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1 / 1)

第40章第四十章

距离苏棋她们到东都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清晨刚有一缕阳光洒下,一间小小的铺子在崇仁坊开业了!

万物阁三个大字被别出心裁地绣在一条长幔上,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过往的人只是轻轻一抬头便能看到,无不为此而吸引。有好奇的行人走到长幔下,先看到了两个忙碌的小姑娘,她们合力将一个个陶做的大坛子放到门口的位置,再贴上一张深红色的纸。纸上的字行人也认识,因为这关系到一个人的日常生活。有醋,有酒,有油……

又走到里面看,干净整洁的屋子里摆放了数个木架子,简单分明,每一个木架子似乎还分作了格子,一个格子里面是一种东西。行人只是略瞅一眼,惊讶出声,“这不是东城那家老字号的酱菜吗?”苏棋听到询问,得意地仰起头,“没错,我和我姐姐跑了很远到那家铺子买来的。”

行人仔细闻了闻,确实是那家的味道,心下一动问价钱几何。他家爹娘年纪大了味重最爱吃东城老字号的酱菜,可惜他家住在崇仁坊,离东城较远,他去买一次来回要走上一两个时辰的路,实在麻烦。若是价钱合适,他以后何须再费那功夫。之前听闻附近有两个小姑娘帮人代买东西的,莫不是……

“一坛酱菜三十三文,这里,我已经写上价钱了。"苏棋指着,让行人看格子上贴着的红纸,果然写了几行小字。

这人也算读过两年的书,辨认出第一行小字是酱菜的种类,第二行小字是价钱,第三行更小的字是…从何处买来。

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而一坛酱菜的价钱不过比遥远的东城贵了一文,这人权衡利弊,立刻掏出钱买了一坛。

此外,他又为妻子买了价钱低廉的针线,为儿女买了褐色的饴糖,最后打上一点花家客栈的酒水,加起来后竞然和以往花的钱相差无几。可是省了多少功夫啊。

这人算了一笔账,满意而返,以后就不必费时间东城跑西城也去了,想要买什么只需要到离家门几十步的地方,妙哉妙哉。他走后,苏棋也很高兴,算出这一笔生意她赚了五个铜板,赶紧用笔记下来。

那厢,二金已经难掩兴奋地把格子里面缺少的东西又补了进去。而格子里刚被填满,冯娘子和她的女儿王小娘子又进来了,还带了一份贺礼。接着是有一棵大槐树的杨家,章家,附近凡是在苏棋这里代买过的人家听闻她开了一家铺子,几乎都来看热闹。

胡彩月绣完一件绣品,从楼上下来时,只见铺子里到处是人,棋奴和二金忙的脚不沾地,她欣慰地笑了笑,上前帮忙招呼。前些时日,胡彩月也在东都的绣坊成功卖出了自己的绣品,因为是稀少美丽的苏绣,价钱比在扬州城还高上许多。

至此,她们终于在这里扎下了根。

花喜是万物阁开业的第二天找来的,因为苏棋时常到她那里买酒水,她也带了一份贺礼。

一盒令人意想不到的胭脂。

据花喜说,这胭脂是她自己研制的,用料只有新鲜的花瓣和清甜的泉水,涂在脸上不仅不伤害女子的皮肤还自带淡淡的花香。胭脂送到了苏棋的心坎儿上,她在扬州城时就很爱涂胭脂,时常对着镜子臭美。

“花掌柜,谢谢你的礼物,也谢谢你这些天对我和二金的关照,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苏棋接过胭脂后,脸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朝着花喜说道。她知道这位花掌柜帮了她很多忙,先是借她木轮车,后来又便宜卖给她酒水。正是有花掌柜在前,她才能很顺利地到别的铺子里讨价还价。城里城外来回的一个月里,有无赖见她和二金两人弱小想上前抢她们的东西,也是花掌柜察觉端倪,派来了那个长着络腮胡的帮工打跑了无赖。苏棋一直记得花喜的恩情,心潮澎湃之下说出了自己以后成为贵人会帮她达成心愿等等的话。

铺子里面,冯娘子也在。她昨日和胡彩月相谈甚欢,今日过来想请胡彩月绣一个花样,顺便再买些家中做饭需要的酱清。听到苏棋的大话,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二娘自己虽然撑起了一份基业,可还是小孩子心性呢,和我那小女儿差不多。”苏棋没有刻意解释的情况下,如今左邻右舍一律称呼她为二娘,二金是大娘,胡彩月便是胡娘子。

东都位在中原,与扬州城的风俗习惯迥异,称呼上当然也有差别。苏棋勉勉强强接受了这种差异,也接受了自己沦为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人前都唤二金一声姐姐。

可把她和冯娘子的小女儿作比,她就不怎么乐意,王小娘子不过十二岁,头上还系着两根幼稚的红绳。

“冯娘子,再过几个月,我就十六了!"少女强调自己的年龄,她是年后一月的生辰,十五是可以嫁人的年纪,十六那不得是说一不二的大人,家中顶梁村冯娘子看她瞪圆眼睛据理力争的模样有点好笑,这不是小孩子心性是什么,脸上却故作矜持,“嗯,十六是不小了。”但接着,花喜的举动让冯娘子突然愣住。

只见,这位在东都城中亦有几分名声的女掌柜,双手交叉于胸前,躬身颔首,向着少女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节。

“二娘子今日的承诺我牢记心中。“这是认可了少女说出的大话,日后少女成为贵人,花喜若有需要会来找她寻求庇佑。可是,会有那一天吗?如今的少女不过是一间小小杂货铺的主人。私下,周围的人家都把万物阁称作杂货铺,虽然觉得少女聪慧能干,但心里一致以为也就如此了。

再进一步,杂货铺必会引来他人的模仿和觊觎,没有根基和背景的少女能应对得了?

花喜酿酒的手艺东都城少有人能及,但仍无法在城中立足,被逼到城外开了一家客栈。

东都城历来就是中原的核心,在全天下的地位仅次于上京,勋贵人家千百年从未少过,各大势力交织对抗,此消彼伏。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小姑娘,敢说庇佑人帮人达成心愿?最重要的是,花喜居然真的相信了。

因为这个突然的小插曲,冯娘子回到家里总心神不宁的,等她的相公王文书回来,问出了原委,不禁笑她想多了。

“那花掌柜估计是喜爱那个小姑娘,哄着她玩,她姨母是一个绣娘,又死了父母无亲族依靠,日后能有什么出息?”还是商户,将来嫁得一个不嫌弃她的良人就是极好的结局。冯娘子听相公竞然这么贬低少女,心下不再纠结的同时又有些不痛快,不满十六岁就能靠自己开一家杂货铺,且还和城外花掌柜交好,已经很有出息。而就在这对夫妻谈论的时候,一封厚厚的书信从花家客栈送出,随同几车酒水去往上京。

太师府中,西院。

清凉甚至寒冷的房间内,晏维一手执白棋,一手执黑棋,正在自己和自己对弈。

此时,白棋占据上风,将黑棋吃掉了大半,又只要一子落下就能把剩下的黑棋也吃掉。

朝露端着一碗药味浓郁的药汤入内,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放在棋盘的旁边。这么做不合规矩,也很大胆,但婢女没有别的法子。她颤抖着声音说,“太极殿的大长秋亲手送来的药,问郎君何时痊愈。”晏维闻言,手中的白棋终于全部吃掉了黑棋,他笑起来,脸庞微红,模样颇为艳丽。

少年病了一个月,或者说,伤了一个月,至今未好。狰狞的疤痕一直蔓延至他的手背,与玉石做的棋盘棋子对比,丑陋恐怖。那日从宫中归来后,先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明华长公主问责,又被贤名在外的父亲不厌其烦地“教诲教导",尊贵的二郎君又活了一个月,真是特别幸运呢晏维笑着,将那碗药端起来喝尽,浓重的苦味让他往婢女的身上多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还有什么事?”

“郎君,怀清郡王今日到府里了。”

朝露绷着心弦,不敢看眼睛寂沉的主子。

怀清郡王魏礼,明华长公主的亲子,主子的亲兄长,也是主子被人称作二郎君的源头。

与主子不同,怀清郡王随长公主的姓氏,被太后娘娘封作郡王,但他也仍唤晏太师一声父亲。

虽然这父子关系是否是真的有待商榷……但晏太师对待他的态度从来很是亲切,温和。

今日他到太师府上,于情于理,主子都该去见他。否则,以太师的严厉程度,弟不敬兄有违伦理,恐怕对主子又是一番“教诲”。

晏维放下药碗,眼眸微垂,手背的伤疤被滑落的宽大衣袖遮住,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

掀开薄唇,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丝毫波动的情绪,“出去吧。”朝露动了动嘴唇,默默从房中退了出去。

可是,就在她转身的那刻,一名俊俏又贵气的男子已经来到了太师府的西院,被人拦在院外的他,似笑非笑。

“本王过来看望自己的亲弟弟,不让我入内,尔等是何意?”他来看看自己那个美名在外,惯会装模作样的亲弟弟被打死了没有。魏礼心情不错,当然若是他的亲弟弟已经被活活打死了,他就更开心了,省得因为晏二郎君的存在,外祖母和母亲总是言他不争气。他不争气,也是拥有皇室姓氏的郡王。

晏二郎君呢?只是他人口中的“二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