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 / 1)

第29章第二十九章

听到声音的这一瞬,苏棋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停滞了,仿佛过了很多年,可距离她满心雀跃地迎向少年再被无情地打碎不过十三个日夜。苏棋将时间记得很清楚,因为在苏府的时候,每次太阳从天际升起,她总要阴着一张小脸咒骂一遍那个叫做晏维的骗子,即便生病的那几天也不曾断过。骂他虚心假意,骂他装作恩人骗她钱财,骂他傲慢自以为是。咒他吃不饱穿不暖,咒他一辈子无人关爱,咒他活成天下最可笑的一个笑话!

但苏棋知道苏鸣鸾从扬州乘船前去上京的那一刻,便刻意不再想这个骗子了。

少女心里很清楚,除非她千里迢迢地也去上京,否则可能一生自己不会再见到他。

上京比扬州更大,就算有朝一日她身在那座天下人人向往的都城,两人也未必遇的上。

所以,她遵循保护自己的本能开始让自己遗忘。和二金躲在昏暗的坑洞里时,苏棋没有再骂他就是最明白的证据。

但是,以为乘船走掉的骗子居然又出现了,还是在她和姨母相见的时候。苏棋转过身来,黑色的眼珠亮的惊人,可是点亮它的不再是欢喜,而是冰冷的愤怒。

“不准唤我棋奴,死骗子。"少女一点都不客气,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晏维,像是纰开尖利的牙齿、做好了攻击姿势的小兽。这里距离扬州城大概三四公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城池的影子,周边已经有了热闹的雏形,行人不少,茶寮等小店也开着。二金引着胡姨母走到的角落正在一处茶寮的后面,不久前,苏棋和二金两人买了几个馒头并一碗茶水填饱了肚子。

这个骗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方才他也在茶寮里面?苏棋这么一想更愤怒了。

若他没有主动露面,自己居然没有发现仇人就在她的附近。晏维平静地站着,对那一句“死骗子"几乎没有反应,甚至脸上的微笑还是那么的完美无瑕。

“既然你不愿我这么唤你,那便还是,"他的口吻有些遗憾,但善解人意地改换了称呼,“二小姐。”

苏家二小姐。

对与苏家断绝关系的苏棋而言,更难以接受的一个称呼。少女眼中似有熊熊燃烧的火光,恨不得冲上去将仿佛无事发生的骗子焚烧殆尽,他凭什么这么云淡风轻。

然而,在场的人还有一个不知情的姨母。

胡彩月一头雾水,嗔怪地拉了拉外甥女的手,“棋奴,你不可如此失礼。之前外甥女与这位神秘高贵的二郎君相处十分融洽,某一瞬间,胡彩月真心实意地担忧过,外甥女会不会喜欢上了与她身份地位悬殊的少年。现在形势骤转,外甥女的态度与从前相比简直像是颠倒了过来,胡彩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论如何,当面骂人死骗子,有失礼数。有她的一句话,苏棋勉强冷静下来,怒火隐入心中,阴沉沉地点了一下头。模样比晏维初见她时,更显不讨喜,不好惹。漂亮可爱的小花簪她早就不戴了,如今被胡乱扔在包袱的深处。丢掉当然是不可能的,骗子骗走了她不知多少银钱的吃食,花簪是她应得的。头发没有花簪点缀,比之前更猖狂,连她的鼻尖也要盖住,不仅让少女辨不清路,还想让她不能呼吸。

苏棋烦了,路上随手摸到了锋利的石片,把头发割下了好大一缕。二金看了看欲言又止,她没管那么多,绷着小脸郁郁示人。然后有人偷偷打量她和二金,她幽幽回望,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那人立刻挪开了目光,离得老远。

与被吓到的行人不同,晏维对她的模样变化接受良好,眉梢微扬,似乎很开心心的样子,长指点了点脸颊靠上那处。“二小姐,这里蹭到灰了。”

他说着递出了一方手帕,银色的丝线在背阳的地方也泛着光泽。苏棋没接,撇过头盯着脚下的土地,自己用衣袖擦干净了。若是姨母不在,她非得从地上抓一把泥土,然后砸在这个骗子的脸上,身上,再朝他吐口水。

可是姨母在这里,她就不得不顾忌骗子很高贵的身份,和他身后那两个健壮的随从。

也不是好东西,和骗子一丘之貉,但苏棋打不过他们。看清她的举动,晏维扬起的眉梢与唇角无声无息地回落,手帕收回去,颀长的身躯沉静收敛。

“棋奴,你与二郎君不如一起先与我到四平镇去?“胡彩月的视线不停在两人的中间扫过,带着些探究。

直觉告诉她,与苏家有关,但这里实在不是可以说话的地方。人来人往的,声音嘈杂。

还是回四平镇吧,她赁的屋子院门一关,安安静静的。“姨母,我不回了。"苏棋摇摇头,拒绝了姨母的提议。她使计从吴管事的眼皮子逃走,四平镇人多眼杂,万一将消息传到扬州,前功尽弃。这也是她不带二金直接去四平镇找姨母的原因。苏棋语气认真,“今日我与姨母见一面,就是为了让姨母你不要担心我。等我和二金在东都安顿好后,会使人给姨母传信的。”她故意无视了立在一旁的骗子,报复不了他,还不准她把他当作路边的石头虫子吗?

反正就是不当作人,不理他不看他。

晏维看出了她冷漠的排斥,面无表情,不过他没有动气。因为世间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的,帮助她认清现实,告诉她沉沦的家只是一个臭不可闻的泥沼,她只是需要时间,才能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善意。而现在的她耿耿于怀他的欺骗,把他的善意当作了一种残忍。于是,晏维只能像陈述事实一般,温和地重复了一遍少女话中的错误。“是上京,二小姐亲口说过你会去上京,我也答应了在上京等着二小姐。”食言而肥不是一个好姑娘应该做的事情,说过了答应了就要做到。可是苏棋从来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姑娘,她贪婪,她暴食,她无视规矩礼数,她可以胆大包天地自己求婚,也可以为天理不容断绝父母亲缘。晏维的话被她当作了耳旁风,她根本不听,大声强调,“姨母,你记不记得,庄子里的程伯一家搬到东都去了。程伯的儿子养花特别厉害,在东都鼎鼎有名。”

苏棋和程家的小女儿程芍药是七个铜板的交情。幼时,程芍药被小伙伴故意丢到了一个泥坑里面,苏棋用绳子把她拉上来,和她要了一顿饱饭和七个铜极虽然程芍药的父母顾忌胡姨娘不让女儿和她接近,但这个交情磨灭不了。苏棋到了东都可以先去找程家人,有了熟人落下脚,她再琢磨以后的生计,比旁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好上一些。

“是……记得。“胡彩月应了一声,随后悄悄瞧了一眼被外甥女无视的少年,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可是,棋奴,你知道如何去东都吗。而且,你的身上有路引吗?"温婉的妇人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路引。没有它,想要进入扬州以外的城池,几乎不可能。

苏棋浑身一僵,她现在才记起东都是可以去的地方,但怎么去,怎么弄到她和二金两个人的路引是还没想过的。

“扬州城中定有行商的车队前往东都,再、再者,从渡口坐船过洛河能到东都。"少女嘴硬,心道法子多的是,就路引麻烦一些。闻言,旁听的晏二郎君突然笑了下,他伸出手,从身后相玄的手中接过了两份薄薄的纸张。

“二小姐的路引,我早早便备好了,只要你前去上京,船只并路途中的些许杂事也无需你操心。”

少年的嗓音柔和,慢慢的,平缓的,宛若潺潺流水,抚平人心中的焦躁。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眼下的路引,巧合掉落的荷包,病中需要的药包和点心。

一个连一面之缘都不算的姜家二郎能做到这些吗?不能。所以,他在她面前冒用姜遇安的名字,真的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吗?不是。这是晏维真实的想法。

但是下一刻,少女朝他瞪来的眼神令他心口微微一紧,随后便是被她狠狠打落的路引引。

苏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厌恶地打在少年的手背上,她手里没有泥土,没有烂草叶子,没有臭鱼臭虾,可她能让他疼,虽然她的手同样也会疼。但打到他,打出他手背有红痕,苏棋就觉得自己赢了,捡起地上掉落的路引,她又毫不犹豫地撕碎,扔在这个假惺惺的骗子脸上。“呸,不要你的假好心。姨母,我们赶紧走,不理这个骗子。”趁着骗子尚未有反应,苏棋动作灵活地拉着姨母和二金,从茶寮后面走开,往人多的大道上。

边走她还边警惕地盯着相易相玄两人,就怕这两人为他们的主子出气,拳头落在她的身上。

事实上,两个随从在主子被拍打的那一刻确实变了变眼神。不过,只是简单地拍打手背,加上之前发生的事情,相易和相玄也不好味着良心说主子做的是对的,因此他们保持了沉默。直到撕碎的路引被扔到主子的脸上,苏二小姐恨不得再往主子的身上吐口水,两人往前了一步。

苏棋立刻警觉,拼命拉着姨母和二金往背对的方向跑,一大一小被她的举动也弄的慌张起来。

她们跑了很远,引来了不少奇怪的注目。

这几人跑什么?难道有罪大恶极的匪徒?

胆子小的百姓也跟着慌了,急哄哄地四处奔逃,这一座茶寮的附近顿时变成了乱糟糟的模样。

嘈杂中,相易恭声唤了一句郎君,“要不要将人追回来?”晏维的意识回归,轻轻抚了抚空荡荡的手腕,“不急,等她消了气就好了。”

他愉悦地笑开,像是在自言自语,“嗯,不急。”晏维的耐心是很足的,也很宽容,因为她做到了他想让她做到的事情。剜掉了期盼,踏出了泥沼,现在的她是自由的。接下来也是一样的,她以为自己真的能跑开吗?当然,不能。

跑了差不多两刻钟,苏棋往身后看看,除了三五个脸色不好的行人,那个骗子没有恼怒追来。

她慢吞吞地蹲了下来,平复急促的呼吸,姨母和二金两人则是直接坐在了地上,累的。

“姑娘,没了路引,我们怎么去东都啊?"二金不再大喘气了,当即问出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虽然报复起来很痛快,但路引没了,麻烦。苏棋低着脑袋,也发愁,都怪官府,非要设路引,她想去哪里关官府什么事,等她成了贵人她非得……

“棋奴,先和姨母回四平镇吧,接下来再寻路引。“胡彩月拍了拍外甥女的后背,说她有办法。

闻言,苏棋高兴起来,扒拉扒拉头发,跟着姨母往四平镇去。她身上穿的破旧,头发也乱,小心一些应该能不被发现。三人踏着日光返回了四平镇,因为刻意的低调,又把院门和房门关上了,整个镇子的人竞然以为胡彩月今日宿在了扬州城,没有归家。这还方便了苏棋指使生面孔的二金去买来了烧肉,三人大吃了一顿,心满意足。

而胡彩月赁的屋子虽然只有一张床榻,但不过好在挤一挤能容纳下三个人。夜里,苏棋挨着姨母,也终于安心地睡了一觉。她做了一个美梦,梦里面,俊美的骗子少年被她打的痛哭流涕,求她原谅自己。

苏棋死活不原谅,又狠狠地打了他一下,“叫你骗我。”“啪!”

因为她这额外的一下,房中的一个茶碗落到地上碎了。苏棋骤然睁开眼睛,看到了窗外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