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五十六章
平康坊。
二金和秋娘等人已经等急了,眼看黄昏将至,苏棋却迟迟未归。而同样进宫的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返回了,这些人看到二金的眼神也很古怪。二金性子直,发现有人看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问有没有见到她妹妹,为何她妹妹还没有出宫。
这些人的反应更让人说不清楚了。
明显有所忌惮不敢多言,但对二金的态度格外的热情,还想给二金送礼。二金被弄得一头雾水,她等人呢,收他们的礼做什么,最后是那位穆夫人解了她的疑惑。
穆夫人的原话是,“陛下对二娘颇为喜爱,留她多待了一会儿。”二金听了不禁有些得意,她家姑娘果然有大运道,上百人进宫献礼只有她家姑娘得了陛下青眼!
然而,这不能抵消二金心里的焦急,天色快要变暗了,再不回来宫门关了怎么办。
等啊等啊,守在门口的二金望见了一辆悬挂着琉璃灯的马车,视线不由被吸引,她在扬州城和东都城都没见到这么气派的马车。但她只是惊叹地多看一眼,然后继续焦急地望向别处,嘴里嘀咕不休。她家姑娘今日不会不回来了吧。不行,来上京前,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姐妹时刻待在一起,万一分开出了事,帮不了忙!两匹马八只马蹄优雅地停在二金面前时,她还在扬着脖子往远处看。“大娘子,这马车里面的人会不会是二娘子。“见此,秋娘生出些预感,对着二金说道。
二金想都不想就摇头,姑娘坐不起这么气派的马车,可她的话尚未出口,熟悉的呼唤声响起,很是迫不及待。
“是我呀,我回来了。”
苏棋从轻纱被撕坏的窗户探出脑袋,发现二金和秋娘还有魁老都在等她,自以为人多势众的她马上挺直腰背。
这骗子只有他一个人,以前跟在他身边的随从没有露面。优势在她。
“我姐姐他们在等我,我要下去了。这鸾车你想怎么坐和我没关系了,有驾车的宫人作证。你快走。”
苏棋一脸冷淡地将话和骗子说清楚,可别到时候宫里的鸾车出了差错怪到她头上。
话罢,她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再过半个时辰,满城的花灯会被点亮,皇城、宫城以及护城河边都很热闹。”
身后,晏维嗅着她的气息,轻声开口。这是一种温柔的邀请,可是苏棋却连头都没回。
“我不去。”
冷漠地扔下一句话,她跳下了鸾车,在二金等人惊喜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过去。
在这次和骗子的交锋中,她又赢了。
“…真的不去吗?"晏维又问了一句,声音是淡淡的。已经走下鸾车的少女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但她的背影微顿了一下,之后再没有任何的停留。
“二金,你不知道宫城有多么大,我走在里面就像是一只小蚂蚁,往前往后都望不到尽头。”
回到屋里,苏棋着急地喝了一大口水,和二金讲述今日她进宫的场景。“姑娘怎么不往右和往左看?"二金立刻问。“因为往左往右都是宫墙,足有东都城的城墙那么高。”苏棋心有余悸,宫墙又高又坚固,既爬不上去也没有墙洞可以钻,假使有人被关在里头,那一定是到死也出不来。
二金想象出来,嘴里嘟囔幸亏她没有进宫,不然腿会被吓软。“二娘子可曾到御前?"比起二金,秋娘的询问就靠谱多了,这关系到万物阁将来的发展。据秋娘观察,凡是到了御前的人俱是一脸喜色志得意满。魁老和另外几人也看过来。
苏棋慢慢嗯了一声,环顾四周,“陛下对我和颜悦色,太后娘娘让人为我额外加了席位。我的献礼他们很喜欢,言包容天下万物,颇有趣味。方才送我回来的鸾车便是陛下身边的一位高大人安排的。”她略去了自己被皇帝错认作圣慈太后的事情,因为苏棋知道分寸,天子私事怎可往外说。
“好,二娘子此行进宫顺利,回到东都后,那些人不敢再为难二娘子了。”秋娘感叹,这一趟来的值。
魁老他们脸上也喜气洋洋,万物阁借着这股东风可扶摇直上,的确无需再畏惧有人幕后下黑手。
“但是,"苏棋抿了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个对魁老他们不好不坏的消息,“我们暂时回不去东都。陛下……留我在上京多待一段时间。”至于具体是多少时日,谁都不知道。
“陛下亲口挽留,二娘子,这是大喜事啊。“魁老不以为意,这一趟无论如何都要来,回去晚一些不算问题。
只是,最好往东都城写封书信,告诉花掌柜和胡娘子,让她们安心。“魁老你说得对,我明日便写信。"苏棋点头,确实要写信回去多作安排。事情交代完,秋娘等人见她眉眼略有倦意,识趣地起身离开。二金没走,她直觉姑娘还有话和她说。
“二金,我今天见到了许多人。“屋里只剩下她和二金两个人,苏棋眼中出现了几分迷茫。
不能在人前说的话可以和二金说。
“姑娘,都有谁啊?”
“恩人一家,陆家,还有,咳,陆夫人。"苏棋本来想说那个姓晏的骗子,到了嘴边紧急改了口。
“夫人也进宫了?她认出姑娘了没有?“二金惊出满头的冷汗,再次觉得此次进宫无比的凶险。
夫人以前最是嫌恶姑娘。
“她没认出来我,我却是见到了她和她的母亲家人恐惧的模样。“那一刻,苏棋灵窍全开,原本以为难以逾越的高山竞然轻轻松松跨了过去。她回身看,所谓的高山不过是个小小的土坡,陆夫人很渺小,她身后倚仗的兴盛伯府陆家也仅仅如此。
于是苏棋恍然大悟,在绝大部分的世人眼中,厌恶一个人不是因为她不够出色,不够体面,而是因为她太弱小了。
如果有朝一日她强大起来,哪怕不是真正的强大,只是暂时去到了新的高度,厌恶她的人不得不仰视的时候,一切将会变得无关紧要。比如陆夫人。
“夫人也会害怕?“听到这里,二金也懵了,她无法想象在扬州城中风光无限的陆夫人害怕的样子。
“嗯,不止她,他们都在害怕。”
畏惧权力,踩低捧高。
到了今日,苏棋忽然理解了那个骗子说过的话,离开苏家,离开扬州,世界很广阔也很精彩。
“二金,以后就算被人叫破身份,我们也不必躲躲闪闪。弃父弃母怎么了?逃奴怎么了?我们是我们,从前的我们是我们,现在的也是。”苏棋豁然开朗,语气十分嚣张,她是真的没有什么可畏惧担忧的了。对那些人而言,她从头到尾唯一的错就是太过弱小。“姑娘,听说上京城今夜可以放花灯祈愿。”二金跟着膨胀起来,表示要去看热热闹闹的花灯。
“去!我苏二娘哪里都去得!”
苏棋得意洋洋,转头忘了她冷漠拒绝骗子的举动。这个世上,人与人的悲欢从来是不相通的。此时兴盛伯府陆家,一片愁云惨淡。
老伯夫人上了年纪,几乎是一回到家中就浑身失去力气,被贴身的女婢搀扶着喝了一碗参汤才缓过劲头。
她歪在塌上,兴盛伯和闻声赶来的儿女都一脸凝重。眼看这几年陆家势起前程大好,谁知在宫宴上只不过说错了一句话,就又被残酷地打回原形。“父亲,今日的事不能怪母亲。一个从东都来的商女,不是我家的人,却抢走了陛下因姑母降下的恩眷,叫人如何忍得。”陆夫人为自己的母亲解释,世子夫人乔氏心神恍惚,也跟着点头。“那商女姓什么?"兴盛伯捋着胡须出声询问。“姓苏,我已经打听过了,她在东都经营几家铺子,父母双亡,自幼养在姨母膝下,有一表姐。"苏旭这时也在陆家,他恭恭敬敬地回答兴盛伯的问题,将陆夫人和乔氏没有说出的场景一一补全。包括陛下对苏二娘子所献礼物的赞赏,也包括那些失态的举动。“和圣慈真的那般像吗?"兴盛伯听过女婿的话,眉头紧皱,这对他们陆家而言不是一桩幸事。
“像,像极了。"伯夫人捂着胸口,不然她也不会在费力辨清了那个小姑娘的相貌后,着急到说错了话。
“应该是像的,怪不得姜家的老夫人当日那般情态。吩咐人领着那苏二娘去姜世子的书房后,便让我们散了。"乔氏后知后觉,想起定国公夫人邀请她前去的赏花宴,心中有些不痛快。
姜家老夫人明显是认出来了,但她硬是一句话没说!这不是明摆着让他们陆家出丑吗?
她把发生在数日前的旧事一说,屋中人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父亲,既然那日鸾娘也在,不如派人到贺家把鸾娘叫过来,再问一问。”陆夫人找到机会,让女儿苏鸣鸾到兴盛伯府一趟。兴盛伯颔首应下了。
“父亲,我让人也去府门等着大郎、二郎和三郎,待他们办完公差将他们叫来。“乔氏的夫君兴盛伯世子插了一句话。闻言,乔氏脸色稍霁,“三郎和二郎君素有交情,有他在也可问问二郎君的意图。”
天色将暗时,陆秉之和兄长陆持之、陆觉之一同回府,十分巧合,他们在府门遇到了贺家的车架。
苏鸣鸾身边带着一位婢女,一位嬷嬷并贺家的几名下人朝三人行礼,“表兄,外祖父派人唤我,可是出了事情?”
“或许和今日的宫宴有关。"陆秉之听到些风言风语,叹了一口气。怎么又将出嫁的表妹牵扯进来了。
“别说了,先过去。”
陆持之开口,他们一同去到兴盛伯夫人居住的庭院。听陆夫人和乔氏说了一遍宫宴上发生的事情,苏鸣鸾难以置信地以手帕掩口,“那个粗俗不堪的商女,她怎么会和外姑祖母生的一副模样。”当日,她明着暗着排挤了那个苏二娘好几次,现在,卑贱的商女摇身一变成为了陛下和太后都夸赞的人。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陆秉之感叹,他们陆家的好日子真要到头了?不必猜,有了一个和姑祖母那么相似的小姑娘杵在前头,陛下若再思念亡母,就没他们陆家什么事了。
“三郎说的是,这世间的巧合数不胜数。那位苏二娘与我同姓,今年又刚满十七岁。棋儿若活着,今年也是十七岁了。”苏旭冷不丁地提到死了两年的二女儿,用意昭然若揭。陆秉之对二表妹的早亡很有意见,他故意扮起慈父心肠,弥补这桩旧事。却不想,苏鸣鸾身后的一个婢女慌张地松开了提着点心匣子的手。“咣当”一声,极为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