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1 / 1)

第33章第三十三章

渔网到了手,苏棋才发现骗子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撒了好几次网一条鱼都没捕到。

这使少女的信心大增,她绝对能带着姨母和二金从骗子的船上逃走。又一次渔网捞上来,还是空的,只边缘处挂了些鱼鳞。有好奇看来的人发出了失望的啧声,晏二郎君面无表情地垂着眸,瞅着有些气恼。唇角惯有的微笑都消失了。

“我来吧。"苏棋阴沉沉地瞪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人,从他手里夺来了渔网。她也没有经验,但她观察了几日,无师自通了些技巧。果然,渔网被她放好诱饵撒下去,轻轻地漂浮在水面上,不多时,几条游鱼就摇着尾巴游了过来。

苏棋屏紧了呼吸盯着,等它们游到了渔网的中央,极小幅度地拉了一下身旁人的衣袖。

渔网被及时地捞了上来,不再是一无所获,共五条鱼在木板上扑腾,鱼鳞闪闪发光。

苏棋很满意,留下了最大的一只,其余四条小鱼又丢进了水里。“太小的鱼全是刺,一点都不好吃。”

“嗯,取物以时,取之有度。”

晏维开口赞她,眼眸温润,薄红的唇畔又染上了笑意,很真诚的一个笑,看的出他心情不错。

可吃过了亏的少女已经不会再被他的模样所蛊惑,移开目光,重新把渔网丢给他。

“你来。”

晏维挽起衣袖,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臂,这一次,他捕到了两条鱼。然后,便是更多的鱼。

小的丢进水里,大的留下,最后他真的捕到了今日最大的一条鱼,完成了对少女的承诺。

周围人夸赞他,他似是有些脸红,交代随从将鱼送到船上的厨房,牵起苏棋的手,从人多的甲板走到了高处安静的房间。他腿长,走路的步伐却略有些慢,刚刚好能让苏棋跟上。手指因为碰过水有些凉,但手心是温温的,而且越来越热。“你要如何帮我成为公、贵人?”

苏棋没有骂他骗子,也没有甩开他的手了,她低着头问他,语气和姿势都不太自在。

也许每一个被人弃如敝履的孩子都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梦想着长大后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有连成一片的良田,人人见了她都诚惶诚恐。吃不饱饭的时候,手脚生出冻疮的时候,偷偷望着别人家的烛光羡慕的时候,明明拥有一个还不错的身份却活的很艰辛的时候,苏棋安慰自己,日后她只会被人羡慕。

所以,当这一天可能到来时,她如何能不向往?所以,这也是她对骗子改变了态度的原因。面对她期期艾艾的询问,晏维牵着她的手浸在了盛有温水的木盆中,一大一小,对比分明。

他弯着唇说:“沾了腥气,需把手洗净,不然就会染在衣服上。”说到衣服,他似想到什么,温柔地望着离得很近的她,“你在苏家的衣服很好看,怎么不穿了?”

颜色很浓艳,但穿在她的身上,晏维竞然很喜欢,可惜现在的她每日只穿洗的发白发灰的旧衣。

苏棋觉得他明知故问,手指头故意荡开水珠到他的下巴和喉结上,“我是偷偷跑掉的,穿苏家的衣服被发现了怎么办?”那些衣服她也很舍不得,但还是全部没有带走,留在了马车的两个箱子里面。

闻言,晏维的心里莫名柔软一些,水珠从他的下巴滑落,他动了动喉结,让她不要担心被发现。

“苏家二小姐已经死了,事情人尽皆知,以后即便苏家的人找到了你的面前,你只要不认,他们做不了什么。”

晏维温声问她要不要换一个房间,“这里一层的房间大多空着,没有我的允许,旁人更上不来。你搬到这里,无论穿什么衣服,都随你的喜好。”下面一层的房间,虽也干净明亮但住着三个人总是拥挤的。这一层就不同了,苏棋可以随便挑着房间住,而且不会有人打扰。很寻常很好心的一个询问,令苏棋抬起了眼皮,她仿佛在思考,眼中又露出一点怀疑,“你凭什么能独占一层?”

船舱共有三层,第三层不仅是视野最开阔的,房间的布置也比其他两层明显上心。

更关键的是,除了他和他身边的随从婢女,苏棋真的没见过其他人上过第三层,就连拥有货物的行商都没有。

“因为,这艘船现在是我的。”

晏维轻轻笑着,告诉她背后最朴实无华的真相,如果不是为了引她上船,这艘船上不会有散客,甚至所谓运送货物的行商。苏棋从水里抬出手,弄出更响的水花,扑到他的脸上。幸亏她多问了一句,不然又要被骗子迷惑过去。

这一艘船竟然是他的,那船上的人除了和她一样毫不知情的,不都全部听命于他。

“你有很多银子,故意在我面前炫耀是不是?”她的愤怒在巧妙的遮挡下变作了对富人的嫉妒,小脸绷着,很不开心。不过这并非都是坏事,她没说要搬到房间更宽敞的第三层,只说自己第一次坐船,想随便逛一逛。

上下三层,都要看。

“好,我让相易去安排。"晏维拭去了脸上的水珠,没有迟疑便答应下来。木盆被撤下去,苏棋胡乱擦了擦手,又开始追问他怎么帮自己成为贵人。对她的急切,晏维没有怀疑,轻声说捕上来的大鱼在炖汤了,“与我一起用膳可好?等你吃饱了我再同你细说。”

“不行,二金和姨母发现我没回去,会担心的。“苏棋断然拒绝,眼神坚定。“我命朝露告诉她们你在我这里,再者,你想不想知道你们离开四平镇后,孙家的下场?”

晏维一步一步地引诱她,勾出她的好奇心。苏棋果然上当了,坚定的眼神一收,也不提离开的事了,无声地催促他快说。

骗子神通广大,知道孙家的下场不稀奇。

“古有律法,盗窃是犯罪,更惶论是一家人合谋。那孙家的一对老翁老妇被当场抓住,证据确凿,四平镇的坊正本想让孙家用银钱私了,再摊付他们两年的苦役。”

晏维语速很慢,说的也很仔细,他不辞辛苦地将本朝的律法拿出来为少女解释了一遍。

和盗窃罪有关的趣事也提了一两件,苏棋听的津津有味,不停地用睁大的眼睛瞅他。

“然后呢?”

“后来呢?”

“你倒是快点说呀。”

晏维看着她越来越亮的眼睛,唇角的弧度不变,“可是他们摔断了腿的儿子却说,家中没有银子,不如往他爹娘的头上摊付六年的苦役吧。”苦役六年,孙家的那对老翁老妇能不能活下来都是疑问。“孙大武能是什么好东西!"苏棋早就料到了,撇撇嘴。“可是,孙家老翁却不愿意,他大骂自己的儿子不孝,然后硬是卖掉了所有的铺子,凑上了银钱。至于苦役,全推到了孙家老妇一人的头上。”这还不是结束,律法面前容不得有人推脱,“最后孙家老翁判了四年苦役,老妇两年,皆在偏远之地。”

“他们应得的。”

苏棋听的心满意足,奶白色的鱼汤被端到屋中,也就没有犹豫地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桌子还有她爱吃的流馅的糖包子和满是胡麻的烤饼,她一连吃了三五个。很开心,很高兴,脸颊沾上了胡麻粒儿,她往前一凑,理直气壮地示意骗子给她弄下来。

她自己忙着呢,两只手中都抓着东西,黄澄澄的、散发果香的枇杷。扑面而来有鱼汤的鲜气,有烤饼的香气,还有馥郁的枇杷香气,但都不及那股甜甜的勾人的气息。

晏维的喉咙深处又生出了无尽的渴望,他硬生生地克制住,轻柔地为少女摘下那颗胡麻粒儿。

他们算是和好了吗?

“棋奴已经消气了吧?”

苏棋装作没听到,挑挑拣拣把个头大的枇杷全部拢到自己这一边,看着他,“你说过,告诉我怎么成为贵人。”

“很简单,不必费功夫。”

晏维紧紧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嘴唇与红艳艳的舌尖,低声说:“陛下与圣慈太后母子的感情极深,多年思母心切,只要让陛下见到你,便已足够。”陛下把与自己母亲长的一模一样的小姑娘收作养女,是可以预料到的结果。晏维长在宫中,自然知道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以逝去的亲祖母来讨天子欢心,已经出嫁的大公主生了孩子更是迫不及待地抱去宫里,言孩子某一处与圣慈太后相似。

真假不知,但可以印证生母在陛下心中的份量。他的外祖母韦太后也曾语气淡淡地提起过,选择当今天子替代先帝的原因,“陛下有没有能力无所谓,起码对生他养他的亲娘有一份真心。”晏维明白外祖母在暗指什么,彼时沉默不语。他陷入到了过去的回忆中,眼神和面庞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变得晦暗不清,冷漠异常。

说实话,苏棋有些被他显露出来的神态吓到,但她硬是撑住了,若无其事地问他吃不吃枇杷,她亲手剥出的果肉。

又挑了一个闻着就很酸很涩的递给他。

本想让他接过去,可是少年忽而一顿,慢慢地俯下身,就着她的手吃下了枇杷肉。

他边咀嚼边注视着她,咽下去后,脸上和眼中再度浮现了愉悦的享受的笑容,“很甜,很好吃。”

苏棋愣了一下,狐疑地闻了闻自己的手指。不错,是酸的啊。

这骗子脑子坏了吧,不,她之前就怀疑他有病,他的脸时不时会变红。“吃的太饱了,我要在船舱上下走走。"苏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就不愿再待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在变热,估计是窗户开着,晒到了太阳吧。才不是因为骗子的唇有一点碰到了她的手指。“嗯。”

晏维很快答应,然而苏棋起身的时候他也跟着起身,仿佛误解了她的意思,准备陪她一起。

这怎么行?

苏棋心想,她明着是随便走走消食,实则是打探消息。于是,她仰起头,让他留下来,“你捕鱼肯定累了,要注意休息,我之前咬了你,还没好呢。”

她尝到了他的血,回去之后和二金炫耀了好一段时间。让仇敌失了精血,她的报复太有成效了。

面对身份高贵的强敌,苏棋亦占据上风!

别扭的关心让晏维停下了脚步,他垂眸看向指骨处深深的牙印,呼吸微重,“我带来了你前些时日写的大字,明日不要忘记寻我。”她既然已经消气,那么一切理应照旧。

沉默片刻,苏棋含糊地应了一声,左右读书识字都对她有好处,不怕骗子使招数。

如愿离开了有骗子在的地方,她立刻沉下了一张脸。消气,不可能!

骗子给她的耻辱她永远记得!

苏棋气哼哼地先带着枇杷回了一趟船舱第二层的房间,将枇杷留给姨母和二金,接着灵活地窜到了最底下的一层。

这一层同样没有多少人居住,但苏棋本能地觉得能在其中找到一些秘密。骗子为何没有同陆表兄乘一只船离开,他额外买一只船,应该不只是财大气粗。

至于自己,苏棋把这个念头抛出了脑海,她早早便知道骗子此行是为了出公差,遇到和天子生母长的很像的她应该是在意料之外。可大船,却不会是一时半会儿能准备好的。她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下到最底下的一层,光明正大地四处查看。“也没什么好看的,不如我和姨母那一层。“边看她边嘀咕,可是眼睛已经将周围的一切记了下来。

苏棋盯上了最深处的一个小房间,里面很暗,透不出一点光亮。她看了看因为她停下来,底下这一层少有的几个人变化的脸色,若有所思。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