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1 / 1)

瑶台歌 灿摇 1960 字 5个月前

第119章第119章

元朝露有一尊小佛龛,是其养父亲手雕刻,上刻“佑小女朝露平安”,同样的袖珍佛龛,萧濯并非第一次见,在长秋宫的多宝架上,便有类似的一尊。回到洛阳,萧濯再次踏足长秋宫,看到了那一座小佛龛。它安静坐在架子上,佛祖眉目慈和如常,莲花宝座盛放依旧,刀工栩栩如生,与元朝露父亲所用技法一脉相承。

萧濯抚上去,却从触感的细微处体会到了不同,雕刻落痕的轻重,明显与其父的手法区别,藏着不一样的心绪。

像是……

“她。"萧濯喃喃着,指尖将佛龛轻轻反转过来。座下竟刻着几行小字。

脑海中的记忆涌来,一下将他拉回了除夕那一夜。帝后矛盾闹到人尽皆知,当夜她搬出长秋宫,极其果决,一刻也不愿多留。可在争执之前,二人分明存着温存,她说为他备下了新年的礼物,取出匣子,将礼物拿出。

那时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这样一尊佛龛的模样。日色下,檀木上雕刻的文字泛着光。

“仁熙三年,小女阿雎,于洛阳暮春之日,得遇一生所爱。”“祈以上天,祷告神明,佑我郎君,万岁康健。”“千秋不渝,朝暮相随。”

“阿雎献上。”

直到这一刻,这些文字才第一次被萧濯看见。他抚摸着文字,心潮起伏,忽然想到除夕之夜,他到底对她说了怎样重的话……

听到身后珠帘碰撞声,萧濯在她走出前,将佛龛木刻放回了原位。元朝露道:“陛下在做什么,怎么迟迟不入内殿?”萧濯垂眸看着面前人。

何为妻子?

禅虚寺相见之时,她故作被金猊所伤,柔弱扑入他的怀中,那时的萧濯,绝对想不到日后会将这位起初深以为心术不正的女子封为皇后,授予宝册,榻畔由她安睡。

越是相处,越觉得她若一只山涧中的精怪,未曾经过驯化,带着野性,会食人心魄,一次次不经意间,蛊惑着人,牵动人的心绪,随之而动。可也是她,让他从高压之中终于得到喘息。她张了张口,似说了什么。

“在听我说话吗?“元朝露蹙了下眉梢。

即便到了如今,她依旧食人心魄。

萧濯道:“在听。”

元朝露道:“哪里在听我说话,陛下分明是在出神。”她说起今早与姐姐去洛阳郊外踏青,路遇一古佛寺,步入其中才见别有洞天,可惜年久失修,墙壁颓倾,景色荒芜,实在可惜,若是有人能修缮再好不过萧濯与她步入内殿坐下,见案上金碟盛着洗净的樱桃,抬手拾起一颗,送到她的唇边。

“朕知晓皇后喜爱佛观营造这等事。”

女儿家的唇瓣红润,轻轻噙住那一颗樱桃,“也实在是不忍看到暴殄天物。”

“你若想去,那便去,总归后宫也无大事。”“我也是这样想的,京中庙寺众多,但那一座却是气韵独特,颇有先朝遗风,若修缮得好,是泽被一方的善举。明日我领着女官同往,再去看看那庙寺的损毁情形。”

萧濯道:“勘察这事你让手下先去,具体等修缮了你再去也不迟,朕有一事,也想要请教你。”

元朝露将果核吐在他掌中,道:“何事?”萧濯接过宫人手中湿帕,慢条斯理擦拭掌心,又从金碟中拾起一颗樱桃,送到她面前,“朕观岳父雕刻的佛龛精美非凡,想来你也耳濡目染,通晓此道,不若教教朕,如何?”

元朝露唇去含樱桃时,下巴便在他掌心之中,被他握住如同玉石般,在掌心中轻轻把玩,面颊泛起红晕,抬起眸,“陛下想学?”萧濯倾身道:“自然,望不吝赐教。”

雕刻之技,最是耗费心力。

凡是雕刻木器,指尖需凝聚万般力道,一刀一刀去细细雕琢,经过千雕万琢,方才能够成型。

也是萧濯上手之后,方知这一刀一凿的分量一一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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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今日在洛阳城东的晖和寺中,修缮佛观一事早已定下,此时正是动工的好时节。

四月三,春光明媚,寺中宫人穿梭,脚步声来来往往,始终不曾停歇。日头转向傍晚,夕阳斜斜地洒在殿内墙面上,元朝露立在墙边,提笔仔细为壁画上色,时不时侧首,对着围在身侧的女工们低声讲学。萧濯来到一处长廊,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着了一身金色衣裙,袖摆用丝帛挽起,露出光洁的小臂,为方便作画,一切从简,头上只用了一根简单的簪子绾发,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指尖沾染了些许石青的颜料,动作间,却自有一种随意的雅致。萧濯斜靠在花门旁,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夕阳的金辉浸她发顶,为她侧脸轮廓镀上一层光,眉眼间满是专注。

她身边的一位女工,先瞥见了立在垂花门边的帝王,连忙躬身行礼,又悄悄给身旁人使眼色。

“参见陛下。”

元朝露这才转过身来,日光照着她面上颜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见到了他,眼中绽出光亮,要抬步上前,身形却猛地一晃,往一侧倾倒。“娘娘!”身旁的女工低呼出声。

萧濯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身子,道:“怎么了?”他将人小心扶到院中的石凳上坐好,见她面色虚白,额角渗出细汗,道:“仲长君,去召人来!”

元朝露道无事,额角仍不断渗出细汗。

这段时日来,她总觉身子不适,嗜睡,乏力,精力大不如从前,却也不知为何。

片刻后,同在佛观的元昭璧,被仲长君匆匆唤来,蹲下为她诊脉,不出一会,便眉心轻轻蹙起。

萧濯道:“如何?”

元昭璧道:“你近来身子可曾有异样?”

元朝露沉吟了片刻,“常有胸闷之感,总感乏力,困顿…胃口也一般。”元昭璧往她脉象上再次搭脉,这漫长的沉默,属实叫元朝露心中不安,手下意识往身边探去。

元昭璧能察觉到身侧天子灼灼逼视,道:“不是大碍,是娘娘这是有了身孕,已足两月。”

四下一静。

元朝露愣了一刻,目光难以置信,尚未开口,身边男人已道:“有孕?”“是,今日从早到傍晚,娘娘在此监督工匠,一刻未曾歇息,实在劳累,这才有胸闷气短之感。”

元昭璧道:“你身子素来康健,不必担忧,但怀娠前三月须得好好歇息,可这般颜料之类,是万万不可接触了。方才的眩晕之感,怕也有颜料的刺激。”元朝露忙点头道是,这才察觉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被他握住,正用帕子轻轻擦拭,抬首,便看到他一双凤眸中溢满笑意。元朝露起身,晕眩带着喜悦感再度袭来拍打着脑门,整个人身子一软,四下众人见状连忙上前来搀扶。

萧濯再次揽住她,让她在石凳上坐下,道:“小心一些。”元朝露点头,却觉他远比自己紧张,那一双目中含着担忧,却又难掩喜色。他在她面前半蹲下。

“这是我们血脉相连的骨肉,自去岁来,天下太平,五谷丰登,这个孩子一定会是大祈的祥瑞。朕会为拟一道旨,为它封赏。”“多谢你,阿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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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回到长秋宫用完膳,因乏累先歇下,隐约只记得快入睡的时候,他松开了她的手,起身去与外殿的阿姊询问些了什么。元朝露在午夜时醒来,手撑起身子,胸口又是一阵窒闷感袭来。从午后得知腹中有了一个生命,惊喜之外,却一层躁动不安,在心头弥漫。纱幔外,灯架蜡烛幽寂燃烧,她看到男人懒靠在椅上,坐姿随意,阖目养着神。

元朝露撩开帘子下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才走几步,他便睁开了眼,声音懒倦:“怎么下床了,不好好歇息。”

“是我问你才是,陛下在批折子吗?”

她到他身侧跪坐下,脸颊婉伸于郎膝上,及腰的长发迎着流晔的烛火,乌云般倾泻下来。

静谧的烛火,将帝后二人的身影投落到身后落地的屏风上,身影纠缠在一起,光影朦胧而温柔。

他的手从后拢住她的腰,抚上她的长发。殿内烛火忽然一跳,那影子便也跟着晃动,几乎分不出彼此。

元朝露目光微抬,见矮几上有一把刻刀,散落着几块木料与木屑,以及一座袖珍的小佛龛。

“这是……”

她亲手雕刻的小佛龛,一眼就能认出。除夕之夜未曾送出去礼物,被束之高阁,等她回到洛阳,也几乎忘了此事。

可如今它却出现在了这里。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暗夜里,她声音轻柔。“回到洛阳不久。不然皇后觉得,朕为何无端提起向你学木刻之事?”他的指尖撩绕她耳畔,动作温柔而轻缓,却让她耳尖微微发烫。元朝露看向案几上其余木料,其中一块料子已初见轮廓,是一只鸟禽,羽翼纹路灵动。

萧濯道:“朕方才一直在雕刻它,欲将它送人。”元朝露将那鸟兽木料在掌心中把玩,道:“当真是好父皇,孩儿尚未出世,就这般疼爱,亲手为他雕刻起玩具来。”萧濯道:“谁说是给它的?”

元朝露怔住。

他双臂从后环慢慢抱住她,道:“送给你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它还没有你那般大的面子,你再看看,朕雕的是什么?”元朝露将那木料对着光,竞有几分眼熟……“是一只雎鸟。”

萧濯靠在案几上,眉眼含笑:“你三岁前,尚未走散之时,朕去元府,那时候你戴着金冠,坐在你小榻上,身边摆满玩具,见到我便总是缠着我,朕那时就这样抱着你。”

元朝露涨红了面颊,“你就欺负我小,对此没有印象,你怎么说便怎么说。”

萧濯轻笑:“朕有时在想,你走散之后,又过得如何?还会有人送你这些玩意吗?”

元朝露摩挲着雎鸟木刻的手顿住。

“所以,这是送给你的,眼下初学,雕工粗陋,勉强给你做个玩物罢了,日后还请表妹再多多赐教,朕才能精进。”“至于你腹中的那个一一”

他直起身子,抬手,去解头顶发冠,等放置在一旁,这才低下头,将头靠上她的小腹。

这个举动,他不是第一次做了,上一回她假孕之时,他也曾这般低下头颅,耳贴她腹去听动静。

实则这个月份,也根本听不见什么。

可这一刻,元朝露却莫名浮起一股感觉,感知到了生命鲜活的存在。他对她小腹道:"不许折腾你的母后。”

元朝露手插进他的发,道:“它还这样小,你就给它立规矩?”萧濯抬起眸,俊美的眉眼在烛火下柔和了两分,“此时不立何时再立?若敢违背父皇之令,等它从你腹中出来,朕也要给它治罪。”隔着衣料,他掌心的温度滚烫。

他施令般对她的小腹道:“听到了吗?”

或许是她初为人母,亦或是有孕之后,身体产生的变化,她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心如悬着一枚秤砣般摇晃,总觉浮着一层躁动。然而当她望着他眼底的温柔之色,手触到他掌心,心田忽如被一汪细流缓缓灌溉,纷乱的不安尽数退去,只剩下一片平和。就像是一颗种子悄然落进心壤,扎根破土,喜悦从中漫了出来。清辉洒满殿内,旖旎气氛弥漫。

她双臂环绕上他脖颈,眼眸弯弯,声音轻轻的一一“陛下,我很期待,我们孩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