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 / 1)

第25章第二十五章

未婚夫说两日后是大吉之日,苏棋毫不怀疑便相信了,这天夜里入睡前,她开始为两日后的求婚做准备。

她不过十五岁,对男女婚姻根本一窍不通,极少的经验是从苏鸣鸾的身上得来的。

苏鸣鸾和贺家子的婚约是由兴盛伯府陆家一手促成,当时陆表兄与贺家的人一起到扬州,贺家人先送给了苏家一块玉璧,苏家收下后,两方占卜生辰八字,不出意外是吉兆。随后,贺家人送来了小定礼,包括金银首饰等物,两方这就算定下婚约了。

苏棋自己偷偷琢磨,认为她荷包里面的佛珠和贺家那块玉璧的作用相似,至于什么男方予女方,女方予男方,她又不懂,直接忽略掉。然后是双方的生辰八字,她也只知道自己的,但这不妨碍她兴致勃勃地把自己和阿晏的名字写在一起。

摇曳的烛光下,她伏在斑驳的妆台上,两个并排立着的名字写地格外认真。一张深红色的纸笺,姜晏二字的下面是空白的,自己的那一列的下面,郑重地填满几个“清新质朴"的大字。

二金将房门栓好,凑上前来,有些好奇姑娘还不睡觉在忙活什么,结果被她一个黑漆漆的眼神吓地愣住。

虽然嘴唇不再总是涂的一片艳红,但苏棋穿着宽大的寝衣,府里送来的不那么合身;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快要入睡花簪取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直盯着二金,实则是扭捏害羞;哦,再加上手腕木珠投射出来的模糊暗影……说她阴阴郁郁的瞧着不喜欢也不算误会人。

二金憋了半响,一句话没说,拿走了两块绿豆糕充当夜宵。然后,绿豆糕全吃完了,烛光仍是亮着的,二金打了个哈欠便要到矮塌上睡觉。

彩翠院的婢女如今只剩她一个人,苏棋也没真正体会过大家小姐的生活,主仆二人平日里吃在一起,睡也在一起,只是一人睡大床,一人睡矮塌。可是二金刚躺到矮塌,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在她的耳边。“不能睡,你吃了东西还没漱口,脏二金!"苏棋嫌弃地不行,自从她与阿晏重逢后,时常在琅轩院用膳,贪吃的本性没改变,一些习惯倒是刻到了骨子里比如,用膳前得净手,要用带有清雅香气的干巾擦拭,又比如,吃饱后要喝消食的茶水,还要漱口。

学着未婚夫养成了习惯后,苏棋觉得自己就算蹲在墙角吃馒头,也是扬州城最干净的小姑娘。

二金吃了绿豆糕,不漱口便睡觉,那怎么行呢?邋遢!“…姑娘现在真讲究。”二金被她轰起来,忍着困意漱了口再躺回矮塌上,身在安静的沙沙声中,很快进入了梦乡。

睡前,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可是吧唧吧唧嘴,二金睡的更香了。次日不到辰时,彩翠院传来了一些人声,二金惊醒,蓦然记起了自己想和姑娘说的一件大事。

她匆忙穿好衣服,去找姑娘,然后看到姑娘蜷缩在雕花的大床上,怀里搂着一张红纸和一个荷包,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二金也很高兴,这一个多月她和姑娘真的过了一段美梦般的日子,想吃什么有什么,衣服是新做的,还有月银拿。

姑娘也不受府中人的白眼了,下人们到彩翠院,客客气气的,更有入府不久的小丫鬟打探二金的口风,问二小姐身边缺不缺人。她们想到彩翠院服侍姑娘。

二金记起去年的那场宴会,她在彩翠院的婢女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根本近不得姑娘的身。

后来,红翘她们都走了,唯独她留在了姑娘身边。如今又是一场宴会,姑娘有了家主和夫人的认可,外头的名声也不再是狼藉一片,姑娘肯定可以成为真正的苏家二小姐。所以,冷冷清清的彩翠院要变得热闹起来,确实应该往里加人了。哪个小丫鬟最勤劳能干,二金得仔细看看,然后告诉姑娘。她思索着的时候,屋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二金不再犹豫,赶紧把姑娘叫醒,快到请安的时辰了,姑娘需要走去千锦堂。

苏棋迷迷瞪瞪地醒来,洗漱梳妆,穿衣时才舍得把怀里的纸笺和荷包放下。因为昨夜忙活太久精神不济,二金嘀嘀咕咕在她耳边说府中设宴丫鬟之类的话,她也只听了个大概,没有入耳。

到千锦堂请安,陆夫人语气淡淡地问她,有无为长姐准备送别的礼物,苏棋猛然意识到,二金口中明日的宴会便是家里为苏鸣鸾专门举办的。她心中一空,苏鸣鸾将乘船从扬州去往上京,那阿晏和陆表兄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苏棋讷讷出声,低头看着悬挂在腰间的荷包,是啊,阿晏完成了公差,理应离开这里了。

听她说没有准备,陆夫人的脸色更淡了,开口敲打她,“鸾娘是你的长姐,你须得记住,时刻以她为先,不能越过她一分一毫。”这话与送别礼物毫无关联,但奈何苏棋的心思压根不在对她不怎么样的长姐身上,随意点点头,“我有几件金首饰,母亲送给我的,送给她。”就是那几件沾上了墨水的首饰,送给苏鸣鸾正合适。屋中静默片刻,陆夫人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没一会儿,苏鸣鸾和苏玉阙,苏染青三姐弟有说有笑地进来,看到一旁安静不语的少女,默契地没了笑容。

“是故意的吧,赶到我们前头,彰显自己的孝心,惯会装相。“今日苏父不在府中,苏家唯一的男丁苏玉阙说话声音都大一些,他还记得这个二姐刚回府不久跑到祖母面前背千字文的事情。

但是,她即便背上一千遍一万遍,祖母最疼爱的孙儿仍然是他。“三弟!"不等苏棋反应,苏鸣鸾开口喝止了这种明晃晃挑衅的行为,可她转头笑着说出的话比苏玉阙的更令人难以忍受,“你的二姐姐今昔不同往日,有表兄暗中帮她,扬州城中夸赞她的人不知几几,听说巡抚夫人也想见她一面,特地写了帖子到家里。”

巡抚夫人的那张帖子苏鸣鸾是知情的,被一个从未放在眼中的妹妹越在前头,苏鸣鸾的心中当然不舒坦。

哪怕她们的母亲陆夫人拒绝了巡抚夫人的邀请,苏鸣鸾仍旧觉得自己的骄傲受到了侮辱,后来母亲派梁妈妈告诉她为她大办一场宴会,她心里的火气才勉强降下一些。

她当面说出苏棋是靠着表兄帮忙扭转风评这样的话,无疑是在强调离开了表兄,有人还是从前被踩在脚底下的泥巴。莫要因为几句名不副实的吹捧就飘到空中,忘记了自己真实的模样。苏棋低着头没有出声,她脸上的表情也无人看得清楚。见状,苏鸣鸾又笑着说,“二妹妹好生风光,连我说了什么都听不到了。”“……你说了什么?"苏棋确实没听到,只觉得苏鸣鸾和苏玉阙在耳边嗡嗡嗡,恹恹地回了一句。

真聒噪真烦人呐!

她期盼着家人的接纳不假,但不代表就要忍气吞声,兄弟姐妹没有生她也没有养她,嘀嘀咕咕叫唤什么,比乡下的青蛙还吵。苏鸣鸾瞬间冷下了脸。

陆夫人看到这个场面有些头疼,“行了,都不要说了,随我到福寿堂向你们祖母请安。”

到福寿堂不尴不尬地用了一场早膳,苏棋走后,陆夫人立刻提醒长女,“你将要进京去你外祖父家,八月又要嫁到贺家,同她计较什么。”“娘,表兄帮她一次,竞然惊动了巡抚夫人。"苏鸣鸾真正不甘心的点在陆表兄和巡抚夫人的身上,同样是表妹,表兄忽视自己却把美名送给了二妹,而巡抚夫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大事有多重要,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苏棋颜面。“鸾娘,没人能越过你去。陈夫人已经着人回了帖子,明日过来家里为你送行。"陆夫人将收到的回帖给长女复述了一遍,想了想又告诫她万不可再做上次的打算。

上次,自然说的是苏鸣鸾指使一双年幼弟妹往苏棋脸上身上泼墨一事。陆夫人从头到尾都清楚其中的内情,但她在面对苏棋执拗地询问时,无动于衷,并且将错就错,定下了苏棋以大欺小的罪名。当时在场的宾客未必看不出端倪,然而这本就是苏家的家事,陆夫人在扬州城的地位又超然,宾客们不愿得罪她,当然顺着她的意思一同苛责苏二小姐。“上一次她刚回到家里,那副模样娘也是知道的,比家里的婢女都不如,如何能见府外的人。而今,她长进了些,算是能见人,我再费心思做什么。”苏鸣鸾便是想故技重施,也得考虑府里的情况,表兄明摆着与苏棋亲近,她要随表兄一起到外祖父家,不能横生枝节。“你心里有数我便放心了,明日宴会上穿着的衣服选好了吗?”“玉郎,青娘,你们两个也记住,不准惹事。”“知道了,娘。”

苏棋得知明日家里要为苏鸣鸾设宴,心中闷闷的,很不乐意。不是因为苏鸣鸾作为她的长姐,将要远嫁上京,而是因为她一点不想和未婚夫分离,若是她也能一起乘船去上京便好了。苏棋脑海中冒出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她摁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呢,她刚十五,起码等到十六才能和苏鸣鸾一样先住到外祖父家里,然后再嫁给阿晏。

定婚,成婚,需要间隔一年,真麻烦!

她挑好求婚的吉日被家中占用了也让她心烦,不过这种烦躁在她穿过了竹林后,便消失不见了。

苏棋志得意满地迈着步子,走进琅玕院中,同相玄朝露等人都幽幽对视一眼,再踱步到坐着读书的未婚夫的面前。

少女头仰地很高,形状妩媚的眼睛全露出来。这时的她没有一丁点儿身在千锦堂与福寿堂中的沉默、安静,大声问未婚夫,“巡抚大人的夫人是不是也是三品官?那个什么诰命。”她从苏家老夫人的口中听说过一种说法,若是一人在朝中做了官,那么他的母亲和妻子也能得到朝廷的封赏,堪比官身。真相是所谓诰命比官身差远了,一个天一个地,苏家老夫人为了哄孙儿上进,故意夸大了说辞。

可苏棋不懂啊,急哄哄地拿出来炫耀。

“扬州巡抚的夫人按理说,确实能称三品淑人,淑人是诰命的一种封号,其三品的品级以她的夫君官职品级决定。”晏维已经习惯了这时见到她,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声和她解释诰命是什么,又有何作用意义。

苏棋耐心听完,根本不去管实权与虚名的说法,只知道扬州巡抚的夫人确实是一位诰命,开心地说,“她想见我一面,写了一张帖子递到家里来了。不是见苏鸣鸾,是见她!

这下,相玄他们也懂了,纷纷露出一种苏二小姐越来越厉害的表情。“巡抚夫人估计是听说二小姐的美名,生出了好奇心。"晏维向后倚着身体,弯着薄唇状似无意地问她,帖子呢?

苏棋没声音了,愤愤地低下了头,不必细想,肯定是被人扣下了。她觉得是苏鸣鸾嫉妒她被巡抚夫人看重,从中作梗,阻挠她和巡抚夫人见面。哼,她决定金首饰少给一件!

“巡抚夫人的帖子不见了也没关系,二小姐的父母明日要为你长姐举办一场宴会,邀请的帖子已经送到了我这里。想来他们也邀请了巡抚夫人,明日,你便可以见到她。”

晏维站起身,让她跟着自己进到屋中,拿出纪管家送来的帖子给她看。苏棋识得字已经很多了,没有阻碍地将帖子读了一遍,一股冲动迫使她走到距离少年几乎挨着的位置,抓住他的衣袖。她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唤他的名字,“阿晏。”晏维也垂下了眼眸盯着她,没有束冠的头发有一缕垂落在她的脸颊,轻轻地扫过,有些痒。

苏棋躲了一下,另一只手想把头发拂开,被他的长指提前触碰到了脸颊,他的指腹有一点薄茧,将她弄得更痒了。

可是她再想躲,少年便不准了,亲昵却强硬地抚摸,让她动弹不得。“阿晏。“苏棋又唤了一声,带着一点颤音。“二小姐请说,我都听着。"他的手指带着和她手腕如出一辙的香气,清清淡淡的,悠远隽长,很好地安抚了少女的忐忑。“明日,你可不可以不要去赴宴,苏鸣鸾和你没关系,我,我有要紧的事和你说,我们两个人的事。”

在未婚夫的鼓励下,苏棋任性地提出了要求,不准他参加为苏鸣鸾举办的宴会,明日他的时间只属于她一人。

就是这么蛮横,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好。”

未有迟疑,晏维应下了,注视她的目光升起了潮水,很深的足以让人溺毙的水。

“阿晏,你放心,明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苏棋高兴地呼吸都乱了,改抓他的衣袖转为了抓着他的两根手指,握的很紧,一副永不松开的架势。“可是,明日二小姐不是想见巡抚夫人吗?"手指传来了烫人的温度,少年的眼尾氤氲一抹红,问道。

“不见了,她没有阿晏重要。”

在求婚这样的大事面前,苏棋将其他人都抛到了脑后,她又想,到时那些人都去参加为苏鸣鸾举办的宴会才好。

只有她和阿晏,两个人。

“嗯,明日隅中我在竹林等着二小姐。“晏维笑看着她,约定了时间与地点,目光温柔,却也深邃。

隅中不算太早,竹林更是个清幽之地,苏棋只看到了温柔,没有看到背后翻涌的墨色,心满意足地答应下来。

似乎,一切尽是那么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