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1 / 1)

第38章第三十八章

上京,宫城。

烈日灼灼,酷热的夏天掀开了篇章。

宣政殿外,宫人们身上的汗水浸湿了衣服,一个个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不远处,身着银色冠服的少年拾级而上,尚未到达门口,殿中的内宦急忙来迎。路过之处,携带一股凉气。

“高大人。"晏维看到来人,略微颔首。

“二郎君,你可算回京了,陛下这些天就盼着呢。"御前太监高世忠一脸笑眯眯,表现出来的态度比对着皇子公主都要热情。但这宣政殿的宫人们已经习惯了,所以无人觉得惊奇。晏维缓步走进这天下最为尊贵的殿中,不出意外未在其中看到一名朝臣,一身常服的皇帝坐在居中的榻上,正兴致勃勃地研习着一本…佛经。察觉有人进来,他瞥了个眼神,心情大好,“二郎回来了,快,快过来看看这本佛经。”

“陛下,我此行去扬州…“晏维先躬身行礼,接着按照规矩将针对去年官粮损失查到的结果仔细回禀,可是话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这些公事你与太后去说就是,,"皇帝摆手,不耐烦听这些,只让晏维上前来,“朕手里的是悟真大师新翻译的经书,讲述天地轮回之理,二郎,你精通梵文,也提一提见解。”

“是。"晏维神色不变,恭敬地走到皇帝身边。从宣政殿出,韦太后身边的大长秋已经在等候了。晏维无声地随她一起到太极殿,去见自己的外祖母,韦太后。韦太后已逾六十高龄,但身体康健,两鬓只有微微的白色,眼神也依旧犀利,仅仅一个照面就发现了外孙身上的微许变化。比起两个月前的死气沉沉,少年的周身多了一分活泛,仿佛禁锢在他身心上的无形的枷锁有了松动。

韦太后眯了眯眼睛,短短的两个月中发生了什么。“臣拜见太后娘娘。”

对这种打量,晏维恍若未觉,从容不迫地向韦太后行了一个臣子礼。“赐座。“韦太后语气平淡,也不把面前的少年当作孙辈看待,问他在扬州调查的进展,甚至不比方才皇帝的一声"二郎”有温情。比起寻常人家的祖孙,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君与臣,界限分明,从不乏算计。

晏维眼眸微垂,平静地道出扬州官场在官粮一事上的上下勾结,“他们将一个知府推出来作替罪羊,我顺势为之,暂时稳住了他们。这是参与在其中的官员名单,赵知府未死可为人证。太后娘娘请过目。”名单之上,主谋之一赫然是三品的扬州巡抚石冲。但晏维和韦太后的心里都很清楚,石冲的背后还有人,也在这座上京城中。是否还要再深挖下去,全凭韦太后一人想不想,舍不舍得。数年前,暗中将石冲推到扬州巡抚位置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韦太后的亲生女儿,明华长公主。

同时,她也是晏维的亲生母亲。

太极殿中十分安静,宫人们将要窒息的这一刻,掌握这天下大权的韦太后犹如一个普通的老妇,犯困般地微微耷拉下了眼皮,已然乏了。“回吧。”

她对身上流着和自己相同血脉的少年说道。晏维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有迟疑转身便走。他经过殿中摆放着的冰鉴,身上的气质冷冷清清,银色的衣袍沾染了寒气,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

远去的背影透着浓重的阴冷,逐渐扭曲,消失。韦太后突然有些看不清楚,殿中幽幽地传来一声叹息。“孽障,全是孽障。”

晏维出了皇宫,宫门处也有人在等待他,两个人代表着两个方向截然不同的地方。

太师府的晏管家,和长公主身边的心腹素馨嬷嬷。“长公主殿下要见二郎君,晏管家不如先回去禀报驸马,二郎君见过长公主殿下后再去太师府向驸马请安。"素馨嬷嬷仗着自己是公主府的人,高傲地挡在了晏管家的面前。

晏管家的主人是当朝太师晏古道,然而太师还有另一层身份,是明华长公主的驸马。

君臣有别,晏管家当然不敢和素馨嬷嬷争,退后了一步。晏维冷漠地看着这两人,上了公主府的车架。对他而言,都一样。

十八年来,从未变过。

东都,崇仁坊。

苏棋和二金两人推着一辆花家客栈的掌柜主动借给她们的木轮车,走在后面。胡彩月走在前面,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临街的房屋。这座房屋以后就是她们暂时的家了。

木轮车上面放着的几个包袱和木箱子拿下来,三人开始了忙碌的收拾打扫。底下的两间屋子先空着,上面的两间屋子刚好胡彩月住一间,苏棋和二金两个小姑娘住一间。

可能房屋的主人是一大家子吧,苏棋和二金居住的那间里面摆了两张床榻,一左一右,中间还用屏风隔开了。

现在是夏季,天气炎热,用不着厚被子,她们简单的收拾一下便能住人。不过柴米油盐等还是得买的,于是,留姨母和二金两人在家,苏棋兴冲冲地推着小车奔向了坊市中的铺子。

东家买一些,西家买几件,终于在傍晚前买全了所有需要的东西。晚上关上门,点着蜡烛,她们在后院的厨房中吃到了新房子里面的第一顿饭,胡彩月亲手做的。

几张黄灿灿的油饼,一道凉拌豆腐,一道香韭炒鸡蛋,外加甜甜的小米粥,三人吃的干干净净。

尤其是苏棋,多日后第一次吃到发撑,打起了饱嗝儿。晚上睡觉的时候,二金倒头躺在右边的床榻上睡的人事不省,她躺在左边的床榻上一直打嗝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难受了好久,最后还是换了一个姿态,嗅着手腕的檀香木珠才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梦里也在打嗝儿,一声一声间隔不断。

可能是潜意识里记起了乡下老人口传的一个医治打嗝的偏方吧,苏棋梦到了一个人,或者更准确的说,一只行走在黄泉中的恶鬼。那是一副多么可怕的场景啊。

头顶的太阳变成了巨大的火炉,黄色的和红色的火焰肆虐着占满了整个天空,火蛇疯狂跳动。

可即便这样,天空给人的感觉还是毫无生机的灰色。而在阴霾之下,立着许多座黑色的高大的宫殿。宫殿的四周,一个个人麻木地站着,小的可怜,不对,他们根本不是人,是草芥做的,一动不动,没有灵云魂!

唯一在动的是那只恶鬼,他披散着长长的乌黑的头发,身着惨白色的宽大的衣袍,慢慢行走。不祥的阴气笼罩在他的周围,让恶鬼显得更恐怖了。恶鬼似乎进入了黑色的宫殿,但很快就被驱赶出来了,一座,两座,没有宫殿愿意接纳恶鬼。

他一次次被拒绝,一次次地被赶出去,最后,一间流着血水的屋子为恶鬼敞开了门。

恶鬼走进去了,但迎接袍的是千刀万剐的地狱。恶鬼也会受伤流血吗?

冰冷的利刃朝着恶鬼砍下的时候,苏棋害怕地抱住了自己,拼命地往深处的角落躲,瑟瑟发抖。

唯一的好处是,她的打嗝声停止了,被吓的。而等到天一亮,苏棋揉了揉眼睛,已经把这个噩梦忘记的差不多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孤独的身影存在于她的脑海里。怎么觉得,那个身影有点像姓晏的……骗子呢?苏棋愣了一下,接着赶紧拍自己的脑袋,不准自己再想他。人家的身份多高贵呀,长公主和太师的亲儿子,现在回去了上京,一定在吃香喝辣吧。

说不定还吃人肉喝人血!

“姑娘,你做噩梦了?脸怎么这么白?“二金打了个哈欠,也醒了。“没有!二金,你快穿衣服,今天要出门买几盆花回来。“苏棋立刻否认,又用正事转移话题。

关乎她们两人的生计,不可马虎。

“哎,我听姑娘的。”

二金一口应下,养花是姑娘早就说过的,她们两个有手有脚,不能只让胡夫人…娘刺绣养活她们。

吃过早膳后,两人就往东都的花市出发了。是的,东都城中有专门的卖花的坊市,唤作寻芳坊,天下闻名呢。

到了地方,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被深深地震撼,足足百家和花有关的铺子,因时节而变,但香气依旧。

眼下这个时节,茉莉花和莲花是主流,又有向阳花、栀子花、凌霄花等,甚至乡下地方随处可见的野花都有好几种。苏棋瞅的眼花缭乱,但实在不知道该养哪一种,连进了几家铺子,最后蹲在了路边的小摊前面。

装模作样地看。

小摊的主人是个小少年,他卖的花最便宜,而且是苏棋认识的,一株月季只要二十文。

旁的可贵了,苏棋看过的铺子里面的一盆兰花,居然卖到了十两银子!但伙计态度豪横,表示真正的珍品卖到千两万两不足为奇。苏棋懵懵懂懂的,决定先从自己最熟悉的月季花养起。她和少年买了一株月季花,慢慢吞吞地问他如何养护,如何摘种,小少年和她说的不多,眼中更带着警惕。

可是苏棋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起来很不好惹,他咽了咽口水,在苏棋又一次询问时,道明了难处。

“你,你别再问了,没人会告诉你的。大家都靠这个吃饭,只有爹会教给儿子,娘会教给女儿,你若想学养花,只能到牡丹、墨兰、寒梅、青莲那几家去作学徒。”

可作了学徒不仅工钱少,从此以后还会刻上那家的烙印不得自由。无论在何地,当阶级森严的时候,知识往往是垄断在一小部分人手中的,想要获得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苏棋听懂了,眼中的亮光微黯。

她不想受制于他人,所以养花的路不行。

还能做什么呢?她抱着一株月季花,低头走在回崇仁坊的路上,有些羞愧。成为不了贵人也就罢了,如果还要靠姨母养她,她太失败了。可姨母会刺绣,她会什么?

苏棋忽然想到,有人夸赞自己珠算很厉害,然后,她也很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