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1 / 1)

第28章第二十八章

天色泛青,二金提着木桶,为院中的菜地浇了最后一次水。还有那几株姑娘从小花园刨来的月季,扎根在此处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要沦为“无主之物"了。

二金觉得可怜,不由把木桶里面剩下的水全浇给了月季,边浇水嘴里边还说着,“我和姑娘去西山的庄子,带不走你们了。”傻傻的婢女好像默认自己也要跟着去那偏远的乡下地方,但其实需要离开的只有苏棋一个人,她可以留下来,因为她是苏府的婢女,不是苏棋的。然而,当苏棋恹恹地将这件事解释给她听,二金一下子便急了,以为姑娘不想要她,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你跟着我,没有饱饭吃没有新衣穿也没有这么大的屋子住。”苏棋知道二金就是因为饭量太大被家人卖到苏家的,所以故意用跟着自己吃不饱饭的理由吓她。

虽然坚信自己将来能成为拥有大运道的贵人,但现在她和贵人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这是事实,苏棋再不情愿也得认。“姑娘说过,让我吃香喝辣,掌管金银珠宝,手上带条头糕粗的金镯子!”结果诺言一个没兑现呢,先要把她扔开,,二金抹了一把泪水。她有理有据的控告弄的苏棋悻悻不已,头一次抬不起头来。“西山那庄子不是人能待的,会吃苦头,留在这里,你起码能吃得上饱饭。”二金不理,认定自己就是被姑娘抛弃了。

苏棋没办法,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二金,“我不会再回那个鬼地方,可是究竟去哪里,还没想好。”

她从来没去过扬州城以外的地方,心里有雄心壮志,可真到迈出脚的第一步,她一分自信都没有。

二金仍旧生闷气不理,她只知道自己被指派到彩翠院,就得一辈子跟在姑娘身边。

姑娘去哪里,她去哪里。

“你是苏家买下来的,跟着我走,就成了逃奴,若是被认出来,官府会把你抓进地牢。"苏棋抿着唇,说了一个最现实的理由,她手里根本没有当初那些婢女们的卖身契,不然她们走的不会那么干脆。按照苏家的规矩,必须等到她出嫁,二金的卖身契才会给她。逃奴若被举报抓起来,是真的要进大牢的,最后能不能出来全看主家心意。听到这里,二金脸上多出了害怕,但她仍旧有借口,“姑娘做了贵人,官府的人不敢抓我。”

苏棋垂着脑袋,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身上沉重的担子压的她没半点精神,可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忍不住动了动,思考这种可能。那个骗子官职比扬州巡抚低多了,但他出身高贵,扬州巡抚就得听他的。二金的话确实有道理,前提是苏棋真能成为贵人。“姑娘,你不能抛下我,我知道府里的人都笑我笨。”“嗯,我知道了,我必须做贵人。”

看着眼泪汪汪的傻二金,少女沉沉地叹了口气,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不过这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天将亮了,吴管事马上会过来催她们。

主仆二人把行李又清点了一遍,意外的,很多东西被留在了彩翠院。比如这段时间陆夫人让人送来的绢纱,比如不合身的新衣,比如苏棋从苏家主手里得到的金课子。

见到的第一面,少年言她贪婪市侩,可到了最需要贪婪的时刻,她舍弃了到手的财帛,只为和扬州城的苏家划清界限。尽管显得很是幼稚,更无用。

辰时一刻,苏棋最后看了一眼她居住了一年多的地方,毫不留恋地背上自己的旧包袱,走了出去。

她和二金离开的静悄悄,从角门坐上青灰色的马车,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管事、两个婆子和驾车的车夫在乎。

当然,他们在乎的并不是苏棋本人,而是这一趟差事能捞多少油水。蚊子腿再小也是能塞牙缝的,出了扬州城没多久,他们便完全不掩饰地盯着马车里面的两个箱子看。

至于那个不起眼的旧包袱,无人在意。

仆大欺主这样的事情早不新鲜了,无论何时何地都有可能发生。而吴管事等人因为主家是扬州城的大户人家,反而更体面一些。他们才不会直白地朝苏棋伸手要好处,只是这一路上走走停停,故意摆脸色给这年纪不大的主仆二人。

若换作苏家大小姐苏鸣鸾,肯定会大方地让婢女拿一些赏赐给他们,如此和和气气地到庄子里,对付庄头时,这几人还能为她所用。但苏棋不吃这一套,她的东西凭什么给他们,从她手里抠银子和杀她没区别。

他们摆脸色,少女的模样比他们更阴翳,就个二金,傻愣愣的毫无所觉。见此,吴管事心里生出了恼怒。

中午还好一些,离扬州城不算太远,他们停在了一处避风亭休息了一会儿用膳。

而到了下午,吴管事就以路途颠簸为由放慢了速度,其实车程若能快一些,紧赶着,夜深之前他们能到达西山的庄子。速度一慢,到了夜晚也就不可避免地需要留宿。周围有村子,可吴管事偏要到疹人的林子里凑合一晚,故意吓唬主仆两人。夜深人静的地方,只有篝火附近看得到亮光,再远是黑乎乎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任何人都会生出畏惧。

吴管事瞥见少女和她那个婢女紧紧挨着不动的模样,暗嗤了一声,很快,他以为二小姐寻柴火的借口叫走了婆子马夫,只等主仆二人吓破了胆,他们再不经意地出现。

如此一来,将人拿捏住,为了下半夜的安宁,二小姐势必会打开箱子给他们好处。

二小姐虽不受宠,但名为苏家小姐,手里怎么可能没有私财。吴管事打算的很好,和婆子马夫躲在不远的地方,你一句我一句说些闲话,可是等到他们掐准了时间折返篝火在的地方,所有人都愣住了。二小姐和她的婢女两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几根树枝快要烧尽,只剩零丁一点儿的火苗,再看马车里面,两个箱子也工工整整地摆放着。

强力打开,里面的铜镜妆奁等物什都在,可见不是主仆二人借机逃走。否则马车和行李怎么可能落下。

吴管事额头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欺主不是大事,左右二小姐不受宠,但若是他们中途把主子弄丢了,回去怎么交代。“不关我的事,和我没关系。”

“还有我,我们都是听管事你的话,家主和夫人不能责怪我们。”“对,我们都是听管事的。”

两个婆子和马夫见此赶紧推卸责任,开玩笑,弄丢了主子,主家能饶了他们。

“别废话了,还不赶紧去找,她们一定是害怕躲进了林子里。“吴管事铁青着脸朝着人怒吼,别以为有他在前头顶着,他们就能无事。几人慌张应下,点燃了火把四处寻找。

可是这里靠近西山,林子又多又密,再远一点,还有数道险峻的山坡,跑丢的人如何能轻易找到。

最后,几人精疲力尽的时候,在一处翘出地表的山石附近,发现了脱落的鞋子和止不住的滑痕。

完蛋了,底下可是石坑。深不见底,根本下不去,谈何找人。怕是找到,也只会是两具尸体。

吴管事等人瘫软在地,久久无法动弹。

山石的不远处,苏棋和二金就藏在一个坑洞里面,她看到火把下几人吓得发白的脸色,得意地勾了勾唇。

她在西山的庄子待了十多年,论对地形的熟悉,谁能比得过她。庄子里的人不给她饭吃,苏棋饿的难受的时候,到处跑来跑去给自己找吃的,这里的野菜野果她都吃过。

“怎么办?吴管事,我们要怎么办?”

“二小姐是主子,她因为我们的疏忽没了,家主和夫人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即使不在乎二小姐这个女儿,为了颜面,他们也必被重重责罚。“慌什么?!“吴管事厉声大喊,喝住几人,“只要我们都不说,谁能知道。“管事的意思是?”

“出来前我打听过,二小姐前阵子生了病,她身娇体弱,又在途中染上了时疫,我等为了二小姐的身体着想,陪她到附近的村子修养,可惜她终究命薄,不治身亡。”

吴管事的声音阴森森的,像是从山坡下传过来,“染了时疫的人尸体带不回去,就说直接埋在了西山下面。”

“这能糊弄过去吗?”

“二小姐病的快死了,也没见家主和夫人关心过。”“这倒是。”

吴管事几人商量好应对的计策离开后,苏棋和二金仍旧藏在坑洞里面,没有出去。

所幸天气渐热,她们挤着不觉得冷。

一夜过去,天亮了,苏棋才小心翼翼地跑到昨夜停下的地方,她亲眼看着吴管事等人驾车离开,约莫两刻钟后,又回到坑洞。结果,二金看到她,激动地挥了挥手。

“姑娘,快来看,吴管事那个蠢的,把自己的荷包落下了。”二金解释,她在昨夜吴管事商量让姑娘染上时疫的地方发现了一只鼓囊囊的荷包。……报应,活该!”

苏棋将蓝色的荷包打开,数了数,三十七两银子,不算少了,她的黑眸亮了亮,昧下的毫无负担。

主仆二人认定荷包是吴管事的,因为除了他,没人有这么多银子。“姑娘,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二金从坑洞里拿出了两人的包袱,问道。苏棋吸了口凉凉的空气,瘦弱的身躯挺直,黑色的眼珠盯去一个方向。“二金,跟紧我,不要怕。”

明明她比婢女的年纪还要小一些,可是她走在前方,只是看着,无端令人心中生出勇气。

二金“哎"了一声,放心地跟了上去。

她们的身后,短暂藏身的坑洞以及被刻意弄出的滑痕,逐渐地远去,然后消失在人的视野里面。

四平镇,苏家宴会上的闹剧没有传过来,但不少人看到了苏家大小姐在渡口乘船前往上京的盛景。

镇上的百姓们乐此不疲地讨论着那几乎装了一条船的箱笼,对苏家的豪富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大户人家,还有上京的高门亲戚,从苏家漏出的一口剩饭都够他们这些小民一家生活了。

而胡彩月不出意料也成为了镇上百姓议论的对象。她的亲姐姐是苏家的姨娘,听闻临死前把大半的体己都给了她,胡彩月自己也能挣钱,她的身家肯定不薄。

“没个孩子傍身,不知到头来会便宜了谁。”“孙家还没彻底死心吧,两个孩子呢。”

“喊,孙家人就别做梦了,上次差点被那苏二小姐扭送进大牢。”“那可不一定,只要胡氏一日还在四平镇,孙家一日便有希望。”议论的话传到胡彩月的耳中,她却顾不得生恼,绣活儿也没心思再做,只一心打探消息。

前几日,是她和棋奴约定好相见的日子,结果她在醉仙楼门口等了两天没等到人。

苏家大小姐从渡口离开那日她也去了,连棋奴的影子都没见到。胡彩月心中焦急,担心外甥女是不是出了事,于是托人往苏家打探消息。然而,几天过去毫无音讯。

她只能一趟趟地往醉仙楼跑。

这天天亮,她再一次从四平镇赶往扬州城中,因为不到卖绣品的日子,刘文娘没有跟来,只有她一人。

走着去扬州城大概两个时辰,半路上,胡彩月歇了一次脚,好在这条路上的人来来往往,不怕出事。

但这不代表意外不会发生,胡彩月正要重新走路的时候,一个姑娘笨头笨脑地撞到她身上。

她还故意拉胡彩月的衣袖,力气很大。

胡彩月脸冷下来,欲要开口呵斥,背后有人喊她,“姨母,是我呀。”棋奴!

胡彩月一惊,跟着这个姑娘走到一处角落,再一转身,果然看到了久寻不得的外甥女。

她有数不尽的话想问,可最后看着双眸黑漆漆的少女,只是动了动唇。苏棋见到了疼爱自己的姨母,咧嘴笑了下,“姨母,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我不再是苏家的女儿了。”

如吴管事所说,苏二小姐得了时疫,已经死了。今后,她只是苏棋。

笨头笨脑的姑娘也就是二金,配合着自家姑娘点了点头,她万万没想到姑娘带着她竟是又到了扬州城附近。

而且姑娘真的猜中了能在这里见到胡夫人,她起初还以为姑娘会带她去四平镇呢。

“棋奴,到底发生了什么?"胡彩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苏棋低着头,没有告诉姨母那些,让自己丢脸,只强装高兴地说,自己要离开扬州了,现在来见姨母最后一面。

离开二字让胡彩月内心深处生出一股强烈的战栗,扬州是根,是家,割舍它和断根重生无异。

可是,看着脸上蹭了点泥巴却神采奕奕的少女,阻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只问,“你要去何地?”

苏棋其实还没想好,现在的她不过是装装样子,不让姨母担心。想了想从前听来的经历,她赶紧说了个地方。

“东都!“东都离扬州不远,最重要的是,她在那里有认识的人。“上京,棋奴想要去的地方是上京。”

一道意想不到的嗓音温温柔柔盖过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