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 / 1)

苏棋的激动一直延续到第二天的早上。

天蒙蒙亮,二金睡眼惺忪地起身,一声姑娘还没出口,便被屋中的景象吓得一激灵。

半截蜡烛幽幽地燃烧,少女赤着双足,垂着长发,坐在老旧的妆台前,认真地涂抹红唇。

听到动静,她慢慢转身,几分得意地问二金,“我美不美?”

二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特别是少女手腕的串珠,在烛光的放大下,森森鬼影环绕在她的周围,颇具令万物静寂的恐怖。

“姑娘,你就不能把这木珠摘下来吗?忒吓人。”

“这是佛珠!”苏棋觉得二金没眼光,不识货,美滋滋地从铜镜前移开,又去挑前几日得来的新衣。

有深红色、烟紫色、翡绿色、嫩黄色等等,她一件都没舍得卖出去,反正手中有金锞子。

最终,她选了深红色的齐腰袄裙,无他,这件最鲜艳呢。

苏棋满意地不得了,可下一刻她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她要怎么和阿晏一起出城,陆夫人他们会不会同意。

幸而,府里还有一个陆表兄。

陆秉之开口,陆夫人直接派人将苏棋唤了过去,语气冷淡地告诫她,不许招惹是非麻烦表兄。

苏棋低头应声,出了千锦堂的门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能名正言顺地去往四平镇了。

她勾了勾红唇,昂首挺胸和表兄一起离开,背影中透出的喜悦将她身上的阴郁之气都冲淡了一些。

这一幕落在苏家大小姐苏鸣鸾的眼中,令她脸色微沉。此时的苏鸣鸾和之前府里的管事产生了同一个疑问,表兄何时和人人嫌弃的二妹走的这般近了?

“姑娘,要不要派个人盯着彩翠院?”她身边的婢女红翘适时询问。

苏鸣鸾一脸高傲地摇摇头,“不用,表兄与我-日后常在上京,她只要不给家里丢脸,这些天随她去吧。”

那日,表兄在福寿堂提起二妹后,祖母和爹娘就对二妹的将来作出了安排,等到她十六岁,就找个人家将她嫁出去。

这户人家不需要有权有势,也不需要多富裕,只一点,距离扬州城要远,最好此生她没有机会再回来。

“表兄能在扬州待多久?她害得家中不宁岂是这一时半会儿可以扭转的。”苏鸣鸾嗤笑,二妹不知道是不是和胡姨娘学的,眼皮子浅的厉害,爹给她十个金锞子便打发了。

在这个家里,爹娘的宠爱看重才是真,若再去到上京的外祖家,将来更万事不愁。

苏鸣鸾稳稳地为自己的锦绣未来筹谋,没工夫理会一个注定前程黯淡的妹妹。

“让人和琅玕院那边多搭些话,看表兄的态度,二郎君来历尊贵。这时结下几分面子情,之后我嫁到贺家也更有底气。”

“姑娘所言甚是。”

红翘不得不佩服大小姐的精明聪慧,二小姐只顾巴着表公子时,大小姐已经将目光放在了表公子敬着的那位二郎君身上。

果然,她背离二小姐投靠大小姐的路子是对的。

上京城,那才是天下人人向往的地方啊,龙凤汇聚,王侯将相遍出。

扬州,终究不过是一个起点。

-

半上午,马车从苏府的侧门而出。

苏棋乖巧地和陆表兄还有自己的未婚夫坐在马车里面,手边放着一个硕大的八宝锦盒。

锦盒中放着时兴的点心,总共有八种,是她走进琅玕院中一眼便看到的。

阿晏人可体贴了,发觉她盯着点心看,温柔地问她要不要吃一些,又给她介绍哪种味道更甜。

苏棋和二金吃过了早膳,肚子很饱呢。自从表兄开口,彩翠院的日子好过不少,早上也能吃到新鲜的汤包肉粥。

所以,苏棋馋但不饿。

她盯着点心是因为……如果去四平镇看望姨母,肯定会遇到姨母的左邻右舍,比如刘文娘,空着手去会不会叫人以为她在苏家过的不如意,从而慢待姨母。

可是说出来,苏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闷着头道吃饱了。

“对了,今日既然寻二小姐的姨母帮忙,便不该贸然上门。二小姐的姨母有何喜好,我着人准备份薄礼带过去。”

阿晏说要给姨母带谢礼,苏棋的头立刻抬起来了,毫不客气地说这些点心正合适。

“只是几样点心,这礼会不会太轻?”阿晏明显不大赞同,表示再带些别的。

苏棋坚定地摇头,抱着朝葵收拾好的点心盒子不放,进到车厢,也提着放在手边。

马车内里是她难以想象的宽敞,她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见表兄和未婚夫都没注意她,眼珠开始悄悄地转动。

苏棋第一次坐如此精美的马车,这处瞄瞄,那处看看,心道贵人是不是都坐这样的马车。

“……上京城是什么模样?”她突然出声问道,像是生在阴暗墙角的弱小生灵探头探脑地望向远处。

更广阔的天地,有永远灿烂的阳光,有美好的风景,更有数不尽的赞美吧。

陆秉之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到表妹低声问起上京,耐心地和她描述,其实和繁华的扬州所差无几,只是规矩更多,人也更讲究。

“表妹若好奇,日后姑母省亲,你跟着来,表兄让你三嫂带你多逛一逛。”

“哦。”

苏棋的脑袋垂了垂,反应迟缓,陆夫人是不会带她同去上京的,看到她都觉得心烦吧。

这时,少年的嗓音不快不慢地传来。

“上京的冬日很冷,风雪刮在脸上,如利刃刺骨,夏日比起扬州也更加酷热,如烈火焚烧。春与秋是短暂的,匆匆而过,从不留恋。”

晏维问她,愿不愿意去上京。

不是想不想,而是愿不愿意。

“我肯定会去的。”苏棋自信心恢复,高高地扬起头颅,看向她对面的少年,姜家就在上京,无论是她嫁给未婚夫还是实现她的大运道,肯定要去上京。

听她的语气宛若吞咽米糕般笃定,晏维的唇角漾起一分笑意,轻轻地道,“二小姐有此志向,我等着你。”

不要让他失望,上京城中还有一座令人目眩神迷的城池,她身负宝藏就该进入那里面。

从此,被人厌弃的苏二小姐永远无需仰望他人,而是被人仰望着。

阿晏说在上京城等着她,这不就是暗示她,期待她嫁给自己吗?

苏棋深觉未婚夫开始有些钟情于她了,顾不得表兄同在马车里面,朝少年眨了眨眼睛。

晏维唇角的笑意加深,也朝她示意了一下合起来的右手。

苏棋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发现他的手心摊开,是一颗洁白无瑕的棋子。

“表兄,你坐到我这里吧,我有些…下棋上面的学问想问一问二郎君。”

陆秉之愣了一下,尚未起身被瘦弱的二表妹直接挤开了,他后知后觉,二表妹年纪不大力气不小。

不过,她是为了请教晏二郎君学问,陆秉之也不好说什么。

少年少女并排坐在一起,一高一矮,对着一颗棋子低声说话,气质上纵有不同可莫名地和谐。

陆秉之的脑海中迅速地转过一个念头,但更快地被他自己否定,不可能,晏家二郎君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即便不看他的出身,他的未来亦是不可限量。

表妹是亲表妹不假,然而,陆秉之无法昧着良心说表妹能登晏家的门。

年纪还小呢,应该把她当作一个不通人事的小姑娘看待。

……

从扬州城到四平镇,走着去得两个时辰,若乘着马车,行驶在驰道上,不到一个时辰便可到达。

因为姨母的缘故,苏棋对这里不算陌生。

她指挥着相易驾车往姨母赁的房子,中途有人畏惧地打量他们,她碰到眼熟的就大声说,“我来看望我的姨母胡氏。”

一说到胡氏,镇上的人脑中有了印象,毕竟胡彩月是四平镇的名人。

她一手绣技出神入化,镇上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当然,最令胡彩月出名的还得是她和孙家那一档子事,前前后后让镇上的人看了好几场戏。

“胡氏只一个亲姐姐,她的外甥女不会是那个苏家小姐吧?”

“是她!放话要卖孙大武儿女的恶……”

这人连忙被捂住嘴巴,但显然迟了,苏棋全部听进了耳中。

她通过车窗,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说谁是恶人呢?孙家敢做那种不要脸的事,我报复回去天经地义。”

再者,她又没真的把孙大武的一对私生儿女卖了,只是吓唬他,让他与姨母和离罢了。

四平镇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讪讪一笑,不敢再答。

扬州城的富商苏家他们可招惹不起,而且这个苏家二小姐也不是那等端庄守礼的女子,外头的名声坏着呢。

苏棋见他们不吭声,咻地一下又把脑袋缩回去,对着未婚夫和陆表兄,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明明是孙家欺负姨母。”

她把孙大武对姨母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执意道自己没有做错,“前些天,孙大武还又砸了姨母赁的房子。”

她已经很凶了,可姨母还是免不了受欺负。

所以,今天的她要更凶更可怕。

“是,你没有做错。”晏维抚着手腕,温声和她说,她做的很好。

对他而言,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