刃。她以为如此就能打消君王心中对卢家的不满,令自己和他的关系缓和消融,可他未接过她与卢家断绝关系的话,就说明了一点,天子难消心中对她的猜忌。
元朝露不觉卢家的事,能使天子这样。
能让天子隐怒至此的,恐怕另有缘由。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快速地奔驰涌动,心中一瞬间千回百转,思忖何时何处做错了。
元朝露道:“还有一件事。”
萧濯本让仲长君上前来,见她打断,道:“皇后先说。”元朝露道:“那陛下先说。”
萧濯从仲长君手中接过一封信函递到了元朝露面前,她疑惑接过,其上字迹映入眼帘一一
昨日卢家公子醉酒,竞口出狂语,与友人道,皇后身世有异,并非由卢家收留。
元朝露心脏砰砰在胸膛中跳动,耳根边一片聒噪的宿鸦声,几乎什么都听不清了。
萧濯道:“那卢二公子口出狂言,当时酒后十个八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他当真该死。”
元朝露握紧了信封,道:“这无稽之谈,他疯了不成?”天子眯了眯眼,“但话却是他亲口所说。”元朝露胸口震住,看向他,“陛下?”
萧濯牵马,淡笑道:“先回宫,皇后在路上想想,回去后怎么和朕解释。”他翻身上马,不再多言。
他身后仲长君看向元朝露,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跟了上去。元朝露身子轻轻地颤抖,他越是含笑,此事越不可能轻易揭过。就越仿佛风雨欲来的前夕。
若只是她做女奴的过往暴露不算什么:她与卢家攀上关系,借机掩饰身份,想让出身更看得过去罢了,以她对这个男人了解,萧濯知晓她是一个怎么栏的人依旧娶她,未必在乎这个。
甚至她去他面前抱住他哭诉,声泪俱下,有半数的把握叫他心心软,最终的结果,最多是他不喜她欺君,略加小惩。
这都不是要紧的,致命的是,此事连根拔起的是她过往的仇敌、入京的目的、和接近天子居心、还有在他眼皮子底下那些动作……只要按图索骥,总能查出。
元朝露脚下虚浮,回到马车边,忽瞧见天子身后这一次游猎队伍中随行的一道身影。
齐羽坐在马上,不动神色颔首,应当是作为医官随行而来。元朝露忽回神,意识到还有一事,未曾告知皇帝。她唤道:“齐太医,过来。”
齐羽跟随上马车,元朝露坐下,捞起袖摆,将手腕送到齐羽面前,立刻问道:“我近来食欲不振,又有嗜睡之症,可是有了身孕?姐姐你帮我看一看。齐羽闻言诧异,忙将手指搭在元朝露的脉搏上探查。元朝露观察着她的神色,袖摆之下的另一只掌心,已是布满细汗。一直以来她都未曾做好要一个子嗣的准备,可若是这个时候能得到一个皇嗣,几乎可以救她于水火。
她见齐羽眉心深蹙,三指反复在她腕间游移,却迟迟不语,再次询问。齐羽终是收手,压低声音:“娘娘只是神思劳顿,心心神不宁,故而才有那些症状,接下来须得好好休息,脉象、脉象却并非有孕之兆。”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元朝露轻声道:“是吗?”
齐羽见她眸光暗淡下去,柔声低低安慰。
片刻后,却见元朝露嘴角勾起:“天不助我,那便只能我自己来。”她扭头道:“还得麻烦齐羽姐姐一事,回宫后,便立即唤青衡来,请她来佐证你的脉象,你放心,你们只需为我隐瞒一月左右便可,那时我会自己想办法看上去小产滑胎。”
“放心,你只是被我胁迫办事。”
齐羽乍听之下,心中大震,知她素来行事大胆,有些不计后果,方要劝阻,却已经晚了一一
元朝露已经捞开了车帘,走出车厢。
她唤了一声,"陛下。”
萧濯回眸,见他似有话要说,策马来她马车前。“刚刚我尚未一事告知陛下,"她目光清亮若水,眼尾一点泅红之色更添楚楚之态,“我来的确是见我的夫君,有一要事想告知。”她的手慢慢放上了小腹,火红的衣袂在晚风中猎猎飞舞。萧濯的目光陡然凝住,漆黑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怔忡,抬起眉眼,不敢置信看向她。
他身后的仲长君,掩不住眼中骤亮的精光。“陛下,臣妾有孕了。”
风将皇后的话音吹向远方,话音落,那道纤瘦的身影一晃,在她倒下前,萧濯上前环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