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1 / 1)

第36章第三十六章

苏棋三人的运气很好,新船不仅途径沧水城,而且船舱中还有房间空着。包袱放进去,这次她留了个心眼,寻着船上的人多问了几遍,再三确认目的地是沧水城,一颗心安安稳稳地放到了肚子里。现在,只等一刻钟后,船顺顺当当地出发。苏棋已经不是第一次坐船了,便没了在甲板上好奇看来看去的心思。她和姨母还有二金躲在狭窄的房间里面,一颗颗地数手腕上的木珠。木珠来回数上二十遍,那个骗子就算再气也不可能抓到她。苏棋的算术很不错,数木珠也很有耐心,她不厌其烦地数到第十六遍时,这艘船有了动静。

三两个船夫高声喊着,提醒船上的客人们坐好,解开了几根绑在船头的粗麻绳,这便是准备离岸了。

苏棋感受到船只的晃动,心中一喜,不再数檀香木珠,而是趴在房间唯一的一扇窗户,探出脑袋往渡口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

穿着黑色甲胄的护卫在乱糟糟的岸上,硬生生开出一条道路,道路很宽阔,却只有一人从容不迫地走了过来。

朝着这只即将入河的船,朝着她。

比苏棋预想到的要快一些。

他的脸上还戴着那只形似恶鬼的面具,森冷的獠牙,垂落的乌发以及长长的扭曲的身影。

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通过一扇木窗看过去的她。苏棋眼睛微微睁大,无法说清萦绕在心中的不安,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这种可怕的注目。

可是无济于事,他的目标是这艘船,也是她。船只开始了更加剧烈地晃动,然而却没有如苏棋所愿,拉开她和晏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苏棋闭上了眼睛,视死如归走过去,猛地一下将窗户合上了。二金和姨母紧张地拿出了薄荷香片,抵御因为船只的晃动而生出的晕沉不适,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和突然变得静默的空气。可是,苏棋听到了,睁开了闭着的眼睛。

轻轻慢慢的脚步声,然后是房门节奏如常的敲门声。“笃。”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声,而船只并未前行。不安变得浓郁,强烈。

苏棋瘦小的身躯里面却突然生出了一种愤怒,她瞪圆了眼睛,毫无畏惧地将门打开,看也不看就大骂出声。

“敲什么敲,我就是骗了你!我要去沧水城,要去东都,不想去上京,不想和你待在一起,你听清楚了吗?”

“骗子!”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箱子,上了漆的梨花木,没有用锁锁起来。

看清楚的时候苏棋泄了气,可怒火仍然横亘在她的胸腔,她飞快又从门口跑到窗边,把关上的窗户打开。

幽幽沉沉的“恶鬼"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带那些穿着黑色甲胄的护卫也仿佛是苏棋一个人的幻想,尽数消失。

她呆了呆,黑色的眼珠发直,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吗?就在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时,船只停止了晃动,平稳地驶在宽阔的水面上。

苏棋低下头,看到了运河,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二金晕船好了一些,也看到了门外的梨花木箱子,没有细想搬了进来。苏棋听到声音回头,箱子已经被二金打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等等颜色浓艳的衣裙将狭小的房间都点亮了。

衣裙的最上方,一张面具最引人注目。

它有弯弯的眼睛和翘起的唇角,两颊处微微泛着红,像是一个害羞的年画娃娃。

“姑娘,好多漂亮的衣服啊,是谁把箱子丢在了我们的房门口?“二金不知道其中内情,以为木箱是船上的其他人遗落的。胡彩月含着薄荷香片,脑袋依旧很难受,但比之前船只晃动的时候好一点,她听到二金的声音,强打起精神,看了一眼。“棋奴,二金,别人的东西我们不能要,还是放回原来的位置吧。”二金很听话,合上箱子就要搬出去。

苏棋从呆愣中回神,眼疾手快拦住了她,“不要,这就是我的东西,面具是我自己花银子买的。”

二金和胡姨母都一脸茫然。

苏棋强装着镇定糊弄她们,振振有词地说她们晕船的时候没有注意罢了,“之前那个朝我打听消息的夫人,我,我托她帮我买的。花了我很多银子!实际上,只有面具是她买的,但骗子的东西,苏棋拿的理直气壮。她不是也给了骗子一张面具吗?这些衣服是他送给她的回礼,合情合理呀。到手的东西要苏棋再让出去,怎么可能?她不仅贪婪,还更小气吝啬。至于,为什么本该在成衣铺子的新衣出现在这里,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反正衣服就是她的,谁都抢不走。

为了增加自己话的可信度,她挑出最喜欢的一件直接套在了原来的衣服上,深红的颜色衬的她小脸玉白。

“姨母,二金,你们看,我穿上很合身。不止我的,我还给你们一人买了两件,这件是二金的,这件是姨母的。”

胸腔的愤怒和不安被占了便宜的喜悦取代,少女甩着那两条歪辫子,简直得意坏了。

谁能想到,她不是狠狠地报复了骗子一次,而是两次呢。一张丑陋的恶鬼面具换十多件漂亮衣裙,苏棋又又赢了!…是姑娘的尺寸,颜色也是姑娘的喜好。”二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胡彩月心里却一清二楚,要她那抠门的外甥女花银子买一箱子华而不实的漂亮衣服,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但短短一两个月经历的事情实在不少,她看着外甥女脸上的欢喜,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弄不清楚那位二郎君究竞是什么心思,但是棋奴开心便够了。“这箱子也蛮不错的,看着像梨花木。”

“箱子也值钱?那就也是我的。”

苏棋脸不红心不跳,美滋滋地据为己有。

之后,逃离骗子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逃离骗子的第二天,天气晴朗。

逃离骗子的第三天,苏棋在房间里憋坏了,拉着二金到甲板上吹风,还忍不住穿上了新衣裙。

有人看她,若目光友好,她礼尚往来地回一个笑容,若眼神中含有恶意,她耷拉下脑袋,面无表情地瞪回去。

这艘船比不上骗子的那艘,人虽不算多,但鱼龙混杂,三道九流皆不缺。有些人可能是看胡彩月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小姑娘好欺负,夜深人静的时候试探着在她们的房门处徘徊。

苏棋发现后,一言不发,但那些人接下来会有不同程度的倒霉。要么走着的时候后脑勺被重重砸了一下,要么吃饭的时候吃坏了肚子腹泻,要么睡着后房门不知怎么淌进了血红的水。行船的人都信奉鬼神,他们找不到源头所在,就以为是遇邪了,颇有些胆战心惊,坏事不敢再做。

同船的人听闻他们的遭遇,反应不一,但船上的气氛莫名和谐许多。这时,面对怀有恶意的眼神,苏棋表明了自己毫不畏惧的态度,果然,一些目光匆忙移开,友好和赞许的目光变得多起来。接下来,又有周身气势正派的人主动和她搭话,问她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苏棋很警惕,少有回答的,说了没两句又拉着二金,返回房间里面。她走后,有人笑着点了点头,出门在外,对人多一份戒备是对的。这个小姑娘看着稚气未脱,但做事很老练,不输成人。“姑娘,以前你不是很喜欢待在甲板上吗?"二金被她拉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个以前明显指的是在前一艘船上的时候。“二金,你怎么这么傻,不一样的。那艘船虽然……但很安全,在这里,你谁的话都不要听,知道了没有?”

苏棋语气顿了顿,模样很严肃,她厌恶那人骗她心碎,可她也知道他会迁就自己,更不做害人性命的事情。

所以,她在前一艘船上,尽管满心不情愿,但身体是放松的,甚至敢往船舱的底部去。

这里就不同了,她必须时刻警惕着,护着二金和姨母。“姑娘,我知道了。”二金傻乎乎地笑笑,指着远处又说,“我不和人说话,只看看那艘船。”

“什么船也不准看,在房间里面和姨母学绣花最好了。”苏棋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可是姑娘,我觉得那艘船很眼熟。”

二金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闻言,苏棋顺着二金的目光看过去,脚步骤停,当然眼熟了,那艘船不就是她们之前乘坐的,骗子的船吗?

她脸色微白,自己竞然没有发现骗子缀在她的身后。“二金,你何时看到的?”

“一直都有啊。”

二金心想,不止这一艘,去沧水城的船很多。苏棋也想到了这个原因,呼吸变轻,运河只有一条,同行是无可避免的,只有到了沧水城,他们才会真正地分道扬镳,一人往西到东都,一人往北去往上京。

“不管如何,我不怕他。”

她自己对自己说道,匆匆躲回房间里面。

就这样,一日后,沧水城的渡口到了。

水道变得愈加宽阔,游船如鱼,成群成队地在水面上交汇。苏棋和姨母二金三人带着行李下了船,又要寻新的船去往东都。但这一次,她失去了上一次的好运气。

黑甲军无声无息地将她们的去路拦住,苏棋仅仅抬头,戴着面具的“恶鬼”低着眼眸,看着她。

他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六月的天气,兜面而来一阵凛冽的寒意。“棋奴,"面具下的声音依旧很温和,在她玩弄了他一场后,“还是不愿消气吗?”

苏棋有些害怕了,害怕将她包围起来的护卫,更害怕这个不肯将面具摘下来的少年。

但她足够勇敢,所以没有退缩,选择用自己发现的秘密来威胁他,“放我走,我去哪里都不关你的事,你再敢拦我的路,我就把你船上关着的秘密说出来。”

她说了坏东西三个字,相信他知道指的人是谁。晏维当然知道,笑了笑,走上前,问,“你是说赵知府吗?”苏棋点头,然后下一刻,有冰凉的面具抵在她耳后的位置,轻轻颤动,“这个秘密知道的人不算少,我告诉你一个真正的秘密吧。”“如果你猜对了,我便放你离开去想去的地方,好不好?”晏维说,在扬州的时候,他杀了一个人。

听到这里,少女的瞳孔放大,仿佛听到了天空降下的雷声。她曾经认定的未婚夫不仅是个骗子,还害了人的性命。她脑海中转过一张又一张的画面,在被檀香缓缓包围到全身的时候,回答了两个字,“…赵诚。”

“你杀了赵知府的侄子,是你。”

苏棋的声音略微颤抖。

话音落下的这刻,戴着恶鬼面具的少年放肆地笑出了声,笑声漫长而诡异,持续了很久很久。

接着,他放开了她,低声呢喃,“这是最后一次了。”当他们再次遇见的时候,他不再欠她,她没有理由再生气,现在,他选择松开手。

他们一人向西,一人向北。但最终,他会在上京等到她。阻拦消失,苏棋回过神,带着复杂的心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的身后,少年从未停止注视她的目光。

“很期待,与棋奴下一次的相遇。”

届时,她面对的将会是真正的自己,不温柔,也不善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