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 1)

苏棋得到了未婚夫的肯定,心中的忐忑紧张瞬间消融,她其实很怕未婚夫听信镇上人的话,觉得她是仗势欺人的坏东西。

她的人生中,难得有一个人怀着善意朝她走来,一件事朝她期盼的未来推进。

苏棋不想一切前功尽弃戛然而止。

而现在感觉多美妙啊,阿晏认为她没有做错。

苏棋很想忍住,但欢喜还是从她的眼睛中流淌出来,听到陆表兄批评她此举不利于姑娘家的名声,理应请家中长辈插手时,她并不反驳,只是敷衍地嗯嗯两声。

“二小姐的姨母姓胡,对吗?”这时的晏维端起小几上的一杯冷茶,插了一句。

“是!姨母是十里八乡很有名的绣娘。”

苏棋拿出了一方素帕给少年看,姨母给她绣的,看着不大起眼,但细细一瞧,角落的一株兰草纤毫毕现,还凝着将落未落的露珠。

姓胡……陆秉之刹那间明了了胡氏的身份,那个害姑母生出心魔的胡姨娘的妹妹,先前他没有想到这上头去。

如此,家中长辈怎么可能帮忙。

陆秉之眉头微皱,有心想提醒二表妹,日后少和这个所谓的姨母来往,她的亲生母亲姓陆,是上京兴盛伯的嫡女。她也的确有一位亲姨母,嫁到了一位翰林家,是清贵的翰林夫人。

然而,他的话到了嘴边,晏二郎君似乎察觉了他的想法,颇为寻常地看来一眼。

陆秉之心头一震,到了嘴边的话未曾出口。

便是这么一会儿,马蹄踏着青灰色的石板路停在了一处局促的小院门口。

苏棋急着跳下马车,还不忘将偌大的八宝锦盒拎在手中,她一边高声喊着姨母,一边去敲紧闭的院门。

胡彩月正在屋中劈着一根丝线,突然间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镇子上的过客,再听到熟悉的声音喊她姨母,腾地起身。

“棋奴,是棋奴吗?”

胡彩月顾不得放下丝线,疾步去往屋外。

“姨母,就是我呀。”苏棋听见姨母的声音,迫不及待地踮了踮脚尖。

院门打开了,晏维等人也走下了马车,看见门后一个模样温婉的妇人,三十左右的年纪,衣着简朴。

“棋奴。”晏维默声跟着唤了一遍,温温柔柔地笑起来。

爱与不爱果然是这世间最明白的,有人生硬冷漠地用一个字打发,有人费尽心思地冠上一个爱称。

奴奴,心肝宝贝。

苏棋从姨母一声声的“棋奴”中,也体会到了一点羞耻,乡下的小童们名字里面才会带一个奴字。

她都十五了,可以嫁人的年纪。

“姨母,我带着人来给你撑腰了!”苏棋不得不强调自己的强大,挺起胸膛,和胡姨母介绍跟着她同来的少年阿晏和陆表兄。

“他们家都在上京,异常尊贵,跺一跺脚,知府大人也得上前。”

她刻意夸大了说辞,在左邻右舍的人带着惊疑从自家院门看过来时,又云淡风轻地点明,“哦,就是扬州城的赵知府。”

闻言,驾车的相易以及陆秉之带着的一个随从都有些绷不住,话说的不假,但从苏二小姐的口中出来,听着怎么就那么好笑呢。

想笑又不能笑,因为身份确实尊贵的少年走上前一步,礼貌地朝处在茫然之中的妇人行了一礼。

“胡姨母,您唤我阿晏便是。”

胡彩月哪里见过这般贵气冶丽的少年,顿了顿,慌忙擦了擦手,嘴里说道,“不敢当,快请入内。”

转头看到神色肃然的陆秉之,她的反应反而正常一些,“是陆家郎君吧?”

陆秉之点头,说道自己在家中行三,少年则是行二。

胡彩月会意,当即唤道,“二郎君,陆三郎君。”

“姨母,这是扬州城特别有名的点心,足足八种,有一种玫瑰糕饼,甜到齁呢。”苏棋不耐烦他们称呼来称呼去,赶紧举高手中的锦盒,让胡姨母品尝。

不过这只是表面,实际上她的眼睛已经瞟到了附近的邻人身上。

尤其是田家,刘文娘的婆母和五岁大的女儿。

胡彩月知道外甥女是什么德性,拍了拍她的手。

苏棋老实了,她去到姨母赁的屋子里面,先让未婚夫和表兄坐下,自己帮着姨母收拾桌子,端来茶水。

可能是被砸过一遍,有些家什不怎么整齐,但看着都很干净。

少年和陆秉之坐下时,面色如常。

苏棋偷偷瞥一眼,高兴地打开了八宝锦盒,八样点心也随即取出来,和姨母买来的酥果放到一起。

“棋奴,那孙大武被我用茶壶砸了一下,这些天没敢再来。我后日正准备进城,你今天不必跑这一趟,又劳两位郎君乘车颠簸。”

胡彩月当着外人先说了几句外甥女,她实在担心苏棋因为她被人嫌弃多事。

苏棋听了这话,立刻出声反驳,“姨母,孙大武就是一只臭虫子,脚随便一踩碾死他,我们这次过来是为了一桩大事!”

大事?胡彩月很是疑惑,会有什么大事牵扯上她和外甥女。

晏维适时开口,从容地将与赵知府侄子的矛盾道来,“三水镇在四平镇的隔壁,姨母是否认得那罗家人?”

他喝了一口热茶,趁着胡姨母思索的时间,挑出一块很甜的玫瑰糕饼,放到少女的手边。

苏棋这会儿的确有些饿了,接过玫瑰糕饼,便要全部塞进嘴中。

可是,阿晏在,姨母在,对她还算可以的表兄也坐在这里,她又觉得自己不必这么着急,可以慢慢地吃。

于是,她只咬了正常的一口,甜蜜的滋味流淌进她的心里,连姨母接下来说了什么都没听到。

随即,陆表兄加入到了谈话中,问的问题太过琐碎,苏棋不想听,继续吃糕饼。

一块糕饼吃完,她又有了主意,抠抠搜搜地装了几块点心和酥果,离开姨母赁的屋子,去敲左邻右舍的门。

她得去打听打听孙大武的情况,也向刘文娘他们表示感谢。

“棋奴今日,”胡彩月看着外甥女的背影,笑道,“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

陆秉之对胡姨母的恶感减少了一分,问道,“表妹,她从前住过这里?”

“不是,棋奴回到苏家前一直住在庄子里,乡下地方,从四平镇走过去又要一两个时辰。”胡彩月有心多说些苏棋从前的生活,想到陆秉之的来历,这和当面指责他的姑母有何区别,蓦然噤了声。

气氛有些沉默,好在屋中那个矜贵十足的少年抿完了一口茶水,淡淡开口。

“二小姐言姨母在此处多受委屈,为何不离开?”

身在泥沼,只要不彻底远离,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污水和梦魇缠上来。孙大武接下来还会上门骚扰,一次,然后是无数次。

屋子变得有些冷,胡彩月苦笑了一声,“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根,离开了,我能去哪里?”

她从未去过扬州以外的地方,也本能地畏惧着未知与陌生,所以不离开,也离不开。

“原来如此,姨母是二小姐的长辈,她也是这般想的。”

少年抬眸看她,清清淡淡的注目骇然令胡彩月生出了一身冷汗,仿佛置身在寒冬的冰窟。

又或是道人口中的十八层地府。

可是,下一刻,棋奴得意地叉腰进屋,胡彩月恍惚中回神,少年正关切地望着她,问她身体是否不适。

“罗家的事我只知道这么多,二郎君,陆三郎君,你们怕是得亲去三水镇一趟。”胡彩月的身体自然没有不适,她说出一个人名,告诉他们这人是罗家的一个亲戚,刚好在四平镇上,请那人带路应该能知晓更多内情。

苏棋一听要寻人,自告奋勇,让姨母和未婚夫还有陆表兄都坐着,“我带相易大哥过去,给那人钱,他肯定答应。”

但实际上,都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寻罗家亲戚的同时“顺便”再拐到孙大武家里,警告一番是吧。

晏维笑了一下,没有揭穿,温声吩咐相易听从她的安排,“听二小姐的。”

“谢谢你,阿……二郎君!我知道四平镇上有一家烧肉特别香,买给你吃。”苏棋扬着头,摸了摸身上的荷包,急忙往外走。

她走后,屋中的氛围又冷了下来。

胡彩月尴尬地不知再说什么,晏维见状,主动起身说他们在四平镇中随处走一走。

胡彩月如释重负,也说自己到厨房忙活,“二郎君,陆三郎君,务必吃过了午膳再去三水镇。”

晏维含笑道谢。

“这个胡氏,还算有分寸。”出了小院的门,陆秉之呼出一口气,待在那等狭小的屋中,浑身不舒适。

“世兄,我们去孙家看看。”晏维面色不变,富贵抑是贫穷,深宅还是小院,对他仿佛没有差别。

即便置身在乞丐面前,晏二郎君脸上的笑容和堪称亲切的语气都未曾改变过。

陆秉之和上京的人为此很是敬佩。

然而不知为何,此时的他忽觉头皮发麻,真的有人能完美到那个地步吗?

“世弟,也对那孙家不满?”他忍下惊惧,探究地问道。

“不是我不满,是二小姐不满。”晏维不否认他对苏家二小姐的格外不同。

“棋奴,很动听,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