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五十三章

帝王失态是什么模样呢？今日麟德殿中的所有人都见到了。他从龙椅上站起，踉踉跄跄地走下黑玉铺就的台阶，每一步既漫长又透着无法掩饰的急切。

殿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为这突然出现的变故，极大多数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陛下在那个觐见的苏二娘回过话后，从威严俯瞰的高处拾级而下，来到了女子的面前。

凝视，长久地凝视,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定格，皇帝站着不动了。“陛下……

“……父皇”

“这是为何？”

“阿兄,二娘子她？”

“别慌，再等等。”

前边的大臣勋贵和皇子公主们一齐发出了疑惑，位于未席的穆夫人等人也不遑多让。

“二娘她并无失礼之处…”

“嗤，黄毛丫头行事无遮无掩，终于要付出代价了。可惜，最后的下场是粉身碎骨，祸连全家。”

“陛下不像是动了怒,方才难道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事情？”此时，殿中靠前的一个席位上，兴盛伯府一家亦在不解。一名从东都而来的商女跪下觐见圣颜，但当她站起身时陛下突然变了脸色，难以捉摸地走下龙格世子夫人乔氏前些日在姜国公府上见过这个商女苏二娘，她对着自己的婆母兴盛伯夫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姜家的老夫人见到那女子，反应亦有些奇怪。”闻言，兴盛伯夫人看向不远处的姜家席位。然而，她年纪大了，视力不如从前,姜家老夫人的神色看不清晰。

她没说话，身边坐着的女儿，嫁到扬州苏家的陆夫人陆若芳却张开了口。“母亲，大嫂，今日是佛诞节，依我看该不会这女子身上邪异，被陛下所察觉了吧。”

陆夫人是借着苏家献礼的机会回上京省亲的，多日来她一直陪伴着母亲兴盛伯夫人，又受到兴盛伯夫人的疼惜，得以进宫。虽然位席很是尊贵，但陆夫人面对这满殿的人甚至自己的大嫂，底气少的可怜。因为她的夫家是地位最低的商户，除了家财再无可拿出手的。幸而不久后苏家献上的白玉观音露面，她顺势被皇帝想起赞了一句，陆夫人多年来低嫁的委屈才得以抚慰。

但不知为何，宴席的尾声，陛下又特意召见了一名东都的商女。在看到低头走入殿中的少女后，陆夫人的心里生出了几分不适。莫名其妙地，她觉得这名商女会是她还有苏家的威胁。眼下，陛下的反应似乎验证了这个奇怪的直觉，陆夫人的语气便控制不住带上了躁意和厌烦。

兴盛伯夫人听了女儿的话，不无赞同地点了下头。陛下的反应太古怪了，不得不让人怀疑。

她是陛下的亲舅母，或许可以开口提醒……但兴盛伯夫人尚未出声，殿中变故再生。

本来不该有眼泪的皇帝这一刻失声而哭，“竞是母妃回来看我了。”殿中一片惊呼！哗然！

苏棋也要被吓傻了，她从皇帝紧紧盯着她走到她面前时，整个人就僵住不敢动弹。

这可是天子啊，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虽然有些预料觐见时会引发一点意外，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天子会对着她痛哭啊。

黑色的眼睛定定地睁大，苏棋语无伦次地解释，“我……陛下，我不是陛下的母妃。”

只是模样相似。

可是皇帝充耳不闻，他恍惚地看着去世已经多年的“母妃"，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年少时与母妃陆才人相依为命的场景一幕幕出现在眼前，时隔几十年，让皇帝仓皇恐惧的内心重新感觉到安定。

初一登基便迫不及待地追封母妃为太后，在大悟寺中修建佛塔长明灯，沉迷佛家典籍，再到今时今日举办佛诞会，皇帝对生母的感情是旁人无法估量的。他只是和帝诸多皇子中平凡的一个，头脑不算聪明，母族出身亦不算高贵，所以在宫里很不起眼。

但皇帝自记事后日子是满足快活的，因为他的生母陆才人。陆才人是家中庶女，不受宠，为了不被嫁给老头子作填房进了宫。她是幸运也是不幸的，幸运的是她生下了一位皇子，不幸的是她和皇子都不得和帝喜爱然而，陆才人很知足，有皇子就代表她在宫里站稳了脚跟，能吃饱能穿暖，日子怎么都能过的。

她在自己的宫殿里安静地抚养着皇子，给了她的阿平所有的一切。皇帝幼年很是笨拙，说话晚还磕巴，总是被人嘲笑，她就一遍遍地教导，一遍遍地纠正，然后再很凶地找到嘲笑皇帝的人，先是争论，争论不成就撒泼棋打。

宫里人人都笑陆才人不体面，连市井妇人都不如。可是皇帝每每看到这样的母妃都很踏实，有母妃在他可以安心地做一个不聪明的孩子。可是，母妃早早地去世了，没来得及看到她的阿平长成一个青年，更从未享过阿平带来的福分。

三十年后，除了皇帝，还有谁真的记得她呢？世间只有圣慈太后，再没有一个位分低不受待见的陆才人陆香了。

“圣慈，居然是她。"韦太后眯着眼睛，喃喃说道。是的，她在皇帝唤了一声母妃后，从遥远的过去也记起了和殿中少女模样相像的陆才人。

只是，时过境迁，确实再无陆才人，只有陛下的生母圣慈太后。韦太后的这一句话终于为所有人解答了心中的疑惑，陛下突然失态，原来是因为他把一个来自东都的商女认作了去世的圣慈太后。一些人暗中交换了视线后，心中已有盘算。此女的来历出身必须挖的一清二楚，万一是算计或是阴谋……

“陛下，圣慈已去世多年，你面前的人只是一个满了十七岁的小姑娘，切勿认错。”

韦太后苍老却不掩气力的声音回响在麟德殿中，将沉浸在回忆里的皇帝唤醒，也解脱了茫然无措的苏棋。

她伸出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瓮声瓮气地说：“陛下，我姓苏呀，是东都万物阁的苏二娘。”

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被遮住，皇帝清醒地很快，手指动了动，高世忠连忙过去搀扶他重回龙椅。

苏棋从指缝里看到自己面前没了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慢吞吞地将手指又放下。

皇帝再次看到和母妃相差无几的面容，不似之前激动，但心绪仍未平复，太像了，这个苏二娘实在和母妃太像了。

他盯着少女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出声。

最后，苏棋还想把脸捂起来的时候，一直作壁上观的青年不慌不忙开了口，“外祖母，看来我并未断错，陛下今日果真遇到了有缘之人。”什么有缘之人？不过他的声音……

苏棋的注意力被吸引，脑袋微微转了一个方向，侧脸变为了正脸，没有面具的遮挡，没有薄纱的纷扰，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见到了两年后的骗子。一个完完全全的青年，五官优雅瑰丽，可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从前温和的笑容了，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幽暗。

苏棋直愣愣地看着他，他有所察觉，浓黑的眼神同样落到了她的脸上。隔着不算远的距离，真真正正地见了面。

好陌生，这是苏棋唯一能想到的字眼。很可怕，这是她后知后觉感受到的，他的眸中没有一分光亮，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湮没。“确实有缘。"韦太后说罢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长秋。大长秋会意，亲自引着与圣慈太后想像的小姑娘落座。苏棋慢慢别过眼，跟着大长秋离开，没有再看他。与圣慈太后模样相似的这件事上骗子未曾欺骗她，但那又怎么样呢？她不会忘记自己世界崩塌的那天，永远不会。

所以，小心翼翼地坐下后，她努力地让自己忽略了他。眼睛刻意不往那个方向，苏棋接着发现了一个惊喜，恩人和恩人兄长竞然就在她看得到的位置。

她轻轻喘气，赶紧朝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