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1 / 1)

第47章第四十七章

佛诞节在四月初八。

四月初二的上午,苏棋等人乘坐的船只到达上京城外的运河渡口。只是初窥到一点端倪,这座全天下百姓向往的都城就令苏棋和二金等人震撼到失语。

壮阔的水面之上,各式各样或豪华或庞大的船只在日光的照耀下,宛若上千上万条金鲤竞相向前,涌现出勃勃的生机。而这只不过是上京城外四个渡口的其中一个。苏棋仰起头,岸上的远景顺势映入她的眼中。白云青山处,一座座檐角飞起的高楼仿佛在半空,垂落的红色绸带丝丝缕缕,镀有一层无法直视的金光。

“咚!”

悠长厚重的钟声响起,直击灵魂,让人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战栗。苏棋为钟声怔住,仰着头久久不动。

“那里是大悟寺,也是国寺,多年前我随母亲省亲时曾进去过一次。“韩家家主韩冀走过来,感叹着说道,他每次陪母亲省亲经过这里,也会和苏棋一样,陷入怔愣之中。

东都不好吗?扬州不好吗?都不是。但在上京的面前,一切显得那么的渺小,它磅礴庄严的气势只需要一声钟响便能将千万人镇住。………韩家主,大悟寺的屋顶是用金子做的吗?感觉比我的大金镯子气派。”但听他说话的小姑娘轻轻舒一口气,回过神后,却是晃了晃自己手腕的金镯子。

她关注的可不是钟声,而是人家的屋顶。

再有金镯子,这么粗,一看就值不少钱。

她买了两只呢,到哪里都能显出她的能耐来,不怕上京的人瞧不起她。见她显摆金镯子,不远处的二金连忙也跟着做,真是沉啊,这些天吃饭都不方便了,总要高高地把手臂抬起来,争取让金镯子完全显露真容。韩冀抽了抽胡须有些无语,但他年纪大了,懒得和小姑娘计较,随便说了一句,“那是瓦片并非金子。”

到了一定的身份地位,穿金戴银反而俗气,然而这等话他只会告诫自家人。韩冀瞥了还在炫耀的小姑娘一眼,目光却被一串木珠吸引,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沉木檀,一两千金……”

“不是真的金子啊,那还是我的金镯子更气派。"苏棋一听泛着金光的是瓦片,马上就变了卦改了口。

韩家主的话她没听清楚,美滋滋地和二金一起晃着金镯子,另一只手腕处的檀香木珠鬼相沉寂不显。

被金镯子的金光晃的。

船只靠岸,姜国公府上的马车已经静待多时。苏棋从船上下来,听到那穿着锦衣的管事恭敬地唤姜遂安世子,唤姜遇安少将军,明白同恩人还有恩人兄长分别的时候到了。这些天,虽然身在两艘船上,但姜家兄弟二人对她十分照顾,只要停靠就派人向她送些东西。

乍一分开,苏棋有一些不舍,眼睛一直往他们那里瞅。这时,姜遂安察觉到了,开口问管事京中对应诏而来的商人有何安排,管事能在国公府立下跟脚,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详细地解释了一番,姜遂安淡淡嗯了一声,命他到身后几人的跟前重新复述一遍。

苏棋这才知道,原来为了方便管理不出乱子,朝廷对进京献礼的商人们已经做好了安排。

所有人一律住在靠近东市的平康坊,平康坊中有数进空出来的官府宅院,按照州府划分,一府一座庭院。再以南、西、东三向的房屋分开,每户商人三间屋子,不多也不少。

反正安排是妥当的,至于能不能住得下,就不在朝廷考虑的范围之内。姚家和韩家此行差不多带有快五十人,三间屋子自然住不开,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住到平康坊的其他地方。

反正有下人一直留侯,误不了消息。

这可大大便宜了苏棋,舍丞把整座庭院九间房留给了她,她带的人又不多,不要银钱的房子啊,于是欢欢喜喜搬了进去。一开始,她还烦恼过到哪里赁房子呢。骗子当初给她的房契她也带来了,就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看,朝廷很有人性,分给她的庭院居中种着几棵果树,四角还栽了花草,屋子里面也都是干干净净的。

苏棋和二金合力将从家中带来的一层薄褥铺在床榻上,总算能够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消解在船上的疲惫。

屋子多,二金便未与她住到一起。

苏棋窝在散发清香的帷幔之内,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出乎意料地陷入了沉睡。

而屋外,太阳渐渐地升至正空,芳草鲜妍,桃李等挂在树上的果子熟了一大半,有几只羽毛洁白的小鸟飞过来,发出“啾啾啾"的叫声。这一觉,苏棋睡的很好。

所有的疲惫消失,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突然有一种今昔不知是何年的感觉,总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但她却仿佛不是第一次来到上京。或许,两年前,那个骗子向她描绘上京景象的数个夜晚,她便在梦中来过这里了吧。

其实,只不过半个时辰过去,秋娘等人刚将她们带来的行囊归置整齐。有一个两人合力才能抬起的木箱被放到了苏棋的房间,它很重要,正是苏棋此行要献的礼,但除了她,无人知晓里面是何物。她走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放下心,东西好好的没有半分损坏。这时,秋娘走了进来,告诉她,念在她们初到第一日,管理这数百间房屋的舍丞派人送来了饭菜。

又是不必花钱买的!

苏棋相当高兴,看过饭菜后就更满意了,色香味俱全,居然还有一两道扬州当地的菜肴。

她召来了此行的所有人,大快朵颐。

而等到他们吃饱喝足后,又有一大碟子冰过的果子送来,苏棋认出来,竟然是红彤彤的荔枝!

“嘶…她睁大了眼睛吸气,朝廷也太大方了吧,荔枝多么昂贵她是清楚的。当初,苏家都不舍得买太多。

反而是秋娘等人不识得,没有她的反应大。“姑娘,上京果然是都城。"二金也认出荔枝了,惊叹不已。“是啊,这里是都城,繁华到了极致,尊荣到了极致,全天下的人都想来的地方。”

有荔枝提供给外地商人,不稀奇。

苏棋放下了心中的一点疑虑,捡起一颗荔枝,剥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含在嘴里,慢慢品尝它特有的甜蜜味道。

此时,在相隔不远的房屋里面,有一只手也在剥荔枝。他剥的很仔细,整颗荔枝的果肉完完整整露了出来,指尖并未沾上半点汁水。

不多时,青玉雕琢成的碟子上便堆满了荔枝果肉。但他却没有品尝之意,而是拿起了手边的一封书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知多少遍,在看到其中某些字眼后,他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手指,有一分让人生畏的阴戾之气从完美的外壳中倾泻出来。但只是少顷,戾气又化作了温柔的笑意,安静地凝在他的唇角。“没有关系的,我不会生气。毕竟,时隔了一载并两百八十个日夜后,棋奴见到的不该是生气的我。”

“还剩下六个日夜,现在就做个好梦吧。”舒适软绵的枕头,挡住床榻的帷幔,垂挂在窗前的窗纱,乃至院中的花草,都被宁静安神的药香薰过。

它对人体没有半分坏处,相反,药香沁入到人体里面,会保护忐忑不安的灵魂,滋养疲惫的身躯,让那个曾经蹲在阴暗角落的小姑娘忘却寒冷与伤痛,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带着荔枝的甜蜜,迎接初升的太阳。

下午,苏棋没有想从朝廷安排的庭院出去的意思。她和二金瞄上了院中的几棵果树,询问过舍丞等人的意见后,摘下了许多熟透的果子。

有桃子,李子还有软塌塌的杏子。

她将这些果子洗干净,送给舍丞一些,再送给周围的几个商人一些,剩下的和二金秋娘等人吃了个满足。

不花钱的果子必须要吃,否则眼睁睁地看着它烂到泥土里,多可惜啊。这一天,苏棋打算养精蓄锐,她和带来的人老老实实地什么都不打听,就只吃喝休息。

傍晚,吃过朝廷提供的胡饼和肉羹后,又要了木柴,他们自己打来水烧热,洗了一个澡。

苏棋认认真真地将头发也洗了个干净,热水里再滴上几滴香露,她便就连指甲也是香喷喷的,喜欢的不得了。

上京的天气比东都冷一些,屋中是有炭盆的。炭盆将湿发烘干,又用两只月季花簪挡住两颊的一点碎发,苏棋换上柔软温暖的寝衣,钻到了床幔中。

习惯地数了数手腕的木珠,又摸了摸沉甸甸的大金镯子,她开始困了。打个了哈欠,没一会儿,整个人埋在了软软的被褥中。隔着模模糊糊的床幔,她沉睡着的眉眼动人极了。比起两年前,是真的长大了,也是真的变了一副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模样。少了稚气和阴郁,多了从容与明润。

很美。

可惜,只有透过窗纱闯进来的一点夜风知晓。第二天天亮,苏棋脸颊蹭了蹭软枕,浑身舒服地想眯眼睛,她不觉得是房中的香气宜人,只认定上京果然是个好地方。怪不得苏鸣鸾被贺家那般轻视都要嫁过来。龙气聚集,应是很养人吧。总之,不管结果如何,都不枉来这一趟。内心深处的一丝不安悄无声息地隐去,苏棋伸了个懒腰,黑色的眼珠含着水光望向窗外。

院中的果树枝叶上坠着露珠,清新美丽。

她今日准备要出门了。

先在平康坊熟悉熟悉环境,然后再像二金说的那样,尝些上京特有的食物,裁两件上京时兴的衣裙。

二金听了这话后很兴奋,比苏棋还着急,催促着快出去。于是,她们连早膳未吃就出了门,留两人看着,一行五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他人异样的目光中,踏上了上京的街道。苏棋直到身处在喧嚣的闹市都未看到苏家的一个人影,她不禁猜测,三间屋子住不了姚家和韩家,苏家大概也是住不下的。估计,他们会和姚韩两家一样,另找一个大宅子。这般妙啊,起码住在朝廷提供的庭院里面,她不必有和苏家人撞到的担忧。悄声和二金说了自己的猜测,二金肉眼看着松快了不少,挽起衣袖开始大吃大喝。

荞麦肉饼来一些,糖米团子来一些,荷叶饼来一些,七宝粥、羊血羹、陈汤、牛乳、豆乳等等,一行人吃的眉开眼笑。苏棋并不止是吃喝,还会暗中比较东都和上京的物价,推测上京百姓的富裕程度。

显而易见,上京百姓比东都百姓富多了,这里的物价比东都高有十分之一,但他们花钱眼都不眨。

“若是万物阁能开到这里,那我岂不是比在东都赚的更多。“初步了解后,苏棋有一点心动,动了在上京开铺子的心思!特别是在平康坊的一家成衣铺子裁新衣时,她看着前面排了很长的队伍,又看这些人挥金如土的模样,捂着心脏,眼睛一眨不眨。轮到她和二金,铺子的伙计随意瞄一眼,直接拿出了几件浅粉色和皎白的衣裙,问也不问,要她们到一边付钱。

“…我要那件红色的织锦衣,黛紫色的也要。"苏棋不喜欢浅色的衣服,抿着唇就指着颜色艳丽的衣裙要。

结果,被伙计无情拒绝了,“那是别家娘子早早定好的,不卖。”买个衣服还得预定呀,苏棋问了一遍,竟然真的只有浅粉色和白色的衣裙合她的尺寸又没被人预定。

二金倒是买到了合身的蓝色新衣,因为她的身高和上京的女子差不多。而苏棋,嗯,偏矮……

她可是气坏了,挤出人群,那股阴沉沉的劲头又出现在了脸上。“姑娘,走累了吧?那有一家酒楼,闻着就很香,我们去里面吃饭。我掏银子请你。”二金看她不高兴,咧着嘴哄她。不到上京不知道,这里的女子是很高啊,定是因为幼时吃得多。闻言,苏棋勉勉强强答应,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头。进入那家酒楼后,她感觉有不少人看她,又要了二楼的雅间。临窗的房间,视野开阔。

苏棋站在窗前,往下看到了热闹的街道,比扬州和东都都更宽敞,车马与行人错开来,互不相干。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现在,人流忽然如遇到了天敌的蜜蜂一般,嗡嗡嗡地散开。

只片刻,窒息般的沉默就四处蔓延至方圆百米。苏棋略抬了一下头,眼珠直愣愣地定住。

街道的一头,身着黑色甲胄的兵马开道,之后三骏并行,一辆玄木打造的庞大马车缓缓驶来。

如刀刃破开人群,森冷的、血腥的、威压的气势扑面而来。“快,快关窗。”

恰好酒楼的伙计端来菜肴,他发现楼下的异样,大惊失色,匆匆把菜肴放下,声音颤抖不止。

“若是冲撞了二郎君,那是神佛也难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