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五十章
时间紧任务重,苏棋回到平康坊一口水来不及喝,去找了隔壁的穆夫人。对着这位年纪看起来比姨母长些的夫人,她没有保留,将姜遂安手中拥有的两个名额尽数说了出来。
“我手里有姜大郎君给我的两张名帖,夫人,只要从我手里得到名帖,就能如愿到定国公府拜访,见到姜……世子。"苏棋吃了一口酸酪,厚着脸皮宣扬自己的努力,“原本世子手里只有一个名额,我说了说情,又多出了一个。”冲着她的努力,想要这个御前名额的人不能小气吧啦的,不舍得给好处。穆夫人听了她的话,眼中隐有精光,她毫无隐瞒倒是个实诚的人。“我现在就把消息传出去,足足两个名额,他们不能不承你的情。”“我只说了情,最重要的还是北荒的红干果。”苏棋腼腆一笑,其实她也想过耍些心眼,但仔细一想,这些人比她年长比她老道,被看穿丢脸死了。
“不,没有你,他们纵然知道法子也见不到姜世子的人。“穆夫人说罢更喜欢她了,同她重点提了几个值得结交的人脉,一是蜀地的岳家,二是同为西北的羿家,三是扬州的白家。
岳家有蜀锦生意,羿家有羊肉羊毛生意,白家……穆夫人不说苏棋也知道,他家是做药材和香料生意的。
他们几家的生意规模都不小,按理说应该是不缺钱也能打点到名额的,怎么会落得求人的地步。
“岳家是没落了,羿家人脑筋直总得罪人,至于那扬州城的白家,估计另有隐情。"穆夫人精明地点评了一番,又将苏棋留下,消息传了出去,她想这些人不一会儿就会找过来。
果然,苏棋刚喝了一口肃州特产的奶茶,耳边多了嘈杂的声响。穆夫人看向她,她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压下了翘起的唇角。于是,第一批客人放了进来,里面恰好就有西北的羿家人。苏棋顺利地和羿家家主,一个长着双铜铃大眼的中年汉子签订了契约。好处是连续三年运去东都万物阁的一千只羊,她原价买,再卖给爱吃羊肉的东都人,能赚不少,而且是独一份儿。
第二批客人没有谈妥的,他们可能是看苏棋年纪轻,有心糊弄,被穆夫人打发了出去。
至于第三批客人,岳家和白家都在,不过岳家可能是有了别的门路,表现的并不上心。而白家人,张口闭口打听姜遂安的事情,苏棋不喜欢,故而也全者都没谈妥。
却是最后一批客人中有位崖州的海商,很有诚意,带来了一种透明中蕴含色彩的贝壳让苏棋看,又说崖州盛产海货,他们愿意为万物阁运去货物。苏棋摸着贝壳爱不释手,当场和他签订了契约。姜遂安的名贴拿到手时,她发现这个姓林的年轻男子还有他身后的妹妹都长吐了一口气,甚至快要哭出来。
苏棋心有感悟,或许这个御前的机会对他们真的很重要吧。可她,在见识到骗子的凶恶和苏鸣鸾的傲慢后,不想要这个机会了。她还年轻,只有十七岁,路可以一步步稳稳当当地走,突降的风雨和骤然强烈的日光都是她路上的阻碍。
苏棋想要自己走到最后成为厉害的贵人,不愿意自己的人生被打扰或影响,然后变得自己也无法控制。
时间为她带来的不只是模样上的变化,还有心性和心境的成长。就像此时,她不说,没有人知道捧着奶茶饮子小口小口喝的少女,如此果断地放弃了他们千辛万苦争来的机会。
还以为她惬意的模样是因为得了大机缘。
穆夫人同样不知道,甚至告诉她面圣的一些小秘诀。比如,那身绿色的衣裙比粉紫色的更合适,又比如,少食少水以免出丑。苏棋一一应下,撒出去两张帖子,最后带着一只贝壳和两张契约回去了居住的庭院。
悠远的香气影响,一切的焦虑与不安消失,她沉入黑甜的梦乡,睡的一脸满足。
其实,这一整天,她并非那么的云淡风轻。不该她去的宴会,许多鄙夷直白的目光,苏鸣鸾和定国夫人故意的轻慢,恩人兄长专注的眼神……以及返回途中被盯着的错党……但她学会了若无其事,也学会了消化这些。只要苏棋不在意,那她就是赢,就是赚,毕竞她压根没有付出什么,也没有期盼什么。
不期盼,心心中当然也就不会失望和失意了。因此,醒来后的苏棋脑海中只剩下了对姜家席面的赞美,尤其那道香酥鱼,被她夸了好几次。
结果,不知道舍丞是不是又在谁的口中听到了,又给苏棋指明了一家铺子。这次还不需要她亲自去,她只是付出一点碎银子,桌上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正当中,刚好是她念叨的那道香酥鱼。味道比姜家的更好!
“回去东都时,这个得多买一些,油炸的容易存放,带回去让姨母和花姨都尝尝。”
苏棋边吃边说,其他人都点了头,滋味确实好,而且物美价廉呢。吃吃喝喝的氛围中,佛诞节这天便到了。
天色只是微微发白,苏棋和这里所有住着的商人被叫醒,由舍丞等人一遍一遍指点规矩,然后等到天亮,一名礼部的官吏过来,带着他们前往皇城。商人的地位不高,所以他们必须在皇城停留更多的时间,等到佛诞节过半才有短暂的一点空隙去到宫城。
大部分人最后也止步于宫城,只有那些拥有名额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麟德殿面圣,与百官同乐,进入贵人眼中。
苏棋清楚自己不可能面圣,一路表现的都很从容甚至寻常。她穿着一件绿裙,除了手腕的大金镯子、檀香木珠和发间的丝带以及山茶花簪,旁的再无装饰。
但即便如此,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忽视她。
那个礼部的官员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她,为她的过于年轻而诧异,为她幽深美丽的眉眼而凝神。
苏棋慢慢地察觉到了,略微低下了头,这是一个全然陌生而且危险的地方,她很谨慎和警惕的。
因为刻意的遮掩,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一些。苏棋借机抬起眼皮,偷瞄周围的人。她看到了一身褐色袍服的穆夫人,从她手中拿到帖子的羿家家主和青年林海商,再是韩家家主韩冀,姚家家主,以…站在白家人前头的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形挺拔,比起两年前胖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春风得意吧,眉梢带着一点笑意。
相貌依然是儒雅的,但苏棋硬是看出了由心而生的丑陋和狠毒市侩的算计。她曾经的亲爹,苏旭,一个藏在暗处的杀人凶手。在东都时,姨母可能是确认了她不再留恋亲生父母,脸色沉重地说了曾经的旧事。
一个十七年前的真相。
姨母的姐姐胡姨娘花了十年的时间查出来,当年不止陆夫人命人在她的安胎药中多放了一味药,原来,她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也动了手脚。他明知那药不对劲,不仅装作不知还私下加大剂量,比陆夫人更快更狠毒地害死了一条命。
胡姨娘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浑身黑紫,连眼睛都不曾睁开过。苏棋听到真相,不寒而栗,但她渐渐地,竟然明白了狠毒爹的居心。上京的陆家眼看快倒了,陆夫人膝下无子,胡姨娘便立刻进门有了孕。而等到陛下登基陆家封伯,胡姨娘的孩子就绝不能活着了,因为这是一根刺,会伤及他和陆夫人的夫妻情意。
再者,如果这个孩子是陆夫人弄死的呢?如果他不仅不怪罪反而选择把胡姨娘送走,容忍了陆夫人的所有作为呢?
这根刺没有了,陆夫人也要因为他的大度宽和原谅他之前的种种。他可是一次性放弃了两个亲生的儿女。
唯一倒霉的只有胡姨娘的孩子,出生即死。苏棋好歹还捡了一条命,活到了现在。
这时,越想,苏棋越恶心越厌恶,一双黑漆漆的眼珠阴阴地瞪着那人。冤魂怎么不来索命,赵知府遭了报应,他怎么没有。呸,亏她之前还因为他送给自己棋盘棋子而开心。坏东西,死了心也是黑的。
虎毒不食子,他比两只老虎都毒。
前头,苏旭丝毫不知有人在辱骂自己,他面含微笑地将自己准备的一座白玉观音献了上去。
苏家耗费的心思一点不少,只要陛下见到这座观音,便会发现,观音像和圣慈太后的模样几分相似。
侄女肖姑,苏旭故意仿照自家夫人的相貌让匠人改了几笔,他暗道今日夫人和陆家人都去了麟德殿,届时,他会成为所有商人中最瞩目的一个。成为皇商也未必不行。
每每想到这里,苏旭总忍不住扼腕叹息,之前二郎君给了他家机会,但偏出了那档子事,不仅坏了苏家名声还让陆家对他很是不满,采买承办便落空了。轮到苏棋,她把抱着的木箱子献了上去。
这时,大多数人的献礼都露出了真容,有白玉观音、有一人高的红珊瑚、有灿如朝霞的蜀锦、有形状如龙的巨石、有盛放在水晶罩中的极品牡丹……非得好几个人抬着才行。
苏棋的木箱子因为太简陋,显得格格不入。四周难免有一些看笑话似的眼神,不过一名宫人打开木箱扫了一眼,扬了扬眉毛,神色并无不对。
“吉时将到,大悟寺的法师们会行经此处,诸位可向大师祈福。”礼部的官员留下这一句话就走了,一群人规规矩矩地站着连个座位都没有。但苏棋来不及抱怨,古朴的钟声一遍遍地响起,佛香缭绕中,慈眉善目的僧人们慢慢走到皇城的大街之上。
僧人口中诵着苏棋听不懂的梵语,一手捧香汤,一手捧莲灯,若有人虔诚上前,他们会把香汤点在人的额心,再以莲灯相赠。当然,为了表示对佛祖的诚意,得到赐福的人要给出一份香火钱,就扔在僧人后头的大盂盆中。
此时,大量的人流聚集在僧人的周围,已经有不少莲花灯被赠了出去。有资格身在皇城的人大多是官员的家眷,要么就是一些宫人,还有他们这些从全天下各地而来的商人,最不缺银钱。苏棋也随人潮挤了过去,眼巴巴地瞅着那个金光和银光闪闪的大盂盆,眼睛都直了,好多钱啊。
可是用香火钱就能买到福气吗?
她不信。
所以,数盏莲花灯递到苏棋面前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睛,选了最小的一个,也不要那个小僧为她点额心,往盂盆中放了三个铜板。小僧的表情有些呆滞,可能是没见过皇城中的铜板吧,话都不会说了。“我一点不贪心,只要三个铜板的祝福就够了。"苏棋振振有词,别人放的多心心中所求也多,她很知足的。
耳边传来一声笑,轻轻的,浮浮的,像是掠在空中的影子发出来。苏棋循着声音去看,呆呆地看到了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子,他很高,小僧只到他的肩膀,可是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
包括先前的苏棋。
因为白色的衣袍不仅覆盖了他的全身,银色的面具还将他的面容也遮住了,日光下,他完美地融了进去,仿佛整个人是虚无缥缈的。苏棋手中捧着莲花灯,与白袍人对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也空了,直到一根修长的手指清晰地点在她的额心。
一点点香油的气息,更多的檀香香气,萦绕在苏棋的鼻尖。白袍人似乎是笑了,静静和她说,“尔之所愿,皆可成真。”她一点不贪婪,给出了三个铜板,也只想要三个铜板的福气,但他却祝愿她所愿皆可成。
苏棋张了张唇,忽然闭上了眼睛。
假的吧,一定是假的。
果然,再睁开眼,白袍人和小僧都已经不见了,只她的额心有一点金色的痕迹,远看仿佛火焰。
神圣而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