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第四十九章
身后有人,苏棋下意识地回头,然后,她直直地睁着眼睛,挡在了二金的前面。
黑色的眼珠半点不敢松懈,盯着这位端庄大气的贺家少夫人笑容满面地经过她的身边,朝花厅正中身着宝蓝织锦长裙的贵夫人行礼问好。“定国夫人安好。”
姜遂安和姜遇安父亲的封号为定国公,他们的母亲便称定国夫人。苏棋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从苏鸣鸾的身上移开,同样看向容长脸身材清瘦的定国夫人娄氏。
所以是要先见恩人的母亲吗?
她有样学样地拉着二金,也交叉手臂,屈膝行了一礼,“夫人安好。”声音比苏鸣鸾的要大许多。
娄夫人的注意力本来在贺家两位来客的身上,正和颜悦色地准备招呼她们坐下,谁知被更清亮的声音吸引。
她看过来,发现是两个模样陌生的小姑娘,略加思索,问她们可是从东都来。
“是,我与姐姐数日前从东都乘船到的上京。"苏棋很淡定地道明了自己的来历,从方才的一幕,她已经知道了苏鸣鸾压根没有认出她。“你是万物阁的二娘子?"娄夫人又问。
“夫人,是的。不过,虽然我家的铺子名叫万物阁,但里面暂时还没有一万种货物。"苏棋和娄夫人交谈起来,眼角余光瞅见被晾在一旁的苏鸣鸾脸色有些僵硬,抿了下唇。
两年过去,居然连她的声音也记不得了。其实,她对苏家人的担忧完全不必要?因为他们轻易地忘掉了曾经做过的恶,即便她的人活生生的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根本想不起来。
苏棋觉得很可笑,但没想到更可笑的还在后面。苏鸣鸾可能是不甘被晾着,含笑问,“只你与你姐姐两人吗?看你们尚未出阁,按照礼数,你们身边理应有长辈陪同。”这是官宦人家的规矩,未出阁的女子少有孤身到他人家中赴宴的。再不济,也得有三两个婢女婆子跟着。
苏鸣鸾和贺五娘的身后就跟着两个婢女,巧了,有一个苏棋还认识,是那个从彩翠院离开的红翘。
苏棋垂了垂眼皮,慢慢说:“我接到帖子就来了,不知要长辈陪同,也从未有过。以往,和别人谈生意,只我和姐姐两人足够了。”她的话说完,两边的贵夫人们眼神微妙地起了变化。这两人居然是出身东都的商女,怎么也被姜国公府邀请过来了。不会吧?难道商女也可以嫁到姜家?
苏鸣鸾的反应比那些贵夫人更明显一些,得知这个抢了定国夫人注意力的女子只是个商女,扯了扯唇瓣,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商女而已,还不懂规矩,和她交谈纯粹浪费时间。即便自己也是商户出身,但已经成为贺家少夫人的苏鸣鸾眼神都吝于给这所谓东都的二娘子一个,她转瞬看到贵夫人当中的其中一人,恭敬地喊了一声,“舅母”。
兴盛伯世子夫人,陆秉之的亲生母亲乔氏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你今日来的晚了。”
“舅母,我想着您来,耗了些时间做了些您爱吃的点心,故而晚了。"苏鸣鸾让红翘将提着的膳盒打开,果然,里头是几碟子样式精巧的点心。“你向来有孝心。“乔氏笑了笑,对这个外甥女还算满意,当即请相邻的夫人品尝点心。
“贺家少夫人真不错啊。”
“是啊,听说她在兴盛伯府时,很得兴盛伯和伯夫人喜欢。”就连定国夫人娄氏也赞了一句孝心可嘉,之后才笑着命下人带苏棋和二金入座。
毫无意外,最末的一个席位,但对一个商女而言,已经是抬举。毕竟,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女子要么是血脉身份高贵,要么是夫家在朝中为官为相。
苏棋这样的身份只配和她们的婢女说话,若非今日是定国夫人设宴,恐怕有些脾气大性子傲的夫人会拒绝与商女同处,直接甩袖离开。但即使顾忌定国夫人,她们的排斥与鄙夷还是明明白白地表现了出来,很快,苏棋前头和对面的两个席位就空了,原本坐在那里的人被苏鸣鸾热情请到了自己空出的席位那里。
她与乔氏一席,刚好空出了一个席位,她们宁愿挤着也不愿与一个商女离得那般近。
对此,定国夫人默不作声。再或许,这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等着看苏棋的反应。
可苏棋能有什么反应呢?被邀请过来有正经的席位坐,有精致又昂贵的菜肴吃,哦,还有几盆珍品的牡丹花可以赏,她便觉得自己赚了,和二金怡然自得地吃喝起来。
二金最爱吃一道软绵绵的豆腐,她觉得焦香酥脆的小鱼不错,吃的头也不抬。
察觉有人看她,苏棋小声嘟囔了一句,晃了晃手腕的大金镯子。四周隐约传来嗤笑声,二金傻了吧唧,终于放下了勺子,低声说,“姑娘,我发现那个贺家少夫人和她带的婢女有些眼熟。”闻言,苏棋瞪了她一眼,也低声回她:“现在才看出来,之前我挡着你时就认出来了,夫家姓贺,带着红翘,那人不是苏鸣鸾还是谁?”“…贺家少夫人是大小姐。"二金快不能呼吸了,额头直冒冷汗。“不怕,她没有认出我们,不然她敢当众瞧不起我?"这是苏棋觉得最可笑的地方,苏鸣鸾,扬州富商苏家的大小姐,瞧不起商户。没有认出来。
二金领悟了这层意思后,不知为何,也有些想笑,是啊,在大小姐的心里,她和姑娘早就死了。
也许,她宁愿相信她们死了也不会相信她们有朝一日敢出现在她的面前,更拥有了美好的生活。
二金不再害怕,又拿起勺子,大吃大喝,“姑娘,姜家的席面比我们在酒楼吃过的好多了。”
那是当然。
苏棋顾不得回答,让她赶紧吃,下一次再吃到这般的山珍海味不知要多久了。
…等到两人都吃饱喝足,花厅中,姜家老夫人,姜遂安与姜遇安的祖母突然到来。
她是圆脸,身形有些胖,头发白了一半,笑起来的模样很慈和,眼见众人朝她行礼问好,摆摆手说不必,坐到了定国夫人让出的位置上。老夫人年纪大了,但眼不花记性也好,从定国夫人下首的第一个人看去,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这人的身份和名字,唠些平易近人的家常。“家中都好,对,这是我家最小的一个女儿,十六岁了。”“是,母亲前些阵子身体不适,吃了药养着,劳老夫人挂心了。”“老夫人谬赞,她一个女儿家要什么才学,略识几个字罢了,她嫁得一个如意郎君我便心满意足。”
姜家老夫人挨个地话家常,眼看着按照顺序,下一个便是苏棋,她清了清嗓子,正要仰起头。
定国夫人接过话头,有意无意地将苏棋略了过去,把贺家少夫人孝顺舅母的事拿出来说。
“是个好孩子,那是贺家的小姑娘吧?来,让老身仔细看看。"老夫人笑眯眯地让贺家五娘子上前一些,在场的贵女中,算是数贺家五娘子的身份最低。苏棋看着苏鸣鸾亲自牵着贺家五娘子的手上前,略有些迟钝地想,怎么有种相看的感觉。
越看越像,怪不得定国夫人把她略过去。
她恍然大悟,自己是来做生意的,可不是同人相看的。但眼看着时间越拖越久,苏棋有些忍不住了,大声唤了一声夫人,“能否请您派人领我到姜大郎君的书房去?”
花厅一静,随之而来的是窃窃私语的嘈杂声,隐约能听到"商女“不懂规矩“失礼"等字眼。
定国夫人娄氏静静地看过来,一言不发。
苏棋怕她没听清楚,于是又道,“我有要紧事见姜大郎君,红干果夫人可知道?我与大郎君签订了契约。”
她说的清晰明白,定国夫人却像第一次听到似的,愣了愣,红干果,契约,怎么……
定国夫人发现情况和自己知道的有些不对,面带询问地看向自己的婆母,母亲不是同自己说,大郎看中了一个商女,有意考察一番吗?然而,本该给出她答案的老夫人却定定地望着那仰着小脸的小姑娘失了神,震惊、难以置信、怔然等等复杂的情绪同时出现。“母亲?“定国夫人不懂,再度唤了一声。“孩子,你姓什么?"老夫人的语气也颇为复杂。苏棋发现是在问她,快速地瞥了一眼苏鸣鸾,“苏,我姓苏。”姓苏,不是姓陆。
老夫人皱眉沉思,好一会儿,她的眉目舒展开,指了自己身后的一个嬷嬷,吩咐,“送苏小娘子去大郎的书房。”嬷嬷领命。
苏棋见目的达到,也不管定国夫人蓦然变化的脸色和其他人针刺般的视线,礼貌颔首,跟着老嬷嬷离开。
唔,这一顿吃的好饱!
跟老嬷嬷走了大概一刻钟,苏棋和二金来到了一处开阔宽敞的院落。院中摆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大石头,她看了好几眼。“这是世子日常练习剑术用的。"老嬷嬷看出她的好奇,温声解释。苏棋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很懂,但顺利见到姜大郎君后,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虽然姜家的席面很美味,但那样的场面还是不要有下一次了。姜遂安得到消息,匆匆赶到书房,看见正在呼气的女子,先说了一声抱歉。他只知道今日母亲以赏花为借口办了一次宴会,但不知苏棋和她的姐姐也在其中。
他同祖母说定的邀请,是只单独宴请她,中间的偏差不知因何引起。青年眉峰微压,英俊的模样显得更加严肃。
苏棋瞥见了马上睁大眼睛,“不碍事的,可能是你家下人弄错了。你娘和祖母是要为你相看夫人吧?我今天算是误闯……席面滋味蛮好。”她弯着红唇笑,自己和二金吃的很开心。
苏鸣鸾不识得她们又算是个意外的收获。
“是。“姜遂安看着她,目光微动。
之后,他的视线长久未移开。后知后觉,苏棋慢慢低了下头,这样的目光她并不陌生。
专注的,有些温柔的,仿佛视野中只有她一个人的,曾经那个骗子总是这么看她。
可是,恩人的兄长,姜家大郎君,他这般看她……苏棋有些犹豫,会不会是自己想岔了?
好在她还有正经事要说,苏棋在胡思乱想之前,赶紧把穆夫人得来的讯息以及她的一点想法说了出来。
“只要拿出一个御前献礼的名额,那些人会争相抢着买北荒的红干果。姜遂安耐心听她讲完,点了点头,“可以。”他就这么答应了,苏棋有一点意外,期期艾艾地问,“能不能由我去谈?在中间牵线她能得到好处,但她不贪心,只想多结交些人脉,壮大万物阁。“如果你想。”
姜家着重在北荒经营,很少插手这些事,不过姜遂安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名额。
这个名额是给她的。
苏棋微顿,她其实不想要,“我没多少钱,准备的献礼可能比不过别人。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她没说实话。
姜遂安猜测和扬州城的苏家有关,没有坚持,顺着她的意思淡淡道,“那便又多出了一个名额,你来处理。”
“好!我定不会辜负姜大郎君你的期待!"苏棋高兴地直眯眼睛,两个名额她处理得当的话,万物阁又多一些倚靠。
事不宜迟,她得了准话后火急火燎地返回平康坊。可是,回去的途中,苏棋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股冷意。似乎,有人在盯着她。而那个人现在很不开心。
但她紧张地扒开马车的窗户探头看,又一切正常。“不管了,我要赶紧赚大钱。"苏棋嘀咕一声,脑袋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