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1 / 1)

第48章第四十八章

时光轮转,昔日苏棋饿着肚子蹲在墙角,他在醉仙楼上含笑看她,阳光洒在他的衣袍上,流光溢彩。

如今,苏棋仍是饿着肚子,但她站在二楼的窗前往下看,他却如漆黑的阴影窒息般地掠过。

曾经听过也见过的黑甲兵士,以及一个二郎君的称呼,让苏棋很轻易地想起他,又记起分别时,他看向自己的疯狂可怕的眼神。窗户慌不择路地被关上,苏棋仍有些呆愣。明明那个骗子的面都没见到,但她却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点淡淡的伤悲,不知是为了两年前的自己,还是为了现在的他。“二郎君是谁?是姓……晏吗?"她站在距离窗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问将窗户关上的酒楼伙计。

伙计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听到她的询问,脸色白的厉害,“小娘子是外地来的吧?您得知道,在这平康坊中,只能称呼那位为二郎君,若有不慎冒犯了他,就像我方才说的,神佛都救不了。”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极度害怕外头的人听见。这让苏棋慢慢地察觉到一点陌生,除去他杀了赵知府的侄子赵诚以外,扬州城的他温柔善良,即便后来展露了骗子的冷漠与傲慢,也不会叫人畏惧躲避到这个地步。

苏棋不禁怀疑,外面马车里面坐着的人真的是那个姓晏的骗子吗?她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在伙计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再次推开了二楼的窗户。

苏棋探出脑袋,往下看,静默的人群与缓缓行驶的车马透出一种难言的压抑,甚至于,她的举动与窗户被猛然推开的声音显得格外的突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正巧对着她推开的窗户。身后的伙计已经吓得躲到了最远的门边,受他影响,二金和秋娘等人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出发前,她们就被花掌柜提醒过,上京与东都的不同,这里是一块砖都能砸到几个王公贵族的地方。东都地头蛇的姚家到了这里,不过是一只能被人随手捏死的蚂蚁。

乌木马车停下来的瞬间,苏棋提起了一口气,一只修长冷白的手掌从马车中伸出时,她又仿佛不会呼吸,茫然地盯着那只手。一只金铜酒杯漫不经心心地落到地上,像是一个信号。刹那间,街道两旁躲避的数个小贩和百姓从暗处抽出了泛着冷光的砍刀,恶狠狠地朝着那只手的主人砍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苏棋的眼中出现了一大片猩红的鲜血,她尚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

那些人全死了,尸体被直接拖了下去,一只染上了红色的酒杯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马车重新驶动。

飒飒寒风吹起了一层薄纱,苏棋僵着身体趴在窗户上,看到了一张极冷的侧脸,轮廓清晰优美,唇角处有一点笑意,如同利刃上凝出的红色血光,极艳极险。

这一刻,她嗅到了真正的血腥气,浓重阴冷。寒风再次吹起薄纱,马车里面的男子若有所觉朝她的方向看过来时,苏棋飞快地倒退了一大步。

她认出来了,是他,是那个姓晏的骗子。

陌生的他,不像是骗子,更像是带上了面具的恶鬼。窗户没有合上,苏棋安静地等待着马车行驶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等到底下人群的喧哗声变大,她呼出了一口气,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蓦地,仿佛有一道幽幽沉沉的视线从远去的马车飘了过来,带着彻骨的寒意,认认真真地辨认她。

苏棋指尖捏到发白,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可她鼓起勇气看向变得模糊的马车,发现,只是她的错觉。

漆黑的阴影完全消失不见了。

一顿美味的菜肴,苏棋吃的魂不守舍,二金和秋娘她们也相差无几。毕竟,前不久底下的街道才死了几个人,她们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啊。不过,前来送菜的伙计却适应良好,如释重负地说原来二郎君突然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那些刺客,“平康坊中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来这么一出。”意思显而易见,想要刺杀二郎君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他们为何要杀他?骗……二郎君应是身份很尊贵的吧。"苏棋摆弄着手腕的木珠,心情一直没有平静,乱糟糟的。

一切与她想象的太不一样了,究竞是为什么。她迫切地想知道原因。

可是伙计一听她这么问,放下了菜肴就跑掉了,压根不敢回答。第一次,苏棋吃起饭菜来没滋没味,略塞了几口就垂着脑袋放下了筷子。“二娘子,您在此处稍候,我去打听。"坐在秋娘身旁的老者这时开了口。闻言,苏棋抬头看向他,魁老是此行花姨指派陪她往上京来的几人之一。他一贯不爱说话,但这一路上,大部分的杂务是他在打理。除了她和二金,魁老和秋娘他们都不知道她与那个骗子的纠葛。便是眼下,也只有她认出来了骗子,二金傻乎乎的还在念叨上京的恐怖。仅是吃个饭,竞然死了好几个人!

苏棋忽然就不想探究背后的原因了。

总归,她和骗子之间的怨大于恩,经过方才的一出,她明白现在的她是绝对不可能敌过骗子的,那么,还是躲远一些,只当作从未相识。她不是独自一人,还要顾虑跟在身边的魁老秋娘他们。“不用了,魁老,我们到上京是为了献礼。我也只是有一点好奇罢了,伙计既然不愿说,我们就赶紧吃饭吧。”

苏棋扬起唇瓣笑了笑,一大块裹了酱汁的肉直接塞满了脸颊,“快吃,真香,又不要我掏钱。”

花的是二金的银子呢,她义正言辞地告诉二金绝对不能反悔。“姑娘,你别噎着了。"二金觉得她塞进嘴巴的肉太大块了。苏棋不理,急哄哄地又夹起了最大块的肉。什么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伴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们匆匆吃完这顿饭,回去了住的地方。庭院中的香气很好地安抚了苏棋身上的一丝焦躁,她踮着脚尖从树上摘了一颗黄杏,一点一点慢吞吞剥掉了长着细小绒毛的果皮,只吃里面最甜的果肉。吃了几颗杏子后,她整个人平静下来,脑海中已经没有了那个锋利的轮廓。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上京时兴的新衣还没有买到。结果,舍丞不知从谁的口中听说了她的烦恼,派人同她指明了一家南人开的成衣铺子。

那家铺子也在平康坊中。

苏棋如愿以偿买到了合身的衣裙,一件浓绿色,一件粉紫色,分别换上,两侧的小辫子再系着同色的丝带,她臭美地转了一个圈,难得大方一回,把铺子里的一块铜镜也买回去了。

反正她买得起。

接下来一两天,苏棋都极少出门,只和隔壁院子里新搬进来的穆夫人说了几回话,又谈了一桩生意。

穆夫人来自西北的肃州,万物阁中备受欢迎的酸酪便是肃州产的。苏棋自从知道穆夫人名下有一大片草地和上万头牛羊后就起了心思,待说出用意尝过穆夫人带来的酸酪后,两人顺利签订了契约。可能因为同为女子,也可能因为苏棋年纪较小,穆夫人很喜欢她,和她讲了许多私下流传的珍贵消息。

比如,御前献礼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大部分只由礼部唱个单子,如果想在陛下跟前露脸,最好能与宫里的高大人攀上关系。当然,高大人不是唯一的选择。若是有门路,讨好了韦家、晏家、姜家、陆家等几家的人,也是能到前头去的。

靠什么讨好呢?无价的宝贝,数不尽的金银,何时让那些人满意何时罢休。苏棋听穆夫人说后,摸了摸自己的脸,犹豫几番放弃了。理由很简单,她才不舍得花那么多钱。

穆夫人觉得有些可惜,她坚信这般年轻模样又吸引人的小姑娘有了出头的机会,将来的成就定然不亚于她。

但苏棋是真的没宝贝也没数不尽的金银,万物阁刚开始赚大钱,她浑身最值得说道的就是手腕的金镯子。

这些话不能对穆夫人明说,于是,她仰着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夫人,到御前许是也靠运道呀,我运道向来不错就不走关系门路了。”然后,隔过一天,姜家的管事过来送给了苏棋邀请的帖子。苏棋接下帖子,得到了穆夫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以及更多人明里暗里的关注。

其实,上百位商人中住进朝廷准备的庭院的占大多数。东都和扬州等历来是富庶之地,除了苏棋其他尽是大豪商,有关系有门路。但地方偏僻和贫穷的州府呢,要么有钱没门路,要么钱也没有门路也没有。少数人既有钱也有门路,才敢住在平康坊的大宅子里面。是以,苏棋得到姜家的邀请后,打听她的人变多起来。连穆夫人也好奇她和姜家的关系,怕苏棋多想,主动说出了自己的路子,“兴盛伯府陆家二娘可知道,这是陛下的母族,圣慈太后的娘家。我与陆家的一位郎君搭上了关系,便是他家的三郎君。这位陆三郎听闻和二郎君交好,近两年在家族很是受用。”

陆家三郎,不就是表兄陆秉之吗?还有二郎君……他们一起办过公差,确实算作交好。

苏棋摇摇头,却说不知道这些家族复杂的关系,至于和姜家的往来,她没有隐瞒,“我买下了姜家两位郎君的货物。红干果,夫人听说过吗?”她这么说是有缘由的,恩人不止一次表示北荒的红干果量大,万物阁不一定能全部吃下。

可现在不就是拉其他人帮着吃下的好机会吗?果然,穆夫人眼睛一亮,问她介不介意将这件事告诉别人。“那要等到我问过两位姜家郎君,夫人,现在你得帮我保守秘密。”“自是应该的。”

故而,到达上京的第五天,苏棋赁了一辆马车,和二金一起去往姜国公府上。

说不准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这天,也有一个人怀揣着笑容,前往姜家赴宴。

若是苏棋看见,一眼便能认出,她是自己曾经的亲姐姐,已经嫁为人妇的苏鸣鸾。

但苏棋一无所知,不知道姜家老夫人误会了孙儿的意思,不知道今日姜家并非向她一个人下了帖子,更不知道这个小型宴会的用意是姜家老夫人为了自己的两个孙儿相看孙媳。

因此,当她递上帖子,被姜家下人引着去的地方并非是姜遂安或者姜遇安的书房,而是一处风景秀丽的花厅。

进到花厅,衣着华丽的贵夫人们在低声交谈,又有她们身后的貌美少女羞涩地笑,见到这一幕,苏棋的眼珠很快疑惑地动了一下。“这里是?”

她是来见恩人和恩人兄长的啊,怎么全是不认识的人。“贺家少夫人携贺家五娘子来访。”

苏棋刚发出自己的疑问,身后,苏鸣鸾和贺五娘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