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1 / 1)

瑶台歌 灿摇 1657 字 5个月前

第104章第104章

漫天密密匝匝飘落的都是白雪,大雪连接天地,整个世界寂静下来。雪下个不停,到正旦后的第四日,才有停下的趋势。窦太医提着药箱走在宫墙间,他年岁大了,走得极其缓慢。因栖凤台在皇宫最南,离君王的寝殿与太医署都有不短的距离,故而这一路耗费了好些时辰。栖凤台内,仲长君瞧见了来人,诧异问道:“窦太医怎么来了?”窦太医:“陛下龙体欠安,自上次诊脉后一连数日未曾召见老臣探脉,今日臣便来一趟。”

他抬起头,但见身侧的楼梯盘旋而上,一级接着一级,直到通向塔顶的楼阁。

仲长君见他抬步,忙道:“太医莫急,陛下身体转好了许多,体恤您老人家,您不必上去了。”

“这可怎么行!陛下正旦当日可是呕了血……”仲长君笑容勉强,欲言又止,“这…

窦太医实在不解。仲长君这才道:“陛下和娘娘在一处。”此事窦太医也听闻了。

除夕之夜,帝后争执一事闹得不小,皇后娘娘当夜搬出长秋宫,这风言风语想不沸腾都难。可谁料到没多久,陛下便亲临了栖凤台。而太医署太医隔几日一轮班,他却也不知皇帝这几日都在此地。窦太医道:“现在不便?”

仲长君用力颔首。

“那老臣晚点时候再来。”

“晚点……怕也不行。“仲长君也不打哑谜了,拉住窦太医,“实在这几日朝中无政务,陛下便宿在娘娘这里,这几日都不行。”早晨、午后、晚上……总之哪个都不是合适的时辰。皇帝自那夜临时起意来这处阁塔,就再没出过皇后娘娘殿,日日夜夜都在一处。上次仲长君敲门,想入内伺候,便触了霉头。窦太医看他眼神的暗示,一下明白了。

仲长君:“不过,我确实在担心陛下身子,陛下怕是会伤身。”窦太医却笑道:“是有些,但不必慌乱,陛下那日呕血,是胸腹中郁积了燥气,并非大碍,如今也算泄泄火气。”

仲长君叹了一声。

哎,窦太医不知,是整整几日,帝后可都没有出屋门一趟,将高塔顶其余的宫人都遣走了,只留宫人隔几个时辰,上去送些水或是吃食,不入内殿。但宫人时而是面红耳赤地下来的。

窦太医道:“陛下龙体一向康健,倒是无碍,至于皇后,臣得给她开些温补身体的药。”

“是、是。“仲长君点头。

暖炉噼啪燃烧,仲长君看着窗外皑皑的白雪,“这场雪可下得真够大啊。”大大

千山鸟飞绝,白雪覆苍山。

而在距离洛阳千里之外的旷野,数日前一一朔风裹起雪屑,苍茫天地间,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疾驰,这一匹黑色骏马上俯趴着一名着黑衣的男子。

“嗖嗖一-"几支长箭闪电般飞来,男子身后的几名护卫的士兵应声倒下。贺兰翊咬牙,身上的劲装已被鲜血浸透,身后亦中了两箭。他下颌紧绷线条凌厉,汗水混着血水不断的砸在马鬃毛身上,回头看去,身后追杀官兵身形模糊,只余下了黑点,却如影随形。可恨他被苍鹰啄伤了,连人影都看不清。

身后追兵道:“贺兰将军,请随末将回陇西金城,是陛下的命令!”几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他身子飞过,牢牢钉在身侧树干中,箭羽还在震汤。

贺兰翊眼角泛红,扬鞭策马,丝毫不停:“驾!”两队人马一前一后进了雪林。

就在贺兰翊以为今日要殒命于此时,前方林间的道路,雪竞渐渐少了。这队官兵能追踪贺兰翊至此,便是跟随他留在雪地上的马蹄印……太阳渐渐东沉,一轮皎月爬上了山头。

月光洒在山涧一处偏僻隐蔽的废弃猎户屋外,院子中停留着几匹马,一旁屋内窗户中人影晃动,正散发出昏黄的油灯光晕。屋内,贺兰翊正俯趴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他衣袍已解开,露出了脊背,身后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深深插入了弓箭,鲜血还在不断从中溢出来。“还请将军忍着点,这箭伤实在太深了。"说话的声音沉稳,乃是贺兰翊身边的副将,江肇。他手中拿着一把小刀,欲处理贺兰翊的伤口。小半炷香时间前,他们终于甩开了官兵的追杀,来到了这一处无人的屋舍。贺兰翊浑身肌肉剧烈收缩,额角青筋全都冒起,豆大的汗珠不停地砸下,剧痛之下,控制不住地痉挛。

终于,那箭被拔了出来。江肇用烈酒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贺兰翊身子不停地颤抖,他抬起面颊,不说话,一只眼睛被黑罩所覆,一只眼中红血丝密布,泛着狠厉之色,极其慑人。身边余下的部众,无人敢言。

他被扶着慢慢坐了起来,“今日我被追杀,穷途末路至此,旁人弃我而去,而诸位依旧追随,我敬诸位,受我一拜。”他深深一拜,身上的伤口撕裂,渗出鲜血染红了纱布。众人连忙扶住他,“将军不可!”

贺兰翊道:“实在是我倏忽大意,我亦未曾料到,天子不是不容我掌权,是想彻底叫我消失!”

“从帝后大婚,他遣使者八百里加急,昭告天下国母已定,请我入京论功封赏,不久却又以秋季边防,令我留在边陲,等秋后再入京,这便是一个局。”贺兰翊抬起头来,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萧濯实在太了解他,迂回反复,一步一步都在诱他去国都,叫他放下戒备,等到了洛阳,天子派来的人便逐渐登堂入室,瓦解他在西北的人马和势力。贺兰翊周身戾气越发浓烈。

萧濯究竟是什么时候动了杀心?

必然是萧濯早知晓了元朝露在贺兰家女奴过往。“铮一-"的一声,一道寒光掠过,贺兰翊抽出了刀架上的长剑。众人出了一声冷汗,“将军!”

贺兰翊指尖抚上长剑,“今日我得以虎口脱身,算萧濯失策,天要眷顾,我必不会辜负天意!”

江肇走出:“当务之急,是将军接下来要如何?大祈边陲布下了天罗地网,外面还在搜查将军,怕是回不去了!那叛逃之臣纪安,将军打算…贺兰翊看着长剑倒映出的自己苍白面庞,“一国之君为一祸水女子所蛊,逼迫大臣叛逃国土,史书当如何记载帝后?”如此话语,实在是大逆不道,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他扫过身边仅余下的几人,“你等若有不愿跟随我者,大可离去。”江肇道:“未将跟随将军至此,便是不畏死!若是要走,大祈兵马追杀之时便走了!”

其余人既然亦抱拳表示追随。

“还请将军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天亮我等便要转移地方,先隐藏一段时日,待养好伤势,方才做后续打算。”

贺兰翊道:“好,你们也好好休息,不日随我北上去戎北疆,擒住纪安。”一国国母之弟,放在哪里,都是筹码。

屋内陷入了死静,贺兰翊垂眸,盯着那那把长剑,片刻后,咬牙切齿道一-“实在是,痛杀我也.……

大大

洛阳,栖凤台。

天色漆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经过边陲穿过雪地,经过数日到达洛阳,最终在今夜送到天子的案前。

使者单膝跪地叩拜在地,他才下鞍马,身上雪尚未擦去。案几后,坐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他着一身单衣,外松松垮垮披一件狐裘,烛火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打下一道阴翳。

萧濯撩起眼帘,唇角带着微微笑意:“还活着?”“谨遵陛下之令,他人活着,但身负重伤,身边只余下五位士兵,不过他在戎北疆,应当有眼线手下,具体人数不知。”皇帝早有密诏,在贺兰翊回西北之路,设下官兵截杀贺兰翊,务必重伤之,但暂留一条命,予贺兰翊一线生机,使其死里逃生……萧濯道:“从边陲到洛阳,有劳爱卿连夜兼程赶路,如今这段路多久可以到达?”

“路有积雪,需要绕行,最快也得约莫十数日。”“仲长君,即刻去安排。”

使者与仲长君皆一愣,“陛下?”

萧濯凝望着军报,面颊被幽火所照,“朕欲亲自去一趟边陲。”“你要去边陲?"同时响起的,还有屏风后女子的声音。元朝露绕出屏风,“军报如此紧急,需要你亲自去往边陲一趟?”这个声音……

仲长君一时未曾辨认出,皇后的声音听着相比前几日略显沙哑,面颊也带着肺热般未褪的潮红。

萧濯将军报递给仲长君,“是边陲还有狄虎之事。”元朝露道:“他如何?可是手段不够,未曾镇住那些胡人?”“并未,不过朕的确放心不下那几座城池,打算亲自去一趟。”元朝露望着仲长君手中的军报,不是狄虎出错便好。数日间,她都被萧濯困在床榻上,眼下他若是离去,她不必见他,自然松一口气,只是……元朝露道:“你若去陇西,我也要去。”

萧濯闻言看来。

元朝露在离开西北前,发誓若是可以,此生绝不踏足故土一步……可她的阿弟下落不明,远在敌国,甚至还背负“通敌叛国"罪名,随时可能被揭露,元朝露暗中派了几波人前去探查,都查无后续。阿弟下落的消息被牢牢攥在贺兰翊的手中,除了他外,再无人知。她若一直待在洛阳,便永远对此事鞭长莫及。怎能放弃回西北这个机会?她与萧濯尚在口角之中,即便有了几次亲密的私交,可除夕夜争执的痕迹,当真可以忽视略过吗?

没有。

但元朝露还是道:“边陲之行,我要与陛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