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章(1 / 1)

瑶台歌 灿摇 1414 字 5个月前

第113章第113章

适才他们进入地窟,带来的几粒雪花漂浮在空气中。雪粒太轻,太细,落在画壁的丹青与金身佛像上,与金箔混在一起闪烁着光芒,如同幻境一般,虚实难辛。

纪安:“这佛窟是阿奇叔捐钱建造,当年我随着阿姊和阿耶来此,帮不了什么忙,便只能干些打杂的活,阿耶手在雕刻佛像受了伤,如今大多数的壁画,都是阿姊所画。”

纪安侧过面,见萧濯仰视着佛像,目光像是透过这尊佛,看到了别的什么。他的手臂还在往下滴答流血,纪安道:“你的伤势要紧。”萧濯将腰间的佩剑匕首解下,一一搁置在案几上,在墙壁边坐下,开始上药包扎。

纪安看着他的动作,便听他道:“你与我讲讲你阿姊以前的事。”纪安一愣:“我阿姊的?”

萧濯道:“对,你阿姊的。”

他望着面前这个男人,心中早布满疑惑,阿姊又怎么与他在一起的?他竟然当今天子?

与萧濯见面并不愉悦,即便是阿姊选的夫婿,他也不能放心,可阿姊与他相处格外亲近,看他的眼神也透着信赖与温情……纪安问眼前人:“你想听什么的?”

“都可以,只要是她从前的事。”

“那我便随便说一些吧,"纪安抬眸望着他,缓缓道来,“阿姊幼时与我一同长大,家里不算富裕。”

“我们的阿母是行走西域商路的商人,常常一走便是数月,阿耶则是工匠,什么都会一些,大多是修缮佛窟,小时候,我和阿姊便常常跟在他们身后。萧濯道:“你母亲带着商队行走西域,未曾攒下钱?”纪安点了点头,“阿母为商行办事,赚来的钱财大多归商行,留下些勉强能度日,阿耶平日接到了一些活,可那些主顾又会拖欠,阿耶心肠善良,最是信佛,便常常自己贴钱,家中尤为拮据。”

萧濯:“所以小时候,你与她便一直未曾上学,字才识得不多。”“书塾那都是少爷公子小姐去的,我们怎能去……"纪安话到一半,又意识到不合时宜,“阿姊很聪慧,也很好强,什么都一学就会,跟在阿耶的身后,看着阿耶做工,也学会了作画雕刻。”

纪安想到那些往事,眼神漫上了柔色:“她还缠着阿母教她驯兽的法子,家中曾经养了一条小犬,也被她驯得极其听话,她很喜欢,有时候阿母在外,她爬上山坡眺望阿母去的方向,也都带着它。”话说完,便瞥见萧濯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纪安话音顿了顿,神色略缓。

他并不畏惧此人,纵使天潢贵胄,那也是人,是自己长姐的夫婿,该护着元朝露一生。

“直到后来,我们遇到了贺兰翊。”

纪安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年阿母商队在沙漠中不知踪迹,未曾回来,那匹货物中有贺兰家的重金托付的一物,阿姊去商行求情,便是那时,贺兰翊见到了阿姊。”

他实在是不愿意回忆这些,“贺兰家实在虚伪,面上答应放过我们,可又派人强行将阿姊充入府为奴还债。”

“我那时年纪小,拼了命想救她出来,可能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到她,她都笑着对我说不要担心,照顾好阿耶,眉眼弯弯的,像从前一样。”纪安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可我知道,她在贺兰府里过得有多艰难,她一直想离开,日思夜想。所以我拼命地做工,阿耶也因此忙得累坏了身子。”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从她被掳走时,贺兰家甚至摔死她精心养的小犬,到她走后,不断尝试出逃,都被贺兰家带了回去。末了,他望着萧濯,眼神恳切:“她在贺兰家一直过得不好,这些你知道吗?”

“阿姊沦为家奴,内心必然是患得患失,我今日说这些,不求别的,只希望你对她好,能让她心安。”

纪安知道有些话对这位大人物来说实在无法根处体会,可他是她的夫君,怎么也应该知道。

“自然。"萧濯声音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我会来寻你,便是希望这世上能多一个人对她好。”纪安愣住。

他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沉默了半响,才艰涩地开口:“我还有一事,便是我曾经为……”

萧濯道:“你想说你曾经投靠柔然部落,为他们引路,是不是?”纪安忙道:“我是做了错事!但是被贺兰家逼迫走投无路,此事皆我一人所为,与阿姊无关,我只是想对付贺兰翊,我没有想过连累旁的人!”萧濯上完药,扯出纱布,纪安起身到他身边,用匕首帮忙割断纱布,忐忑地望向萧濯。

别的事上,他都不畏眼前人,唯独这一件事,他理亏无比。“等我回到大祁,要杀要罚便落在我身上,但我不想害阿姊名声受累。”萧濯抬起眼帘,“你前后为柔然带了两次路,但那两次,柔然兵马都被大祈的士兵撞上,悉数被大祈歼灭。这算立功还是叛国?”纪安额头布满细汗,心仍突突在跳。

“自然不是立功,姐夫别这样埋汰我。”纪安主动接过萧濯手上的纱布,为他打好了结。

萧濯目光审视着他。

只是相处了片刻,纪安便觉此人实在是难辨喜怒,是能洞穿人心的好手,让他后背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阿姊竟会选这样男人做夫婿……

窟内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光亮晦暗不明。萧濯拢好衣袍,站起身,来到案前点灯。

纪安目光追随着他,“但贺兰翊还未曾离开,他在戎北的境内有眼线,若是带更多的人来追杀你我,我实在担心,不知能否安全回到大祈,也不知道阿姊那边的情况。”

萧濯并未回答,只点燃了另一根蜡烛,待火光亮起,方才道:“他不会追太久。”

“为何?”

“他的伤势太重,侵入肺腑,药石无医,明日便是他极限。你我要做的,便只用等待。”

就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纪安道:“那剩下的人呢?”

萧濯的目光忽被墙壁上刻的一行文字吸引去注意,握着灯盏走了过去,道:“他以你为大祈皇后弟弟为筹码,寻戎北相助,可他是外臣,他若一死,剩下的人会如何?”

纪安道:“那自然…成不了气候。”

萧濯微微浅笑。

纪安心头略松一口气,本来听说众人唤他“陛下",不敢去深想阿姊又是何身份陪在他身边,谁料从面前人口中听到了那“皇后”二字。萧濯道:“你先休息。”

纪安寻了角落坐下,又为萧濯收拾一二。

萧濯握着灯盏,在墙壁的一角半蹲下,抬手缓缓抚去墙壁灰尘,一段文字也显露在了光下。

“嘉裕十七年春月,画人朝露,与父于此营缮佛壁。笔墨粗疏,聊表诚心,愿后世观者,瞻仰佛陀,念匠人之心血。”嘉裕十七年,是前朝楚皇,最后一年的年号。她在此地留下刻字,希望后人能见之。

萧濯的指尖缓缓拂过画壁上的刻纹,仿佛能感受到昔日她跪在此地,用刻刀一字一句雕出文字的力道。

自楚朝走入末年,天下大乱,若真有神佛庇护,又怎么会让昏暗血腥的屠杀持续数年。

萧濯信仰佛陀,聊胜于无。

他从未见过漫天的神佛。

可他见过她。

他望着面前石壁,忽然攥起匕首,借着昏暗烛火下,在斑驳的石壁上一笔一画地刻起字来。

刀刃凿开石壁,沙沙掉落沙土,与洞窟深处烛火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在她那一行的文字下,慢慢多了一行字:

“嘉裕十七年春月,画人朝露,与父于此营缮佛壁。笔墨粗疏,聊表诚心,愿后世观者,瞻仰佛陀,念匠人之心血。”“夫萧濯,仁熙四年初,得见此窟。

昔日未得神佛庇护,不见神佛慈光,然于此地,目睹吾妻所绘娑婆净土。方见,万千佛国,普照我心。”

萧濯仰起头,看着那一尊佛像。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佛像低垂的眉眼。冥冥之中,他与她过往的命运,在这一处佛窟交汇。不知此佛窟可以留存多久,或许会泯没于风沙之中,又或许千载之后,仍可被世人瞻仰,望能见她的心血,窥见这一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