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四十二章
又是一年春,冰消雪融。
东都城外,柳枝青青,步入三月份,汇聚渡口的船只也像是岸边的青色一般密集起来。
其中,一艘比其他船稍大些的船停靠在岸边,周围的人望了一眼忙小心避开,这船的形式和模样明显是官船。
惹不起。
就连堪称东都一害的挑夫都自觉躲远了些,能乘坐官船的人要么是官吏要么比寻常官员来头更大。
微妙的气氛中,一名约莫二十余岁的青年从船舱走出。他身穿一袭墨蓝色广袖长袍,腰束金玉蹀躞带,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岸上已经空出了一大片。不畏权贵的情节终究只存在于戏文中,事实上,普通百姓遇到了真正的贵人,躲得比鸟儿还快。
“阿兄,进城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姚家人得到我们要来东都的消息,也早早地将他们家的一处别院腾空,等着我们入住。”青年的身后,又走出一个比他年纪稍小的男子,和青年面容有六分相似,不过五官更柔和一些。
两人一看便是嫡亲的兄弟。
“不急着进城,东都城外有一家客栈的酒水酿的极好,我们先去那里。“姜遂安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表情略微严肃,让他少和姚家人来往。姚家的做派姜遂安向来不喜。
“可是,我们此行总归要和姚家打交道的啊,不然从何处寻来那国色生香的牡丹。”
姜遇安没兄长顾忌的多,脸上带着笑,脾气很温顺的样子。他身穿远山青的衣袍,周身的气质就像是垂落的柳枝一般,让人觉得温暖的春日到了。
姜遂安清楚弟弟的性子,没有再多言,只是吩咐随从把他们的行李等装上马车到姚家的别院。
他们二人下了船后带着几个亲随往记忆中的花家客栈而去。下个月初八是佛诞节,又正逢今年是圣慈太后去世的三十周年,陛下决意在上京城中大办一场佛诞会。如今,各方势力都为了这一场佛诞会行动起来,身为后族的姜家岂能落于人后。
姜遂安和姜遇安兄弟二人便是为此乘船到东都,家中准备为佛诞会献上一大批牡丹。
其实,莲花更合适,但气候所限,佛诞节时莲花还无法盛开。而四月正是牡丹的花期,牡丹又素有国花之称,权衡利弊之下姜氏一族与东都城中的“牡丹”联系上了。
“牡丹”是代称,掌控东都城中牡丹这一桩生意的家族姓姚。“阿兄,你说的酒水是不是就是你之前带去北荒的那种?“姜遇安边走边好奇问道。
姜遂安身为姜国公的嫡长子,跟随父亲常年驻扎在北荒,因为北荒天气寒冷,喜爱饮酒。
“嗯,等会儿你试试,她家的酒水入口虽烈但并不伤身。”“好,不过我酒量比不过阿兄,可别喝醉……阿兄,你之前也没说过这花家客栈这么多人啊?”
姜遇安指着不远处拥挤的人群,一脸呆滞,难道东都城的人都喜欢住城外的客栈,眼前的场景比上京城的如梦坊还热闹。天呐,这男男女女的怕不是要把花家客栈的门槛踩平了。姜遂安也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剑眉微蹙,“这不是花家客栈。”他记得花家客栈要再远一些,而且建在空地上,只有一层的房屋。但人流蜂拥而入的建筑是两层高,比花家客栈更气派更宽敞。“但那布幔上绣着一个花字,阿兄,你看,没有错。"姜遇安抬高手臂又指了一下,日光下,随风摇曳的布幔上确实绣有一个鲜艳的“花"字,剩下的几个字他也念了出来。
“万、物、阁。”
不是客栈,可万物阁又是什么?姜遇安从未听说过,他的兄长也不知晓。“去看一看。"姜遂安下了命令,走在了弟弟的前面一步。然而,还没等他们走进万物阁中,前方挤在一起的人群突然向两旁散开。靠着异于常人的身高,姜遂安看清了缘由,眼神长久地停在一处没有动。人群空出的位置,有两名女子从万物阁打开的房门中走出,一名是他曾经见到的花家客栈的掌柜花喜,至于另外一名,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奇妙的感觉。出现在人的身上,一种让心口震动的矛盾。她在姜遂安见过的女子中不算高,甚至是有些矮的,但她和别人站在一起时,绝不会有人将她忽略。
她站在那里,嫣红色的衣裙束紧了腰肢,裙摆一直拖到了地上,灰蓝色的半袖衫覆在一抹红色上,散开的衣袖如花瓣一般绽放,腰间的白色环佩重却飘逸比起衣着的繁复,女子的妆发就显得简单许多,鬓间只簪了两只小小的花簪,头发略绑在两边便任其自由散落。
于是,姜遂安的目光停顿在她的眉眼上,眉是清晰分明的柳叶眉,眼珠很黑很大,该是幽暗的却又能看到明亮的光芒。一种古朴而艳丽的美,一种阴沉而明媚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便是这世间最奇特的矛盾。
姜遂安感觉这种矛盾的时候,挤在前头的人在说话。“二娘子果然来了,听说她和花掌柜是莫逆之交,怪不得两个人能联合到一起做生意。”
“你说她就是万物阁的二娘子?嘶,确实和传闻中一般,不能久看,看多了让人心里毛毛的。”
“二娘子这人邪乎,少有敢惹她的,惹她的都倒了大霉。不过,我倒觉得她的真容一点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是一位美人啊。”“美则美矣,人太凶了,有人到她姨母跟前提亲,你敢信,她把提亲的一家子都打了,还霸道地砸了那家的屋子。”………打人砸屋子?官府的人就不管?还是说这位二娘子自有道理?"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带有几分冷肃,打断了几人的闲聊。姜遂安猜测,那名拥有奇特矛盾的女子就是众人口中的二娘子。当然,他猜对了,几人讪讪一笑,没有再吭声,又往一旁退了退。“管什么,姑娘又没有做错,那家人分明不怀好意,一个穷秀才都有了婚约居然还敢上门提亲。不把他打个半死,是姑娘仁慈。”二金到城门处去接胡彩月,走到这里时刚好听到有人指责姑娘太凶,不客气地一通嚷嚷。那几人一看,接话的人是万物阁的胡大娘子,纷纷掩面而走。不止二娘子一个人凶,二娘子的姐姐胡大娘子也不遑多让,传闻,她一手把那体弱的秀才郎给抡开了。
此时不走还待何时。
“有了婚约还去提亲,那倒不是二娘子的错,若是我,也得为自己讨个公道。"姜遇安听了原委,立刻站到了二金的一方,还问自己的兄长是不是这个道理。
“嗯,该打。”
相貌英毅的青年眼神依旧没有移开,直到,那位他注视着的二娘子察觉到异样,往他这里看来。
她的眼眸清幽,红唇勾起……姜遂安突然想到了北荒寂冷的冬日里艳丽的红梅。
苏棋看到了人群中的姨母和二金,心心中充盈着喜悦,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这么光彩照人的时刻,肯定要家人和她一起见证啊。她,在度过了十七岁的生辰后,在来到东都不足两年的时间,已经将万物阁开到第三家了!
第一家当然还是在崇仁坊,因为生意太好,苏棋度过十六岁的生辰没有多久就把那处房屋连带院子买下来了。
第二家万物阁是去年四月时开的,时值牡丹花期,东都的寻芳坊人流暴增,天南地北的商人齐聚,一溜儿卖花的铺子里出现一个万物阁,大大满足了商人的需求,自开业便爆火。
一开始是苏棋管着,崇仁坊那边交给了二金和姨母。但现在,苏棋受花掌柜的邀请,在花家客栈的附近和她合开了第三家万物阁,没办法,第二家万物阁就只能托姨母多看顾。所以,今天这个大日子,姨母到来的迟一些。“姨母,姐姐,你们快来呀,吉时要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年那个道婆的缘故,苏棋很相信神神道道的事情,和花掌柜商量好了吉时点香迎客。眼下吉时将到,她招呼姨母和二金赶紧上前。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缺一不可。
二金听到她的声音,也不和旁人搭话了,“来了,姑娘,我和娘不会误了吉时的。”
她挤出一条路,胡彩月紧随其后。
点香,敬香,向天地祈祷生意兴隆,一整套仪式完成后,万物阁才算是真正地开业。
四道房门大开,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挨个拿起摆放整齐的竹筐,急不可耐地进入其中。
花掌柜从客栈调来了十多个人手,再加上苏棋招的几个伙计,完全不会出乱子。
姜遂安和姜遇安兄弟二人也随人流走进这家新颖的铺子里面,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数个硕大的酒坛,然后是按照衣食住行划分清晰的几大区域。似乎,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一辈子所需的东西这里都有。因为,姜遂安还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收敛尸体的棺材和陪葬用的漆器。“好巧思,有了这么一家铺子,日后不必再东奔西跑。”姜遂安赞了一句,随手拿起了架子上摆着的一只海螺。“阿兄,这里竞然有北荒的红干果。“姜遇安看到了一物,满眼惊奇,当即要伙计为他称了一些。
价钱比在北荒时贵上不少,不过尚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姜遂安则买下了那只海螺,出了万物阁的门,他按照伙计所说的放在耳中倾听,果真听到了一道海风鸣咽的声音。
幽幽的,瑟瑟的,如诉如泣。
他有些失神,身在北荒待久了,偶尔也会想天下的另一边是什么模样,而传闻中,一直往东走和往南走都是辽阔无边的海洋。“你喜欢这只海螺吗?”
视线内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姜遂安回过神,女子正直直地望着他和他手中的海螺,眼睛像是北荒的太阳,那么亮。他没出声。
苏棋心道这人模样生的真严肃,五官仿佛刀剑刻出来的,带着耐心又问了一遍,“是不是能听到海风的声音?”
姜遂安点点头,寡言少语,“是。”
闻言,苏棋眼底飘过一分得意,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人的身份估计不低,不仅穿戴华贵,还有数名亲随护卫。
她上前和他搭话,试探他对万物阁的意见,不出意外,他很满意!这一次的开业也大获全胜!
苏棋矜持地嗯了一声,朝他笑笑,又去偷瞄其他人的反应,再找个面熟的夫人问问好了。
“你是二娘子?这红干果是你从北荒运来的吗?"姜遇安出来,不经意间看到从兄长身旁走开的女子,主动开口。
他的声音很和气,苏棋脚步一顿,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被拨动了一下。“不是啊,是我从其他人那里买来的。”
南来北往的船只都在东都交汇,苏棋有段时间经常守在渡口,同过往的船只询问有无稀奇的货物。
海螺是她从南边的船只上买来的,红干果是有一次见从北边来的人吃,尝过味道又面又甜,也耐存放,于是就买了一大批。东都的人也很喜欢,尤其生育过的妇人,都说吃了它后,感觉生产的亏空被补足了一些。
不过,这批红干果快要卖空了,她还没找到第二批的货源。苏棋很详细地解释来龙去脉。
听她讲完,姜遇安很是佩服,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出了一个请求,“那个,二娘子,你可以从我阿兄这里买红干果吗?”“什么?"苏棋眼睛迷茫地睁大,她看走眼了,这兄弟二人不是过来买东西的,是来卖东西的?
“姜遇安!”
姜遂安立刻皱紧眉头,喝止了亲弟弟,他们此行是为了佛诞的献花,早早和姚家谈妥早些回京,旁的杂事不适合提起。“阿兄,这是个好机会,再不找到卖家,军……咳,你种的那些红干果换不到粮食,就要饿肚子了。”
姜遇安暗想,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识货的二娘子,不能让机会白白跑了。他知道阿兄的部下在北荒种了不少红干果树,计划卖了那些果子换来粮食吃,想法是实在的但年前收获的红干果却没卖出去多少。上京的人根本瞧不起这荒地的果子,至于别的地方,对北荒同样存在偏见,也卖不出去。幸而红干果不容易坏,不然阿兄他们白忙活一场。可是,姜遇安方才发现这里的红干果很畅销,不少人点名要买它。什么佛诞会什么姚家,他顿时抛到脑后,准备帮自己的亲兄长做一笔生意,阿兄开口制止他,他也没停下。
“二娘子,你觉得如何?”
“你、郎君叫什么名字?”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道跃跃欲试,一道含着小心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