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四十一章
西院,魏礼终究还是进去了。
对此,他和他带着的随从都无人觉得意外。晏二郎君自幼不仅才学过人,于孝悌之上亦恪守规矩,从不行错一步。
这是人人知道的事情。
即便不提魏礼的郡王身份,只作兄长,魏礼前来探望他,他不能、也不敢将人拒之门外。
“你们都退下,本王有要事和二弟相商。"到了屋内,魏礼毫不客气地环顾一周,更直接用命令的口吻吩咐所有人退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兄长态度如此,少年依旧安静地站在窗前,反应平平。不多时,冰凉的屋中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魏礼嗅到了一股腥苦的药味,皮笑肉不笑地奚落,“吃里扒外的东西,被打死也不稀奇。”
人没有被打死,虽然看起来是一副病容难消的模样,但魏礼随意打量一眼仍如鲠在喉,原本的好心情也立刻打了一半的折扣。一个月的时间,倒叫他养好了。
晏维转过身,语气温和,并未因为被骂到头上而恼怒,“兄长恕罪,在我这里只有对与错,没有里与外。”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二郎君,你坏了母亲的大事,怎么,还算是做对了?“魏礼明显深知羞辱他这个亲弟弟的法子,高高在上地道,“别忘了,你的体内流着母亲赐予你的血脉。”
不止血脉,还有他的皮肉,他的骨头,他的这条性命,都是明华长公主给的。
违背生下他的母亲,惹母亲生气,就是大不孝,猪狗畜生不如。听到这里,晏维很轻地笑了一下,望着自己的亲兄长,一字一句地说:“君命在身,兄长要我如何呢?外祖母的话亦不能不听。”不孝还是不忠,两难的选择。但韦太后将这个选择的权力给了晏维,不是魏礼。
“狡辩!"魏礼很快被他的言外之意激怒,眼神一冷,顺手拿起那个空着的药碗,朝少年砸了过去。
用的力道不小,哪里能看出什么兄弟亲情。现在的魏礼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故意借着看望亲弟弟的借口出以往的一口恶气。毕竟,少年从扬州归来已经一个月,用看望身体做理由那是太可笑了魏礼对亲弟弟不满的缘由很简单。
明明自己才是继承了皇室姓氏的尊贵郡王,明华长公主的嫡长子,上京城中谁人见了他不点头哈腰,谄媚对待。但万事顺遂的他却被后来者的弟弟抢去了风头,人人惊叹于晏二郎君的无双才学与智慧,仿佛他这个兄长百无一用。一开始,魏礼还能够忍受,觉得亲弟弟既不得母亲的喜欢又没有郡王的身份,和他有天壤之别。
但随着少年受到外祖母和陛下的重用,接着以未曾及冠的年纪考中功名成功跻身于官场被百官认可,他感受到了越来越强烈的威胁。说不清威胁来于何处,然而魏礼本能地意识到他不需要一个太过出色的亲弟弟。
如果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外祖母只有他一个嫡亲的孙辈……可是没有如果,所以魏礼砸过去的药碗用了十足的力。晏维静静地站着没有躲开,药碗却也没真的砸到他,只碰了一下他的衣袖就滚到了身后的墙壁,“叮叮当当"转一个圈,恢复平静。他笃定魏礼不敢。
因为晏维今日的药汤是他们的外祖母韦太后派太极殿的大长秋亲自送来的。昨日扬州巡抚石冲被定罪处斩,僵持了一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韦太后在缓缓扫视过太极殿中认错的明华长公主和魏礼后,只说了一句话,“此时站在哀家面前的人应该是阿晏。”
比起明华长公主和魏礼,朝堂上,韦太后更信任晏维这个外孙。因此,今日大长秋奉韦太后的命令到了太师府,魏礼思来想去后便打着探望的旗号也来了。
一是为了嘲讽出气,二是为了向外祖母韦太后表诚心。这些,晏维自始至终也都是知道的。所以过了今日,不管他身上的伤有没有全部愈合,明日的他必须面容如常地站在朝堂上。屋中静的出奇。
晏维先淡淡开口:“兄长息怒,事情已经了结,最后的幕后主使只会是石冲一人,不会有人再查到母亲身上。”
“何人敢查母亲,除非嫌命长了。”
魏礼嗤之以鼻,愤怒也随之变作了不耐。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万分不想看到让自己心情全无的一张脸,准备离去。不过,走之前,他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随口讥讽,“一弟,你去扬州一趟,莫不是将外祖母赐给你的佛珠也丢在那里了?”“千万别被人捡到,不然那人和二弟你一样落得个不人不鬼的下场,多可怜。”
魏礼看到他手腕处空无一物的同时,也看到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心里畅快。
不得母亲的偏爱,又被亲生父亲像对待牲畜一般狠狠鞭挞,他活着可不就是不人不鬼。
魏礼这么一想,不禁大声笑起来。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声被死死地扼在了喉咙里面。
少年一手掐着他,森冷的一张脸面无表情,要将他送上死路。“兄长,你说错了,拥有它的人此生必是顺遂、安宁、尊贵。”世间只有晏维一个人发现的珍宝。
被他从污浊的泥潭里面拉出来的珍宝。
他亲眼目送着奔向自由与远方的珍宝。
她存在于晏维的希望中,只会、必定会,活的无比的精彩与璀璨。他盼望着并期待着与她下一次的见面,让她真正地认识自己。但是,她不能成为自己。
晏维想,绝对不能。
东都。
万物阁开业的第五天,苏棋准备好的第一批货物消耗殆尽。当天晚上,她拨动着算盘,算出自己和二金总共赚了八两银子!八两,白花花的银子!凭借自己的努力辛苦赚来的,和苏家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苏棋简直得意坏了,难得大方起来,跑到崇仁坊的一间小食肆买了一副席面,只她和姨母、二金三个人,一直吃了很久很久。趁姨母不注意,苏棋还偷喝了一点花掌柜酿的酒水。夜里入睡的时候,她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怎么又做了一个梦。这次是一个美梦,梦里的恶鬼没有被赶出去,也没有千刀万剐。他不仅变得很凶猛,还脱下了惨白的衣袍,穿上苏棋最喜欢的深红色衣袍,走进了巍峨的宫殿里面。
虽然那黑色的宫殿看起来仍是鬼气森森的,但旁观的她潜意识里觉得进去那里的恶鬼会拥有更多的力量。
总有一天,他将摆脱被千刀万剐的命运,反过来成为宫殿里面至高无上的主人。
梦中的苏棋抿紧了唇瓣,仿佛在和恶鬼一起努力,她也要成为贵人!次日天亮后,苏棋再次忘记了混沌不清的梦境。匆匆洗漱后填饱肚子,她和二金推着木轮车,踏上了准备第二轮杂货的路程。运来运去实在太麻烦太累,这一趟她开始学会了做出取舍。一批耐放的杂货每十日进一次,并要求由对方主动送来。她买的量大,又持续采购,可是一位大主顾呢,因此,从她这里赚过钱的铺子无一例外都同意了而剩下的不耐放的杂货就一家家地谈,最后,她和二金每两日跑上一趟几乎足矣。
轻松不少后,苏棋又开始往自己的万物阁动脑筋增添货物。没几日,王小娘子过来买饴糖的时候就发现了干菜鸡蛋木柴粮食等物,甚至还有少许的新鲜的肉,价钱依旧和其他地方相同或只贵上不值一提的一文钱。这下好了,万物阁附近的人家连隔一条街的肉铺都不必去了,满足感大增。如此两个月后,万物阁的东西越来越多,几乎涵盖了附近人家的一切需求。偶尔,还会有新奇的货物令他们眼前一亮,比如一朵栩栩如生带着水珠的绢花,又比如据说从海中捞来的能传递声音的螺。长久下来,便是因为在官府当差而自带优越感的王文书,都觉得自家生活便利丰富,略走几步路而已,竞然应有尽有。而只要有人开口来寻,无论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个姓苏的小姑娘总能快速地在那两间屋子里找到,并说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价钱。很神奇。
崇仁坊外闻声过来的人亦不在少数,趁机寻衅滋事的人也有。有几次,王文书只是听妻子冯娘子描述都深觉惊心动魄,但这家杂货铺硬是撑住了。没有人知道她用的什么法子,可是一个不满十六岁尤带稚气的小姑娘,确实成为了整个崇仁坊有名的人物。
谣言是这样传的。
她开了一家据说能容纳天下万物的铺子,她能令对这家铺子生出坏心心的人全部遇上霉运…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那双眼睛生有大神通,凡直勾勾地盯着人时,必让人心里发毛!
于是,新的一年到来前,苏棋身上二娘的称呼莫名其妙地变作了二娘子。当然,二金还是万物阁当之无愧的“大娘”。“姑娘,凭什么啊,他们为何不能也唤我大娘子,大娘太难听了,好似我七老八十。”一向傻乎乎的二金对此,抱怨连连。苏棋每次听到都幽幽瞥她一眼,眼神里也夹杂着一股酸气。凭什么啊,都吃一样的饭菜睡一样的床榻,二金为何比她高出了整整五根并排的手指头!半年时间,她也长高了但不多。
“棋奴,二金,快过来试试,我给你们新做的风帽。冯娘子说明日有雪呢,刚好戴上。”
这时,胡彩月笑着唤她们,两人顿时精神一震,往楼上的房间去。二金长的高走的也快,苏棋落在她的身后半步,忽然间感受到一股凉气,鬼使神差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几片洁白的雪花飘飘而落,下雪了,新的一年也快要到了。她从门内走到了门外,慢慢吞吞地仰起了头,凉意落在她的眼皮上,脸颊上,然后是手背上。
可是苏棋一点不觉得寒冷,她的身上穿着深红色的袄裙,轻薄却很保暖,是花掌柜送给她的回礼。
上一次,她去城外的花家客栈,送给了花掌柜一朵自己亲手做的簪花,花掌柜很喜欢,拿出了说是往年做小的袄裙。深红色的袄裙上绣着繁复美丽的花纹,领口和袖口的位置缝了一圈白白的绒毛,苏棋一眼就看呆了,心脏怦怦地跳。又刚好是苏棋的尺寸,除了她没人能穿下,她就厚着脸皮接了过来。不过,花掌柜还向她提了一个要求,让她在红色的信笺上写了许多句新年祝福。
苏棋当然不会拒绝,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握着毛笔认认真真写下了自己真挚的祝福。
此时,她看到了飘落的雪花和尚未消失的日光,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一句。惟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新的一年,明亮、皎洁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