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1 / 1)

第31章第三十一章

船只行驶的时候,水面上波光粼粼,游鱼跳动,飞鸟展翅。本是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苏棋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瞪着身旁高出她许多的少年,恶声恶气地说,“不关你的事。”船只很大很气派,乘船的人粗略数一数,比一百个铜板还多,她和姨母二金三人只占了一个不大的房间。

苏棋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让这个姓晏的骗子滚下船,只能狠狠瞪着他,离他远一些。

同时放出警告,“你再阴魂不散地缠上来,我打到你哭。”和上次一样,打他的手背,打出红痕!

这次,姨母和二金在船舱的房间里面,骗子的身后也没有健壮的随从,她是绝对不会留情的。

“你还是没有消气吗?我以为你听说了罗英帮你讨来公道,会很开心。"少年因为她的厉声警告低垂着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苏棋鄙夷地皱了皱鼻尖,他这个模样倒像是自己辜负了他似的,甲板上面,也有很多人像她在赏风景,不过仿佛都没注意到这一幕。她更不客气了,理直气壮地指出,“罗英感念我的恩情为我讨公道,是他有良心有道义。你个骗子居然还好意思冒用罗英的功劳让我消气,我偏要记恨你,证咒你。”

苏棋回忆了一遍,她对他从来没有不好过,给他买自己舍不得的吃食,费尽心思地哄他开心,替他报复坏东西赵知府,还……鼓起勇气找到生疏的父亲买下那串乌木佛珠准备送他。

可他居然一直在骗她,撕碎了她的幸福不算,还要讽刺她的一生是取悦他的笑话。

即便罗英的背后有他帮忙授意又怎么了,苏棋是不会被这点小恩小惠打动的。

“可你离开那个泥沼时,是笑着的。棋奴,以你的聪慧,应该早就想明白了,我是在帮你。"晏维站在原地,眼睛弯了弯,薄薄的眼皮泛起一点红色,“否则,你怎么会在这艘船上呢?”

若她心中继续怀有期盼,她便会一直待在以为是家的泥沼,嘴硬却又可怜兮兮地讨好苏家的人,被无视,被轻贱,被侮辱。一月,一年,两年,甚至永远,不得解脱。晏维帮她改换模样,为她塑造仁义的名声,教她读书识字,她变得越来越讨喜,不再是苏家遭人嫌弃的二小姐。

“但他们仍然没有把你放在眼中,只要稍稍私加一点外力,他们的心可以更狠,把你送回从前的庄子,又一次舍弃。”少年眼皮上的红色更浓了一些,语气温柔地仿佛水鸟细腻的羽毛,“你知道吗?那个欺负你的管事回到苏府说你染上了时疫不治身亡,已经就地掩埋,没有人为你问过一句。”

晏维迈开脚步走向对他如临大敌的少女,“你的父亲,你的母亲回答了什么呢?他们说,这是天意,因为你十五年前就不该降生在这世间。”尽管已经不再怀有期盼,和苏家断绝了亲缘,苏棋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抿直了唇瓣。

唇色用力到发白。

晏维的身躯慢慢地将她遮挡,“我很高兴,在让你认清了真实后,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的黑眸看见了少女那褪去了鲜艳明媚的唇瓣,白惨惨的,多可怜,多…喜欢。

一只冷白的手自然抬起,轻轻飘飘地覆在温软的地方,似乎好心想帮她重新恢复血色。

突然间,少女张开了唇,对着挨着她的手指恶狠狠地咬下。苏棋尝到了血腥气,仍不松口,黑亮的眼珠透过凹凸不齐的发丝,死死瞪着他。

手指传来尖锐的疼痛,晏维浑不在意,反而思索了一瞬,问她,“你想吃我的肉吗?”

他低下头,靠的更近,高挺的鼻梁碰到了一缕发丝,香甜的气息浓郁。晏维还嗅到了一点血腥气,是属于他自己的,笑开,“想吃就咬下去,不想吃就再等一等。从扬州到上京的水程,至少也要半月,你的时间还很多。”她既然没消气,被她吃一块肉也没什么要紧的。晏维不在乎。

但苏棋很在乎,松开牙齿,嫌恶地呸了呸嘴里的血,立刻问骗子他的话什么意思,“姨母交过了三份银钱,我们要去东都。”扬州城中的行商是准备去往东都运送货物的,难道只因为骗子有一个高贵的身份,便能命令他们改换方向?

苏棋根本不相信。

“是啊,原本有一支商队打算去往东都。但实在不巧,你的姨母交过银钱前一刻离开,商队的货物便全卖了出去。新的行商带着买来的货物准备前往上京,他们派人通知了散客,应该是不小心遗忘了你们。”晏维慢条斯理地和她解释,任由鲜血从手指滑落,并不处理。疼痛他早就习惯了,她咬出的这点伤口对他而言,微不足道。闻言,苏棋呆了呆,她们乘上的这艘船竟是前往上京的,不是东都。“不可能,你骗人!”

她坚决不信,眼睛勉强镇定地看了看四周,找到了一个看着很和气的妇人询问,“夫人,你也要去东都吗?”

“东都?小姑娘,这艘船的人全部是去往上京啊,你不会乘错船了吧?“妇人很同情地望着她。

苏棋一下慌了,接着问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全程少年都静静注视着她的举动,一言不发。

问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即便再不情愿,她也只能接受事实。这艘船的目的地是上京,那个死骗子千方百计想让她去的地方。不难想通,原本送往东都的货物是他指使买下来的,不然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姨母刚付过银子货物就卖出去了。

她拒绝前去上京撕掉了路引,他就故意让她乘上了船后无法原路返回,再告诉她真相。

不仅是骗子,还是心机很深的坏人。

苏棋气到发抖,但愤怒到了极致她反而冷静下来,耷拉着脑袋看也不看那边仍在注视她的少年,闷闷地找到了安排好的房间。进去,姨母和二金两人都无精打采地倚在榻上,手中拿着一片薄荷香片在嗅闻。

她们晕船了,不得不躺下休息。

苏棋想说的话全部咽进了肚子里,船只已经启动,姨母和二金身体也不舒服,她多说无益。

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运河的水深,望不到底,跳船离开更是痴人说梦。苏棋的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几分沮丧,上京虽然是都城,她也自信满满地自己将来会去到那里,但被人胁迫着过去,尤其那个死骗子,她一点都不开心因为对骗子的厌恶压过了她对上京的喜欢,真正的报复他必须等到她成为贵人之后啊。

现在的她不是高贵的二郎君的对手,被毫无所觉地骗上这艘船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棋气鼓鼓地想了一会儿,没想到摆脱他的法子,自暴自弃了,趁着姨母和二金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关上房门又走了出去。对面,隔着一条木头的走廊,船舱的尽头,晏维朝她温柔地笑了笑。苏棋抬着眼皮脸色阴沉,噔噔噔地走过,“很不小心"地在他银色的袍角印下一个脏兮兮的鞋印。

晏维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慢扫过她,指着一个隐蔽的楼梯道,往上是他居住的房间,“去看一看吧?你会喜欢的。”他像是在哄着她。

苏棋不懂他究竞想做什么,但她不会怕了这个骗子,鞋子用力地踩在他的脚上,走到了他的前面。

经过楼梯,往上果然是比下一层明亮宽敞许多的房间。苏棋暴力推开门,芬芳美丽的月季花映入了她的眼帘,它们就和她从小花园里刨走的一模一样,花瓣上滴着水珠。

几盆月季花的旁边,摆满了糕点和酥糖,无一例外是她爱吃的,栩栩如生的糖人笑盈盈地看着她。

苏棋回过头,少年站在门口微微俯身,脸上露出和糖人如出一辙的笑容。根本不会叫人觉得温暖,因为是假的,是骗人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但他的眸中有一点淡淡的期待,是苏棋从前没有见过的,所以她勾了勾唇,十足恶毒地说,“你故意弄这些来骗我,真恶心。”听到"恶心”二字,晏维脸上的表情消失,恢复了她在苏家观景台上见过的,平淡、冷漠、遥远、陌生。

投射在木板上的影子微微扭曲,他反手将房门关上,平静地说,“你想成为贵人。”

苏棋扭过头,以后是,现在不是。

随着她的视线移开,晏维的心中涌出了一股深沉的暴戾,他伸出那只被咬伤的手,拨开少女额头的黑发,很缓慢地克制住了。“别碰我!”

然而,下一刻,苏棋愤恨地拍打他的手,朝远离他的方向而去。尚未完全退散的戾气登时冲上来,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牢牢地将人禁锢住,最终将那些猖狂的乌发全部整齐地理在了脸颊处。少年被发带梳拢在脑后的黑发长长地倾泻下来,与她的交缠。很和谐,也很完美。

“在扬州城,除了我,大概没有人知道你拥有着一座多么惊人的宝藏。为你相面的道婆说的对,你拥有大运道,日后将成为扬州城最尊贵的小姑娘。”娓娓道来地述说,却无端生出一种被锁定,无法逃离的危险。苏棋想挣扎,听到这里,憋憋屈屈地安静下来。她听出来了,这就是姓晏的骗子执意带她去上京的原因。宝藏,什么宝藏?值很多银子吗?

“上京有一座皇城,皇城内又有宫城,自古以来,宫城的主人只有一个,便是承于上天的天子。”

“天子,是和帝的儿子,嗯,也是我的亲舅舅。”晏维见她老实了,松开箍住她的手掌,转而牵起她的手到满是香甜气息的桌子前坐下,在她的手心塞进了一只糖人。糖人是琥珀色的,因为天气变热,有了点融化的趋势,褐色的糖浆往下流,刚好滴在少女的手腕上。

她一边支起耳朵听着,一边低下头舔去了那滴糖浆,骗子给的糖同样是甜的,她不否认,又舔了一口。

晏维呼吸一重,耳后等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也浮上了朝霞般的红色,“按照陆家的血缘关系,你也可以喊陛下一声表舅舅。”“我与苏家和陆家全都没关系了。"苏棋黑漆漆地瞥来一个眼神,亲爹亲娘都没有,“死"干净了,哪里来的表舅舅。“不,这一点上必须感谢陆家。”

晏维顿了顿,告诉她一个少有人知的秘密,“陛下的亲生母亲圣慈太后是陆夫人的亲姑母,我在宫里见过陛下亲手为她绘制的画像。那是她年轻时的模样,你将眼睛全露出来,便和画像上的太后几乎一模一样。”他看着少女的眼睛,问她,想成为天子的女儿,尊贵的公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