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四十三章
姜遇安,苏棋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她记忆中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苏家的观景台上,一名少女怀揣着羞涩和爱意,向瑰如日月的少年递出了她用尽心思买来的定情信物和婚书。她忐忑地问他,“阿晏,你、你可以做我的未婚夫吗?”时间距离那日快要两年了,苏棋已经很少再记起那个复杂又奇怪的骗子,但只是一个念头,关于他的所有便轻轻松松地从脑海中翻涌出来。他的模样,他的笑容,他的语气,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原来根本没有模糊,清晰到仿佛一切发生在昨日。他平静而冷漠地注视她,说她的眼睛看不到真实,苏家不是她的家,她的爹娘姐妹不是她的家人,他也不是她认定的恩人姜遇安。“我姓晏,名维。如今的你认清了吗?”
他的嗓音又轻轻地出现在耳畔,苏棋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她不再是两年前蹲在角落里用树枝戳墙洞的少女,一丝淡薄的阳光洒进来就傻乎乎地撞过去。她笃定自己走出了那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错误犯下一次就足够了。“姜家二郎君,从上京来,你是吗?"这次的苏棋很小心地询问面前男子的身份。
上京的姜二郎君,为众人所知的,毫无疑问只有一个人。姜随安和姜遇安兄弟二人脸上都露出了少许的惊讶,难道这位二娘子曾是上京人氏,或者说,她知道姜家。
“二娘子,我的确姓姜,家中父母为我取名遇安,这是我的阿兄。我们乘船从上京,今日初到东都,你……识得我?”姜遇安心想是相识的人更好,不过他对这位二娘子怎么半分印象都没有。不应该啊,一个美丽神秘却又十分能干的少女,他但凡见过不会忘记的,尤其她的眼睛,黑漆漆的……
姜遇安恍惚一瞬,似乎,他见过一双执拗的不肯屈服的眼睛,也是这般,黑的极深,浸在快要干涸的泉水中,明明很害怕但仍高傲地扬起头颅。“扬州,我曾在三年前去过一趟扬州的苏家。”少年人总是想要走南闯北,离开生活了十多年枯燥乏味的上京。听闻兴盛伯府的人提起和他家有关的一桩婚事,需要往扬州一趟,他便动了心。兴盛伯府陆家是陛下的母族,虽然这层血缘关系不怎么牢靠,但上京城中大多数人家都愿意和陆家交好。
于是,姜遇安很顺利地征求了母亲和祖母的同意,乘上了陆家前往扬州的船只。
到了扬州后,他四处观赏与上京截然不同的风景,后来又受到陆秉之的邀请,去他的姑母家参加了一场宴会。
在那里,他见到了那双眼睛。
“我姓苏,三年前受了些委屈,有位姓姜的郎君为我仗义执言。“苏棋长长地看了他很久,抿着唇,"可惜,那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如果当时看清楚了,她或许不会认错人,后来也不会被当作笑话对待。“苏……二小姐,你是被弟妹泼了一身墨水的苏家二小姐?"姜遇安记起了所有,很吃惊,苏家的二小姐此时应该在扬州,如何会变成东都万物阁的二娘子。“嗯,是我呀。”
苏棋见到了真正的恩人如释重负,她以为只有到上京才能找到人呢,没想到恩人姜二郎往东都来了,还巧合地到她的万物阁中买东西。不对,他是要卖东西,为兄长卖红干果。
苏棋又看了恩人一眼,转头去看他的兄长,呃,姜家大郎君?扬了扬下巴,“姜大郎君,红干果这桩生意我做了,你有多少红干果我全都要。”豪气,大方,还是在恩人面前!
苏棋方才开业时的喜悦都比不上现在,等她回报了恩人,曾经那些晦暗的过往真的就要远离她了。
欢喜,轻松,兴奋。
但是,没有超乎寻常的悸动。
因为,她真正地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万物阁,有姨母和二金陪伴,有花掌柜等友人,她能够坦然地面对所有,好的,坏的,全都可以从容接受除了偶尔得意时说些自己成为贵人后要怎么怎么的大话,苏棋几乎不会再做让人感觉不适的事情了。
吃饭时不再狼吞虎咽,一股脑儿地全往嘴里塞。对着镜子臭美时,也不再恨不得把所有胭脂都涂到唇上脸上,弄得一片艳红。
遮掩眼睛的头发不再乱糟糟地垂着,许多对小花簪轮换着改变了她阴沉不喜的模样,将她的眉眼全露出来。
虽然私底下,她仍喜欢躲藏到暗处报复人,但苏棋理直气壮,反正没人看到,反正她没有做错事。
报复那穷秀才一家是个意外,她实在没忍住。总之,三年后,恩人和恩人兄长见到的苏棋是她最好最美丽的样子,他们会和东都的其他人一般认为她聪慧,能干,除了凶狠了一点,身上到处是优点。不会再有第二个看穿她的窘迫,嘲讽她活的不明不白的少年了。嗯,以后她也不大可能再见到他。
“二小姐,不,二娘子,我们到别的地方谈生意吧,故人相逢,当浮一大白。”姜遇安心思百转千回,但肯定的是,他也是高兴的。因为,曾经那个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成全了心中的那抹不甘。他突然觉得,这是一件比为兄长卖出红干果更让他满足的事情。“恩人想喝酒?那我们到花掌柜的客栈去,我再叫上我的姨母和姐姐,今日多喝一些。"苏棋笑起来,眉眼和唇角都弯弯的,鲜活的生命力愈发加重了她身上拥有的矛盾。
姜遇安还未出声,年长一些的青年看着她淡淡开口,“当我宴请。”这怎么行?苏棋立刻反驳,“我与花掌柜不仅是好友还是生意伙伴,我做东的话可以便宜几十文呢。”
很强大的理由,叫人微微一愣。
姜遇安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容,他向来严肃的兄长在片刻之后,眼中也漾起了一层笑纹。
“走吧。”
这是答应了。
苏棋后知后觉,有点不自在地垂下了脑袋,赶紧弥补,“我是说,你们远道而来是客人,姜二郎又于我有恩,得让我好好招待。”“微末小忙不足挂齿。”
姜遂安不知那时发生了什么,然而,只要未曾涉及生死,对他而言,都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眼眸一低,目光落在女子红色的衣裙上,长发飘然,黑与红的对比那么动人。
“不是微末小忙,恩人那日的举动对我很重要,特别重要。”苏棋觉得恩人的兄长也是个好人,朝他歪头一笑。姜遂安的眼中,女子的脸颊都被日光映照着,莹润的白中透着粉意,眼珠是黑黑亮亮的。
他呼吸稍轻,冷肃的面容柔和几许。
另一旁,花喜也从万物阁回到了客栈,她准备写一封信,早一些总比晚一些好,那边向来催的很密很急。
然而,花喜刚坐下将空白的信笺展开,前头客栈的方向就传来了咻咻咻的笑声,清脆中含着压不住的得意,不用猜也知道笑声的主人是谁。她的情绪被感染,放下笔墨走了出去。
不到两年的时间,第三家万物阁开业,小姑娘比所有人想象中的更璀璨耀眼。花喜一日日地看着,感叹的同时也更清楚这不是终点。快了,她离开东都的时日快要到来了。
“谁将我们的二娘子哄的这般开心,笑声都传到客栈的后院去了。"花喜刚一到前院,尚未看到人就笑着开口。
“花掌柜,我找到恩人了,还要和他们谈一桩生意。"苏棋抢在姨母前头,连忙说自己今日可以喝些酒水。
胡彩月无奈地摇摇头,不过当着外人的面,没有说什么。“恩人?"花喜有些疑惑,待她的目光看到那风姿不凡的兄弟二人和他们身后的随从,神色微变,“姜家郎君。”
姜遂安曾经在客栈买过酒水,她自然识得,也知道这人的身份。国公嫡子,姜皇后的亲侄子。
他何时成了棋奴的恩人?
“不是姜大郎君,他的弟弟曾经帮过我。我的恩人是姜二郎君,姜遇安。”苏棋同她简单解释了一遍,接着拍着胸脯说,花家客栈的所有招牌菜全部端上来,酒水也要多多的。
“再上些酸甜的饮子,我有银子。”
姨母喝不了酒水。
花喜愣怔少时,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与多年前的恩人相见,真是一桩喜事。”
就是不清楚,上京那边知不知道姜氏一族也牵扯了进来。不过没关系,花喜的书信中会一字不漏地写下来,只要三五日,带着东都花香的书信便能到那巍峨深幽的廷殿中。
多少次了,花喜已经数不清楚。
这天,苏棋“不负众望”地喝醉了,哪怕姨母在一旁看着她,也挡不住她一杯杯地往嘴里灌酒。
她自从第一次偷喝酒水,便爱上了熏熏欲醉的感觉。晚上躺到床榻上,她还会做一个醒来后变得模糊的美梦。梦里面,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总是站在高高的宫殿外面,她会看着他,也会和他说一些话,不管他有没有听到。
不过,就算苏棋饮了酒水,也不会把正事忘掉,她向恩人的兄长询问红干果的数量,成功和他签订了购买红干果的契约。东都的百姓很喜欢,不怕卖不出去。就算量太多,苏棋也有别的法子。“二娘子,你这万物阁若是有朝一日能开到上京城,我肯定让那些眼高于顶的人都瞧瞧,不是北荒的红干果不好,是他们不识货。”除了她,姜遇安也饮了不少酒水,显然,他也有点喝醉了。畅所欲言说了许多话,还想让苏棋把万物阁开到上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