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1 / 1)

第34章第三十四章

次日,苏棋在甲板徘徊了两圈,一番艰难抉择之下,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去船舱的第三层,而是趴在了船沿边安静地看被初日照耀的水面。殊不知,船舱的第三层,也有人正透过一扇窗户专注地看着她。少女很记仇,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的。

晏维并没有流露出很明显的失望,实际上,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相同的表情,从容和煦的微笑。

这时,也有人注意到了船沿边的少女,主动走了过来,搭话。“小姑娘,今日有风浪,你不要靠河水这么近,万一落下去就麻烦了。“苏棋听到好心的提醒,回过头,发现是自己见过的妇人,圆脸,发间插着一根银钗,看起来很好说话。

“嗯。“她没有不识好歹,离船边远了一些。妇人见她乖巧,笑了笑,问她是不是和兄长姐姐一起上的船。苏棋一听就明白了,姐姐指的是二金,兄长估计指的就是昨日和她一起捕鱼的骗子。

“他不是我的兄长。"苏棋回答的很迅速。“不是?那你们?“妇人闻言有些惊讶,如果不是兄妹关系,那怎么相处起来如此亲昵。

他们可是手牵着手离开的甲板。

“我们是…远房亲戚。“苏棋垂着眼皮胡谄了一个答案,又问妇人问这些有什么事。

她此时的模样不再是乖巧,乍一看隐隐绰绰的眼神有些诡谲。妇人不自觉把内心的实话说了出来:“我昨日见你们同上了三层,觉得你那位远房亲戚来历不凡,想从你这里打听些消息,这船何时能靠岸。”从扬州到上京,一路经过不少繁华之地,比如南陵,比如琅琊,比如泰安。若是能停靠少许时间,妇人想买些当地特产,当然最重要的是,补充干粮。巧了,苏棋也想知道这艘船何时能停靠岸边。她立刻答应下来,仰起头望向三层,身体里面也注入了动力。“等我问过我远房表兄,我马上告诉你。"苏棋勾了勾唇,骗子在她这里终于摆脱了骗子的名头,升级为远房表兄了。妇人听了很高兴,多看了她两眼,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惊呼,“小姑娘,你是不是那个乘错了船,要去东都的小姑娘啊?”苏棋沉默下来,正要摇头。

妇人和她说运河和沧河在沧水城的渡□口汇,若能在沧水渡口改道转向去沧河,同样可以到达东都。

“沧水城……“苏棋意外得来了一条可行的路,眼睛大亮,飞快地进入船舱,踏上了楼梯。

守在屋外的随从看到她噔噔噔地跑过来,会心一笑。苏二小姐和郎君和好是他们期望看到的。

当然,此时此刻不能再唤二小姐了,相易心心中百转千回,对着速度开始放慢的少女道,“苏姑娘。”

苏棋瞥见他们,目光不再警惕,也回不到从前的亲近,只干巴巴地说,“我来找他是昨天约定过的。”

所以不能拦她,她打不过他们。

她的话音落下,房门随之打开,相易等恭敬地垂首,笑容温柔的少年走出来,牵起了她的手,一同走向屋中。

晏维仿佛不知道她之前的徘徊犹豫,也没提在下面朝她搭讪的妇人,牵着她坐下,亲手剥了枇杷果肉放到她面前。

桌上洁白如玉的碟子里面,不仅有枇杷,还有尖上红红的桃子和水分充沛的寒瓜。

不知道骗子怎么弄到的。

苏棋看中了一颗桃子,眼睛止不住地偷瞄,少年发现了,又把桃子递给她,温声说已经清洗过了。

她捧着桃子,对准最红的地方咬了一大口,没几下把一颗大桃子吃的干干净净。

剥出的枇杷果肉也没放过,全塞进嘴里。

吃过这些后,她对晏维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改变,小脸多了笑意,“我昨天去底下的一层看过了,有个房间不对劲。”苏棋的眼珠一动不动观察骗子的反应,见骗子拿着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根本没有被说中秘密的心虚,不愿放弃,“你不怕我到了上京后,说出去吗?”

里面关着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是个重要的人物,和他此行的公差有关。

又或者,船舱的底部还装了不少东西,苏棋只是有模糊的猜测,但可以拿来唬人。

试探一下,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万一就有用呢?骗子觉得她是个麻烦,对帮她成为贵人的打算索然乏味,随便找一个渡口把她和姨母二金三人丢下去。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怕。”

晏维听着她的威胁,脸上温柔的笑意依旧在,他擦拭过手指,便将苏棋前段时间写的数张大字放在桌上。

“再写一遍这几个字,棋奴,我先看看你这些时日有无懈怠。”除了盛着水果的碟子,桌上笔墨纸砚都有。苏棋不说话了,老实地握着毛笔写大字,仿佛方才的威胁根本不存在,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晏维低眸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明白,有之前的经历,她不会再轻易地相信他。

面对诱惑,半信半疑的情况下,她会下意识地在他的身上寻找破绽,船舱里面的一点不对劲都会被她放在心上,用来试探他。但晏维不在意,除了脱离苏家那件事上,他对她一向是放纵的。她能走到船舱底下便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如果她继续追问下去,晏维甚至可以把这船上的一切说给她听,比如船舱的最底下一层关着的人,又比如他买下这艘船的用意何在。但她很听话地握着笔在写大字,衣袖沾上了一点墨水,头发也被细密的汗珠浸湿。

写字要调动身体每个部位的能量,姿势还不能错,坚持下来是很累的。晏维面目柔和,在她写完了大字给自己看后,毫不吝啬地夸奖她比之前又有进步了。

“我天资聪颖,写几个大字而已,有何难的。"少女一听,唇角翘了翘,又忍不住说起大话。

“嗯。很聪颖。"晏维笑着应她。

屋中的气氛正好,苏棋放下毛笔,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找到自己打探消息的妇人,“船何时能靠岸,你知道的吧。”

然而,晏维的注意力却全在远房表兄的称谓上,纠正她,“我们不会是表兄妹的关系。”

他的目光晦暗、深邃、像有浮浮沉沉的影子。苏棋不关心这个,又问了他一遍船何时靠岸,“你同我说了,我才好告诉那位夫人。”

晏维微笑,想了想,说道:“两日后吧,刚好船上的东西也吃的差不多了。”

苏棋嗯了一声,毛笔蘸了蘸墨水,接着写大字。两天的时间眨眼而过,胡姨母和二金都发现,苏棋和那位二郎君的关系又变得和从前无几。

一起用膳,一起捕鱼,一起读书,一天之中除了入睡不在一处,其他都身在一个屋檐下面。

胡彩月不知道这是坏事还是好事,默默地观察着,二金想的更简单了,姑娘做什么都是对的,反正能带着她吃香喝辣就行。这天,船第一次停靠在渡口。

苏棋打听到附近的城县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兰陵。船上绝大部分的散客都下船了,有的去寻地方作乐,有的去买干粮特产,也有的只是坐累了船下来陆地走一走。

苏棋和尊贵的船主人二郎君一起走下了甲板,他们的目的更简单,观赏兰陵此地的风景。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晏维的心心情很不错,时不时为身旁东张西望的少女讲解关于兰陵的历史。他提到了一个著名的人物,美如女子的兰陵王。苏棋听的津津有味,特别是听到因为兰陵王的容貌太美了,上战场也不得不用面具遮挡时,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少年。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她的眼中带着奇异的光芒,忽然说。“阿晏,你也很美。”

很清晰、很直白也很热情的一句话。

时隔多日,晏维恍惚了一瞬。

为这一刻的突然,为耳畔疾驰而过的呼啸声,也为他身体里的血液全部疯狂地向心头涌去,无法控制,不能控制。

“你……说什么?”

一句话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晏维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僵硬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我说,阿晏,你也很美,比兰陵王更美。”苏棋仰着头重复了一遍,眼睛瞥见不远处有一个小贩在叫卖面具,她咬咬牙,忍着肉疼跑过去买了两张面具。

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踮起脚尖戴在少年的脸上,一张笑眼弯弯一看就很讨喜的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

兰陵王戴上了面具遮挡美貌,耀如金日的少年也戴上了。停顿了许久,晏维摸了摸脸上的一层“伪装",笑声从面具后低低地传了出来。

“今天真开心啊,棋奴,你有想要的东西吗?我送给你。”不知道是不是面具的缘故,少年的嗓音飘飘忽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而,苏棋能够真实地感受到,有一道视线时时刻刻地笼罩在自己身上,是一种她躲进最深最暗的角落都无法避免的。很古怪。

她耷拉下脑袋,很轻地说了一个答案。

“新衣。”

她想要颜色最鲜艳最浓烈的衣裙,红的绿的紫的黄的通通都要,反正骗子有很多很多银子。

贪婪的本性淋漓尽致地爆发出来,晏维牵着她的手,但面具下的脸没有厌恶,是被可爱取悦到的表情。

他们走进城中最大的一处成衣铺子,表面很瘦弱的少女最后抱着十多件衣裙,高高兴兴地到楼上雅间试衣去了。

另一边,二金被胡彩月拉着也在渡口附近走了一圈。她们刚准备折返,熟悉的声音响在她们的身后。“姨母,二金,是我呀。”

本该在楼上试衣的苏棋偷偷跑了回来。

她总是跑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