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四十四章
把万物阁开到上京去?苏棋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她看着干出了一番事业不假,但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根基太过浅薄,前两家万物阁都不过是一两间的小铺子,只她和花掌柜新合开的这一家占地广阔,有上下两层,值得说道一番。
恐怕,直到现在,她才真正进入东都一些人的眼中。想是这般想,但苏棋怎么可能在恩人的面前露怯!她装模作样地答应下来,还夸下海口,“日后我到上京开铺子,恩人只看着,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哼,全叫他们老老实实一声不吭。”“好!”
姜遇安大喊一声,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苏棋没想到恩人的酒量还不如她,眼睛瞪得很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有点心虚地看向他的兄长。
多严肃的一个人啊,不会开口怪罪她灌醉了人吧。“无妨。”
出乎意外的,看起来很凶的恩人兄长虽然还是惜字如金,但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
苏棋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脑袋慢慢吞吞地伏在自己的手臂上,也不动了。意识沉睡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轻不可闻的笑。苏棋又陷入了梦境中,或许不是梦,因为很真实。她的鞋子踩到了一块玄妙的土地上,跺了跺脚,是坚硬的石板呢。抬起头,头顶是张牙舞爪的太阳,有点热,再往前看,眼前是高大庄严的宫殿。她的眼睛亮了,是熟悉到立刻能认出的地方。苏棋迫不及待地走上汉白玉堆砌而成的阶梯,路过不会说话没有灵魂的草芥,然后如她所愿,来到那个颀长的身影身旁。她告诉他,自己遇到三年前帮助自己的恩人了。这一次她没有认错,还用自己的力量回报了恩人。
恩人性子很和气,他的兄长也是,比当初那个骗子不知强了多少倍。可是当苏棋兴奋地分享完这一桩喜事,黑沉的鬼影朝她的方向侧过身,像浓稠的潮水一般涌来,然后她看清楚了他的模样。褪去了少年的轮廓,微微俯首的青年黑发披散,一双眼眸赤红,五官不再只是冶丽,而是令人头晕目眩的华美、诡谲、危险。他弯起薄唇,轻柔地笑,“又见面了啊,我也找到你了。”“…棋奴。”
是少年,是骗子,还是恶鬼?
苏棋的心脏被攥紧,蓦然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花家客栈。“姑娘,你往旁边挪挪,这午后暖洋洋的最适合睡觉了。”房中,二金见她醒了,把胡彩月交代的解酒汤递到她面前,盯着她喝下,末了自己打了个哈欠,准备午睡一会儿。
苏棋大口大口喝完了解酒汤,惊魂未定,自己时常梦到的他居然就是姓晏的骗子…直到二金的身体挨着她,她长长舒了一口气。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现在虽然不是夜里,但一定是因为她记起了从前被欺骗的一幕才梦到骗子的。
“二金,姨母,还有恩人和恩人兄长呢?"看一眼窗户外的天色,大概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个时辰。
“娘被花掌柜请去聊刺绣,两位姜家郎君已经乘上马车进城了,他们的马车居然用了数匹马拉着,说是住在牡丹坊。”二金迷迷糊糊地回答,牡丹坊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据说住在那里的人几乎都是姚氏族人。
姚氏,东都的“牡丹”一家,势力庞大。
苏棋在寻芳坊中做了一年的生意,对掌控牡丹这一桩买卖的姚氏算是有几分了解,总而言之,姚家不仅是一介富商还是东都的地头蛇。恩人和恩人的兄长此行到东都莫非和姚氏有关?她知道红干果只是一个意外。
“姚氏的风评似乎不大好呢,希望恩人不要吃亏。"她略有些忧愁地放下瓷碗,可转念一想,恩人从上京来,也是有身份来历的人,又放心了。其实就算姚氏使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可以帮助恩人!苏棋已经不是从前无能为力的她了。
姚氏别院,姜遂安打发了姚家派来伺候的下人,把一碗解酒汤粗暴地灌到弟弟嘴中。
姜遇安悠悠醒转,看到神色不虞的兄长,赶紧认错。完了完了,他竞然在阿兄的面前喝醉了酒。
姜遇安的脑子转的很快,趁阿兄开口之前,转移话题,“阿兄,你肯定不知道我与二娘子是如何相识的。”
他将三年前的旧事说了一遍,犹犹豫豫地猜测,“难道她是被从扬州的苏家派来到东都做生意的?”
否则,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这位二小姐是从苏家偷跑出来的。姜遂安沉吟不语。
“阿兄,不管如何,我们都不过问这件事可好。“姜遇安看着沉默的兄长,更倾向于女子是逃离了苏家,有心掩护曾经被罔顾了委屈的她。姜遂安仍旧不语,但神色中闪过一分什么。许久后,他开口说:“我们的要事与她无关,佛诞会之前,务必要将一批牡丹运到上京。”
“这件事,你来做。"“姜遂安看着亲弟弟,这是家族交给他的一次历练机会。“阿兄,你放心好了,这一次定不会出现差错。“姜遇安脸上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明日他就和姚家谈。
姚家人比他们更渴望达成这桩生意,因为一旦到了上京,他们有几分可能在陛下面前露脸。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姜遂安闻言,不可置否。
“对了,阿兄,你准备何时让人运来红干果?"说完姚家,姜遇安又提到了今日的惊喜,红干果找到了买家,今年阿兄和父亲就不必再为军中的粮食操心了“我会写信回北荒,先让他们运来一批。”“或许,我们所需的粮食也能从她那里得来。”“苏二娘子,她很聪慧。”
苏棋并不知道自己被沉默寡言的姜大郎君夸奖了,眼下的她有些忙不过来。因为,城外的这一家万物阁实在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意外。单单一日,她们就赚了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一年下来,那就是快七十万两啊。去掉本钱等,再和花掌柜五五分,苏棋也能落得将近六万两银子。算过账后,她的呼吸急促,只觉得一座金山在朝她招手。她许诺给二金的条头糕那么粗的金镯子,似乎轻轻松松也可以做到了。花掌柜和她是差不多的心情,深呼吸数次才平复了激动复杂的心情,轻声说:“位置,是因为绝佳的位置,生意才这般多。”这家万物阁在城外,靠近繁忙的渡口,不仅吸引了城外的百姓,还将南来北往的船客都收到囊中。
想一想,不必进城交那一文钱的费用,不必再受挑夫的威胁,不远处还是花家客栈,能吃能住。
既然这里就有他们需要的东西,何必再往城中去呢。所以,这家万物阁开业的第一日就客流爆满,人挤都挤不下。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从城中来,纯粹是为了凑热闹。可是,当琳琅满目的货物摆在眼前,价钱又清晰分明没半分掺假,谁又能忍住不买呢。
“我真没想过,有朝一日凭借自己,不对,还有花掌柜和二金姨母的帮助,反正不必拥有高贵的身份,也能有花不尽的钱,穿不完的新衣,住大宅子,每顿吃山珍海味。”
苏棋恍恍惚惚地问,一年能赚到上万两银子算不算贵人呢。她摸着手腕的檀香木珠,一颗颗地数,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从前一个月最多只能赚到百两银子。
花喜见她这般模样,抚了抚头上的簪花,笑,“这不算什么,听说扬州江浙等地的茶商和丝绸商人一年可以赚到几十万两。”她很不经意地说,比如扬州苏家。
听到苏家,苏棋眼睫微微一动,很淡定地撇了撇嘴,“那家人不是好东西,害死人,还故意哄抬粮价呢。”
害死人,指的当然是胡姨娘腹中的孩子,至于哄抬粮价,那个骗子查的明明白白,证据确凿!
“为商的哪有几个好东西。棋奴,从现在开始,我们也不是好东西,除非,我们能撑下去站稳脚跟。”
花喜叹了口气,告诉她接下来要不平静了,城中的一些人不可能看着万物阁做大而无动于衷。
她不怀疑,私底下有人的眼睛已经红的滴血。现在的她们就像是一块极为肥美的肉,只要出现一点松懈就会被人分吃殆尽,连肉渣都不会剩下。
苏棋听懂了她的意思,唇瓣紧紧地抿着,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其实,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从那个穷秀才派人提亲开始,先是试探能不能用“怀柔”的方式把她的生意抢走,失败了,然后就会是另一种方式她知道,花掌柜就是被人用手段逼出了东都城。污蔑、打压、排挤等等数不尽的阴险招数。“我不会让他们找到机会。”
苏棋说完这句话,便忙了起来。其实她做的还是和从前一样的事情,但是更加细致和认真。检查货物,比照账单,还有日复一日地补货寻货。她现在有三家万物阁,城外的一家花掌柜可以就近照看,城中的两家没办法麻烦他人,只能她自己和二金累到不敢合眼。两家城中的万物阁也招了伙计,皆是苏棋观察了许多日才放下心的人。但花掌柜既然提醒了她,关键的时刻,苏棋只相信自己。饶是如此,意外还是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比她以为的更快更急。
同一时间,与万物阁有生意往来的几十家铺子宣布不再向她提供货物。不仅如此,集聚在渡口附近的挑夫也联合在一起,拦截了去往万物阁和花家客栈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