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三十章
不是有鬼就是有贼。
苏棋悄无声息地走下床榻,没有惊动姨母和二金,她要看看窗外这人的真面目。
今夜月光很亮,窗户悄悄打开一条缝儿,少女黑而大的眼珠沉沉地锁定了两个人影。
蓦然,她抿直了唇瓣,很好,是两个认识的贼。孙大武的那一对父母!难为他们老胳膊老腿还干的出这等不要脸的勾当。苏棋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已经猜出了他们的意图,这是以为姨母大门紧闭不在家中,寻着机会来行窃了。
上一次,他们被她硬要走五十两银子,估计肉疼的很。不过,他们以为姨母不在,倒是让苏棋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少女眼珠动了动,偷偷从自己包袱里面找到了一件旧衣穿上,然后她捡起了碎裂的瓷片紧紧握在手中。
院中,孙母着急地拉住了孙父,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刚进屋中就出来了,“找到胡氏那贱人藏起来的银子没有?”
孙父不好说自己被一声响吓得逃窜,只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孙母,“你们女人藏银子的地方我怎么知道,老婆子,你进去找,我在外头替你守着。”“你这死货,一点能耐没有。”
孙母闻言,对着孙父骂了一句,今日胡氏那贱人又不在家,他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然而,轮到孙母了,她看向昏暗寂静的房间也不由心中打鼓。胡氏和她亲姐姐一样都是刑克六亲的贱人,要不怎么死了爹死了娘,没有兄弟也没有孩子。
她住的地方莫不是有什么说法。
可是,孙母心里再嘀咕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头去。被讹走五十两银子后,他们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儿子孙大武接着又摔断了腿,一双孙儿孙女还得养,他们家不得已卖了一间铺子才勉强过活。
思来想去,一家人的主意仍是打在了胡彩月的身上。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胡彩月的绣品多赚钱,镇上的人也说胡彩月得到了她亲姐姐的体己。她没有孩子,从前是他们孙家的媳妇,就该把银子留给他们孙家。道理如此,可惜有一个苏家二小姐心肠狠毒,横亘在其中阻挠他们的好事。于是,孙父孙母和儿子孙大武商量过后,决定趁胡彩月不在家,把属于自家的银子拿回来。
孙父不中用,进去一趟什么都没找到,孙母骂骂咧咧,寻摸到了木头做的门框。
然后,一只冰凉的小手无声无息地搭在她的手背上,冻的孙母一个激灵。她颤抖着身体抬起头,先看到的是大片大片的暗红色,仿佛是凝固的鲜血,不祥,疹人,而她似乎真的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孙母牙齿咯吱咯吱直响,再往上抬头,一张完全被黑发遮盖的小脸冲她咻咻咻地笑。
“你们来了呀,我好饿。”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瞪着孙母,笑着说吃了他们,她就不饿了。“阿!”
“鬼,有鬼啊!”
手背上的刺痛唤醒了孙母摇摇欲坠的理智,她大叫一声,慌不择路地往门外跑。
孙父也看到了阴森森的女鬼,比孙母跑的还快,可惜院门是用锁链锁上的,他们拍着门根本打不开。
两人终于想到了跳着进来的矮墙,抖抖嗦嗦地跑过去,结果女鬼比他们的速度更快,她挡在他们的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从指尖凝出了一滴鲜血。鲜血落地,两人白眼一翻,也直接晕了过去。其中,孙母手背的一道伤口格外显眼,被碎瓷片划出来的。苏棋得意地上前,往两个贼的脸上各扔了一把香灰。即便他们睁开眼睛,香灰也让他们看不清楚面前的究竟是人是鬼。这时,听到动静的胡彩月和二金也醒来了。她们匆匆穿上衣服,走到院里,看到了昏迷不醒的孙父孙母,无言以对。两个老贼,不是一名小姑娘的对手。
“孙家贼心不死,真当我胡彩月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阴魂不散地缠上来。"胡彩月的脸上闪过了愤怒还有更复杂的情绪。幸而有棋奴在,若她不在家中,或者一个人,岂不真叫孙家这对老贼得手。果然有一次,就有无数次。
胡彩月闭了闭眼睛,心中已有决定。
“姨母,怎么处理他们?”
苏棋一脸厌恶,把指尖的血抹在孙母的衣服上,忍不住往旁边的孙父身上又扔了一把土。
“棋奴,先把他们捆起来,田家的烛光亮了,我去找邻人帮忙,你与二金暂时躲进屋中。”
“嗯,二金,去拿绳子。”
“哎!”
二金回过神,找来了两根又粗又长的麻绳,本来是用作汲水的,捆这两个贼正好。
人捆起来后,胡彩月看着她们两人进到屋中,随后用钥匙打开院门,深吸一口气高声呼喊,“贼,有贼来了!”
左邻右舍本就察觉到了不对,再听到胡彩月的呼喊声,拿着木棍板凳就冲了过来。
院中火把通明,孙父孙母混着香灰的老脸映入众人的眼帘。一个个地都沉默了。
倒真是让人不意外呢,胡彩月又说了一通自己用香灰把两人吓住,他们想从矮墙跳出来,结果双双摔晕了脑子……
刘文娘率先唾了一口,“今天能摸到胡姐姐家,改天也能到我家偷。”“不对,我家前天刚丢了一个瓷罐,不会就是他们偷的吧?”“我家还丢了一只老母鸡呢。”
众人同仇敌汽,刘文娘的婆婆最愤怒,使唤儿子天一亮把他们扭送到坊正家里,“绝对不能轻易放过这两个老货,孙家一家子都是搅事精。”胡彩月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心里明了,这是最好的一个时机。她回到屋中,拿出了一份文书并一两碎银,当着众人的面交给刘文娘。“我多次招来祸事,实在无脸继续住下去。这是赁房文书和三个月的赁钱,文娘,劳烦你转交给房子主家。”
“明日一早我就走,多赖你们照顾。我走后里面剩余的锅碗瓢盆,还有这院中的菜蔬,大家若是想要就分一分吧。”尘埃落定!
胡彩月决心离开四平镇,逃离阴魂不散的孙家。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没有出言挽留,可见他们也是赞同她的决定的,对于泼皮无赖而言,躲开确实是最保险的法子。“唉,孙家不干人事。”
“走吧走吧,你有一手好绣活,哪里过不得呢。”“也许去到外地,还能招一个男人上门,到时就有好日子过了。”屋中,苏棋屏住呼吸,愣愣地望着姨母被火光照亮的脸庞。她知道,姨母选择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四平镇不只是因为孙家的骚扰,还有她。
或许,这就是姨母口中所说的法子。
姨母有货真价实的路引,她还是手艺颇为高深的绣娘,无论去到何处,都会受到礼待。
有姨母护着,她和二金模糊不清的前路会平坦许多。苏棋心里暖洋洋的,默默低下了头,她一定,一定要成为人人仰望的贵人,也护着姨母,护着二金。
手腕,木珠上的佛像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笑。少女也勾唇笑了笑,心头的阴霾变淡,嘴里嘟囔,“骗子可恶,手里的东西倒还有两分用。”
这串佛珠她更舍不得丢掉了,香喷喷的不说,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佛像甚得苏棋心意。
能保佑她呢。
屋外,胡彩月决心已定,众人也不耽误她收拾东西,田陶等人齐力将孙父孙母搬到了隔壁田家,尽皆散开返回自个儿家中。胡彩月将院门合上,回到屋中,与外甥女四目相对,没人说话,只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种轻松。
发自灵魂深处的解脱。
这里是根,是家,可是她们困在其中并不快乐。所以,斩断这条根吧,离开让她们痛苦的家吧,虽然过程会很艰辛,结果也并不都是好的,但她们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尝试过,不后悔,这便足够了。
清晨,天蒙蒙亮,院门打开,一个模样普通的妇人同两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四平镇。
她们先去了扬州城中,因为看起来就是寻常的百姓,没有招致多少目光。找到一家干净整洁的客栈住下,姨母去打听商队或行船,苏棋就带着二金在扬州城中走街串巷到处买路途需要的东西。遮挡面容的帷帽、能存放的吃食、药材、扬州城独有的特产等等。这时,苏棋便很感谢那位吴管事了,多亏了他掉落的银子,她的手头不至于紧巴巴的。
姨母给了她二十两的银子,她全贴身放好,根本没有花用出去。苏棋和二金的担忧也变成了多余,她们在扬州城待了快三日了,根本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们和扬州城的大户苏家有关系。不过,苏棋戴上帷帽和二金一起到米糕铺子买好吃又能存放的米糕时,听到了苏家的消息。
“听说,苏家出了一桩大事,那位苏二小姐死了!”一句话将苏棋弄的手脚僵硬,动弹不得。
“嗬,我知道苏二小姐,她收留了罗家粮铺的遗孤,是个好人。”“好人有什么用?还不是被那冷心冷肠的亲爹娘害死了,你们不知道吗?有人在西山附近发现了二小姐和她身边一个婢女的尸体,可怜见的,被野兽啃过,只剩下一副残躯。”
苏棋的眼睫颤了颤,露出些许疑惑,怎么和自己设想的不一样,她和二金的尸体?哪里来的?
忍不住,她抿着唇瓣问,“谁发现的?”
一人看了她一眼,是个小姑娘,还有个姐姐一起,正抓着米糕大口吃,遂放下戒心,“据说是一个村子的猎户,打猎时发现的。”他唏嘘不已地说本来并不知道尸体的身份,但刚好苏家的管事和人饮酒后说了醉话,言家主夫人嫌弃亲生的女儿,将人打发到乡下的庄子,谁知走到半路,他们不小心把小姐弄丢了,再后来发现小姐掉落了石坑。“虎毒不食子,苏家那一对亲爹娘可比老虎还毒。"听见的人冷笑,把陈年旧事又挖了出来,一群成年人的勾心斗角,最后却都怪在了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孩身上。
“是啊,长女风光前往上京,次女受苦了十几年,不仅没有得到半点补偿,反而又被送到那偏远的庄子里面。这下,人死了,真是可怜。”“先别说了,苏家闹起来了,快去看!"接着路过的一人听到他们谈论死掉的苏家二小姐,要他们赶紧去看热闹。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米糕铺子的人一听,顿时走了七七八八。苏棋买好了米糕,也赶紧拉着二金跑过去。这条路苏棋很熟悉,但又觉得陌生,因为太拥挤了,看热闹的人是真的很多!
她和二金躲在人群里,十分安全。
最后,为了防止自己看不清楚,她一咬牙还挤到了最前头,眼前的一幕扑面而来,苏棋惊得瞪大了眼睛。
罗英!竟然是罗英那个小孩!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十多个文人,一齐对着苏家的府门大骂,骂苏家藏污纳垢,哄抬粮价;骂苏家主和陆夫人不慈,害死亲女儿;骂苏家所作所为违背天理必遭报应。
罗英如今是白鹤书院山长的弟子,又受过苏家二小姐的恩情,加上他年纪小,苏家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从头到尾只有纪管家出来,解释了一通二小姐被刁奴所害,家主夫人痛不欲生,准备为二小姐大办丧事……话没说完,一颗石头从人群中扔出来,准确地砸在他的身上。
“说谎,二小姐病的快死了,苏家根本无人关心她。”纪管事顾不得呼痛,脸上先露出了惊疑的表情,这等事也传出去了?他这一停顿,别人就知道是真的了,唾弃声此起彼伏,难得有一个名正言顺仇视豪商的机会,扬州百姓哪里愿意错过。混乱中,苏棋拉着二金悄悄离开了,她越走越快,脸上扬起了笑容。“姑娘,要不要告诉罗小郎君,我们还活着。”“他又不傻,方才我扔石头,他已经认出来了。”“哦,哦。”
苏棋满心痛快地回到客栈,不久后,胡姨母也带回了一个好消息。扬州城中素有名声的一支行商将去往东都运送一批货物,胡姨母打听到了他们的船只,就在明日巳时的扬州渡口出发。“想与他们同行的人不少,交上一笔路费即可。我已经把银钱交了,棋奴,二金,你们东西买好了吗?”
“买好了!“苏棋大声回答,心道,再见了,扬州,她准备做贵人去了。“姑娘,你声音太大了。”二金嘀咕一声,也跟着傻笑。她现在已经不是姑娘的婢女了,而是胡夫人的亲生女儿胡二金,姑娘的表姐。
只是,她还是改不掉姑娘的称呼。
次日,辰时左右,苏棋和姨母"表姐”一起去往扬州渡口。微风轻轻地吹着,高大的船只整齐地排列在水面上,一眼望不到边际,如此壮阔而美丽的场景惊得几人没了声音。
渡口周围更是热闹,卖吃食的,卖饮子的,等着运送货物的,密密麻麻的人,脸上都带着希望。
苏棋背着一个大包袱,无声地蹲了下来,学着昔日的自己,手指在地面戳了几下。
阴暗潮湿的墙角依旧还在,但困不住她了,她已经能够主动走出去。汲取到温暖的阳光,再次回来,墙角说不定也能长出动人的,鲜艳的,花卓。
“棋奴,是那只船,我们赶紧上去吧。“胡彩月还问过那支行商,东都查不查路引,答案很让她满意,除非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好人,一般抬手就过。“嗯。”
少女乖巧地应了一声,抬起头,跟着姨母走上了船只。最大最气派的一艘船!喜欢!
她第一次坐船,刚进到里面,便偷摸摸地四处打量,因为喜悦太过明显,船中的人对她态度颇为友好,并不因为她外表的些许阴沉而有偏见。巳时过去,船只启程,她最后望了一眼扬州城。“会想念吗?”
晏维走到她身旁,唇角噙有一抹微笑,很认真地问她。一一扬州卷完结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