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四十五章
撕碎契约切断货物供给这样的事,苏棋早有预料,心里也不怎么慌张。因为,她明白这个世间的一个道理,没有什么是不可被取代的。以王小娘子爱吃的芙蓉饼为例,原先的铺子不供货了,但城里不止一家卖芙蓉饼,她再换一家就是。而芙蓉饼之外,还有牛乳饼,玫瑰饼,姜糖饼,酸梅饼,繁多的选择足以让人忘了一开始的坚持。苏棋能从南来的船上买到海螺,还有从北人手中买到红干果,眼界早就跳出了东都。
除了日常所需的柴米油盐外,产自东都的货物其实只占到万物阁数百种货物的三分之一。
那几十家铺子的举动对如今的万物阁而言,压根伤不到筋骨。除非幕后出手的人能命令全东都的铺子不与她交易。也不对,范围或许还要囊括东都底下的镇子村子,以及临近东都的中州和汴城等地。显然,没有人能做到。
经历了第一日的忙乱后,城中的两家万物阁第二日已经正常开业。崇仁坊中,冯娘子领着满了十四岁的王小娘子过来买东西。正如苏棋所料,没有见到她喜爱的芙蓉饼,王小娘子也仅仅是嘟了嘟嘴巴,转头被架子上黄色成块的凝脂吸引。
“这是什么?”
闻起来有一股奶香,还有一点淡淡的酸味。从前为人浆洗衣物,后来被苏棋慧眼识英雄,招揽过来的秋娘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回答:“王小娘子,这是西北特产的酸酪,二娘子在渡口同人买的。您不妨尝一尝,味道很不错呢。”
秋娘说罢,用干净的帕子擦拭了手,切下一小块酸酪放到瓷白的碟子上,递给王小娘子。
冯娘子在一旁看着,暗中不禁点了点头,万物阁同别家的铺子还有一点不同,便是方方面面很讲究。
如今再看,也比较大方。
王小娘子接过这一小块酸酪,放在嘴里,慢慢品尝,意想不到的味道冲击味蕾,她愣了一下,顿时将芙蓉饼抛到脑后。“唔,好香好绵,而且一点不腻。阿娘,我们买一些吧,也让爹尝尝。”秋娘又给冯娘子切了一小块,冯娘子尝过后,也没说一个不字。于是,接下来被替换掉的酱清等物顺理成章没有被冯娘子放在心上。冯娘子和王小娘子并不是个例,除了特别顽固的少许人,大部分人都坦然地接受了万物阁中的一点变化。
而对不能接受的少许人,苏棋的解释理直气壮,“违背契约的不是我呀,可能那些铺子的掌柜只想卖给方圆百米的人,不然怎么会自己断了自己的一条财路。他们看不起我,唉,也看不起身在崇仁坊的大家。”万物阁清清白白,是那些铺子心怀恶意,顺带被苏棋扣了一个不愿卖给远客的罪名。
是对是错百姓的心中自有衡量,经她一宣扬,对那些老字号的铺子印象就不如从前了。
“真是的,二娘子又不是不给他们银钱,我们到万物阁中买还不是图个方便。不予人便利,哪里做的成生意。”
“确实确实,我看他们是嫉妒万物阁。”
“有钱都不赚,怪不得比不过年纪轻轻的二娘子。”断货的一关暂且度过,城外聚集生事的挑夫却迟迟没有解决。第一日,花喜就报了官府,但无济于事。官府的人露了面,却反而劝花喜给断了财路的挑夫们一些补偿。
东都的知府年事已高,平日里就不管事,知道挑夫们做的勾当,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挑夫们将城外的一条路堵住,他派人走一圈,之后就再无动静了。无奈,花喜只能自己想办法。然而,无论是用银子利诱还是用武力驱赶,效果都不显著。
城外万物阁和花家客栈的生意一落千丈,连着五日,所获寥寥。这件事城里城外都讨论的沸沸扬扬,姜家兄弟二人也有所耳闻。被姚家的家主带着观赏他们培育出的牡丹时,姜遇安想了想,状似无意地提到他和兄长初到东都的第一日,那时他们恰巧撞见万物阁开业。“听说,有人故意拦住了那条路,我与兄长想着再去一趟买些稀罕东西回去送给祖母和母亲,倒是不成了。”
他的口吻有些遗憾,还有几分被打乱计划的抱怨。在场的人除了姚家家主外,还有他的长子姚大郎君姚洪。姚家主闻言,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长子。
姚洪会意,笑吟吟地道:“世子和小将军是何等身份,您万万不必担心被人拦路,他们不敢。”
姜遇安摇摇头,“并非担心,只是那些人所为与匪徒何异。苏二娘子和花掌柜开门做生意,毫无过错。”
“小将军说的是,那些挑夫估计是看苏二娘子和花掌柜两个弱质女流好欺负,因此百无禁忌。其实,我听闻此事后有心帮助她们,只是花掌柜从前与莫家有些旧怨。”
姚洪提起了一桩旧事,原来以“墨兰"代名的莫家有一子看中了花掌柜,有心将她娶回家中多次示好,但花掌柜性子烈,以为那人另有所图,竞然不小心戈伤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的父母震怒,动用家族势力将花掌柜逼出了东都城。本来,以莫家的能耐,花喜从此以后就该销声匿迹,但不知怎么的,她竟在城外开了一家客栈,还小有声名。
“牡丹、墨兰、寒梅、青莲四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牵扯到莫家,我们姚家不便插手。”
姚洪语气很诚恳,表示如果小将军有心相帮,他愿意找去莫家从中说和。姜遇安皱眉,“你的意思是,那些挑夫是受了莫家的指使?”姚洪眼睛闪了闪,没回话。
事实上,当然不止了。他们四家同气连枝,手里紧紧捏住的可不仅是花卉相关的生意。
只是东都以花闻名,“牡丹”、“墨兰”等代号传的又广,才叫人忽视了这四家已经在东都的天空编织成了牢笼。
想在他们编织的牢笼里面吃下一块那么肥美的肉,自然不可能。姜遇安回到和兄长居住的庭院,看到兄长正在习剑,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如何?"随着最后的一个动作结束,姜遂安把一柄数十斤的重剑插回剑鞘,淡淡问道。
“姚家的牡丹的确名不虚传,特别是他们培育的姚黄,不愧为牡丹之王。姜遇安称赞了一句,顿了顿,将和姚洪的交谈复述了一遍。“阿兄,苏二娘子才说要买北荒的红干果,就遇到了这种事。我…想帮她。”
他问兄长姚洪的话可不可信。
“与其在这里忧心,不如主动去寻那二娘子。“姜遂安没有正面回答,让他亲自到万物阁一趟。
“那我让廉布准备马车。”
姜遇安自幼心肠就善良,听了兄长的话,立刻行动起来。“慢着,我换身衣袍,与你一起。”
不过,略让人有些惊讶,他性子冷硬的兄长也提出一同去万物阁。姜遇安没有多想,只觉得是因为北荒滞销的红干果。万物阁要是没了,北荒的红干果岂不是又断了出路。
此时,苏棋正在花家客栈,和花喜还有那个络腮胡的汉子邹石在一起。五天的时间,她们表面上做些这样那样的举措,背地里却已经查清了幕后指使挑夫的人。
姜遇安若是听到了,怕是会冷笑一声,因为这人就是好心提出说和的姚家姚洪!
“姚家在东都向来霸道,东都知府都奈何不了他们。当初我被莫家的人赶出东都城,还能活着,换作他们,我如今早就是一捧黄土。”当然,花喜不是在为仇敌莫家说话,只是在用莫家证明,姚家的手段更狠更绝。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花姨啊,你就是太善良了才被人欺负。"闻言,苏棋摸着自己手腕的木珠,鼓起脸颊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决定让花喜见识一番她的恶毒,十五岁的时候,她敢砸赵知府的脸,对着长公主的儿子又骂又打。
现在,她十七岁了,岂会怕一个姚家。
耽误了她五天的生意就是一万两的进账。整整一万两啊,苏棋快气死了,正式表示她与姚家不共戴天!
“人都是要吃饭要喝水的,也都有亲朋好友。我不信当吃不上饭喝不上水,亲朋好友也过的猪狗不如的时候,他们仍甘当姚家的奴隶。”苏棋对着邹石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话音落下许久,邹石看着屋中模样美丽沉静的少女,迟迟没有声音。这天,直到太阳将落,苏棋才回到崇仁坊。苏棋和姨母仍住在这里,也住的习惯了,至于寻芳坊的万物阁暂时由二金看管,她要再晚一些才会回来。
是以,只有胡彩月见到了找过来的姜家两位郎君。苏棋返回时,他们久等不得已经离去了。她从姨母口中知道两人离开还不到一刻钟,便循着崇仁坊到牡丹坊的路跑着去追。转过一条街,远远看到了被护卫簇拥在前方的兄弟二人,苏棋脸颊因为奔跑而变得红润。
“恩人!”
她大声呼喊,隔着一段距离,姜遂安先回过了头。晚霞布满了天空,女子提着裙摆朝他跑过来,黑白分明的眼中是纯粹的喜悦。
“……苏二娘子?"姜遇安也听到了声音,让廉布等人都停下来。最后,他们就近走入一家茶肆中,坐在用布幔隔开的小房间内交谈。茶肆的伙计送来了一壶清茶和几碟子茶点,苏棋捧着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茶水,脸颊的一抹艳红渐渐消失。
“恩人和兄长去寻我,是因为红干果吗?你们放心,虽然万物阁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但我们已经签订契约,我不会反悔的。”她说话有一点喘息。
姜遂安看着她,言简意赅地回道,“不是。”不是因为红干果,也不怕她反悔。
苏棋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五官分明的青年,那是为什么,姨母没有告诉她。
“二娘子,听闻你遇到的麻烦与东都城的莫家有关?”姜遇安突然插话。
苏棋又偏头去看他,如实回答:“有一点点关系,不过我已经想出了解决的法子,不会误了与恩人的契约。”
“你可以换一个称呼。”
先前的人又说话,于是苏棋的脑袋接着转过来,试探着喊,“姜大郎君,姜二郎君?”
“嗯。”
姜遂安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称呼,端起了茶杯。苏棋觉得他有些高深莫测,手指犹犹豫豫拿起了一块黄豆糕,咬了一口,见他严肃的面庞没反应,咬了第二口。
“那些挑夫受人指使,不过是乌合之众。我可以派姜家的护卫帮你逐一击破,散了他们的人心。”
姜遂安放下茶杯后,说道。
不是让姚洪说和化解矛盾吗,怎么变成了派护卫过去?一旁的姜遇安听到阿兄这么说,脑海中冒出了疑问。
“不劳烦…姜大郎君了,"苏棋没想到他找自己是为了帮自己解决麻烦,有些感动,还有一点不好意思,“虽然我的法子有些,只有一些恶毒,但绝对有用!”
“什么法子?"姜遇安好奇地问。
“抢走他们的饭菜,打翻他们的茶水,再让他们的家人朋友和他们见一面。”
苏棋义正言辞地说道,没吃的没喝的,家人朋友还来诉苦,那些人如何撑得下去。
闻言,姜遇安张了张嘴巴,他听过抢劫金银的,抢劫美色的,“抢劫饭菜,还是第一次听到。”
苏棋以为他在夸自己,翘了翘唇角,眼波流转间发现姜家大郎君在看自己,又急忙绷住。
“断人粮草,扰乱军心,是行军打仗时常用的招数,你做的很对。”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淌,乍一听到的苏棋呆住,很像是从前那个骗子会说的话。
但,姜家大郎君是恩人的兄长,也是好人。他不是那个姓晏的骗子,不是啊……
接下来的进展迅速很多,邹石带领着几人轻松劫走供给挑夫们的饭菜,又扰乱他们的休息,只一天时间就有许多人生出了退心。他们受人驱使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填饱肚子。结果,忙活了几天,饭菜反而吃不到了。
终于,在有挑夫的家人寻来言自己家被姚家的某某管事或某某下人欺负时,挑夫们当即怒上心头,撂了挑子散开。苏棋抓住机会,立刻推出了折价的活动,没了阻拦,城外的万物阁再次人潮涌动,且比最初还疯狂。
毕竞,现在更便宜了啊。
这一场面将幕后人气出个好歹,他们谋划着再次挑事,企图用求娶的招数将万物阁吞下,就像当年莫家对待花掌柜一般。然而,这次,幕后人没来得及施展,一道诏书传遍天下各地。四月初八的佛诞会,上京城中传旨命各地商人同去参加。名为献礼。
东都城有三个名额,而万物阁苏二娘子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