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1 / 1)

第59章第五十九章

因为大师的一句话,苏棋一改晨起的烦闷,脸上的笑容比春日的花儿还要绚火烂。

瞅见身后的宫人抬着高世忠置办的素点,看起来颇为吃力,她挽起衣袖,兴冲冲地过去帮忙。

现在的她不仅跑得快,力气也不小呢,这都是吃得多的功劳。对她的举动,宫人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纷纷用眼神询问高大人的意见。为太后娘娘准备的素点不能谁都能碰的,生辰八字都有讲究,不能相冲,还得是心地善良之人。

高世忠也发现了她的举动,他笑呵呵地看着,显然已是默许。在揣摩皇帝心思这件事上无人敌得过他,从皇帝开口将人留在上京的那一刻,他便明白,这个东都的小姑娘日后不得了了。商女身份低贱又如何?只要她长着一张和圣慈太后相似的脸,在皇帝的眼中,她就是贵不可言。

因而,当悟真大师为她相面,说出那样一句话后,高世忠一点不觉得惊奇。事实也是如此。

当苏棋和宫人们抬着像是小山的素点来到皇帝的面前时,皇帝见到她先是一怔,而后周身气势轻缓,“是二娘啊。”皇帝穿着一件常服,立在一盏巨大的长明灯前,脸上的表情无比的亲切,温和。

如高世忠所说,他在这时见到苏棋,心情很好。苏棋在充满了慈爱的注目下,浑身暖洋洋的,她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欺君的事实,毫不客气地点头,“就是我呀,陛下。”放下素点,她又向皇帝行礼,被皇帝阻止。“高世忠带你来的?"皇帝招手,让她来自己身边。苏棋左看看右看看,陛下不是在唤高大人,也不是大师和小僧人,那便是自己了。她在他们的视线中慢慢走到皇帝跟前,很近的距离,皇帝脸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回陛下,高大人在置办这些点心时偶然遇到了我,得知我遇到了一些难处后,便带我来了。”

言下之意,陛下仁心仁德,愿意倾听她这个小小臣民的难处。苏棋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刻意为之的谄媚与讨好,也没有把全部缘由推到高世忠的身上,只言是巧合还有一点私心。至于她抬着素点,是出自于对圣慈太后的尊重。皇帝闻言,立刻看向高世忠,脸色不虞,上京竟敢有人为难她,在昨日他将人留下之后。

高世忠急急屈身,“陛下,臣在私宅附近遇到的二娘子,一见二娘子受了委屈便赶忙将人带过来,具体是何事臣也还未来得及询问。”“不要怕,有何事你同朕说。“皇帝换了一副脸色,又看向身旁酷似自己母妃的少女。

语气也充满了慈爱。

苏棋摇摇头,“陛下,我不怕,可是供奉那些点心的吉时是不是将要到了,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可以误了吉时。”比起她的烦心事,还是供奉圣慈太后更重要。“陛下,吉时的确快到了。“这时,一直未开口的悟真大师双手合十,微笑着点头。

皇帝被说服,暂且搁下了询问。

供奉的仪式开始,悟真大师亲自诵经,宫人们将素点摆好,古朴的钟声响起来,皇帝点燃佛香,插在佛塔的香炉之中。无声诉说对生母的思念与祝愿。

苏棋安静地和高世忠等人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橘黄色的长明灯,恭敬地拜了一拜。

烛光照耀在她的脸上,说不出的奇妙。

皇帝转过身,望着她熟悉的眉眼,和脸上真心流露的虔诚,微许动容。真的是天意吧,即便她不是母妃的轮回转世,与母妃能生的如此相似,亦是佛说的有缘。

仪式结束,皇帝命高世忠等人退下,将苏棋留在了佛塔里面。和皇帝单独待在一起,苏棋稍微有些不自在,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想了想,半低着头,一副乖巧老实的模样。哪怕她的眼珠已经往上抬,直勾勾地盯着佛塔的门口。万一自己真的说错了话,到底是要像兴盛伯夫人一般惶恐地请罪呢,还是胆大包天地装作若无其事呢?

没人教过她怎么和皇帝相处!吓人!

“先前你提过,你是跟着姨母长大的?"在苏棋紧张兮兮的思索中,皇帝开口了,语气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佛塔里面摆着几个蒲团,皇帝自己坐下来,往下压了压手臂,也让她坐在蒲团上。

不是宫廷之中很规矩的跪坐,而是十分随意的箕坐。苏棋偷瞄了一眼皇帝的姿势,心里放松不少,这和东都城甚至扬州乡下庄子里的大汉没有两样嘛,只是皇帝的模样略文雅贵气一些。“回陛下,勉强算吧。“她一边坐下,一边含含糊糊地解释,她的幼时姨母尚未和离,不能经常离开夫家去陪她。

“但姨母每次去看我,都会给我带饱腹的吃食还有合身的新衣。”不会饿肚子,有新衣裳穿,年幼的苏棋总是盼望着盼望着,然后日子跌跌撞撞地过了下去。

“既没有和你姨母住在一起,那是住到你原本的家中?怎么连饭都吃不到?"皇帝敏锐地听出了她幼时的窘迫,眉头大皱。对,即便没有了父母,也该有叔伯祖父还有族人。难道是这些人故意苛待一个孤女!

苏棋顿了顿,黑色的眼珠动了一下,“回陛下,那里也不是我的家,只是一个庄子。其实…生我的爹娘没有死,他们活的好好的。”昨日,您还见过他们呢。

皇帝神色微妙,表情在她居然敢当着百官的面犯下欺君之罪和她竟然没有掩饰又把真话说了出来中,来回转变。

佛塔中静的出奇,只能听到蜡烛轻微燃烧的声音。苏棋紧张地不得了,手指头摸到了腕间的佛珠,想都不想把骗子拉下了水,而不是同样知情的姜家兄弟二人,“这件事情,晏二郎君也知晓。”二郎?皇帝的神色愈加微妙,眼睛也由慈爱,夹杂了几分晦涩。“你说说,朕暂且不定你的欺君之罪。”

听到这句话,苏棋飞快地眨了眨眼睫毛,本来该高兴自己逃脱了一难,可是一张口,她的语气万分低落,“我不是故意说自己父母双亡的,是他们不要我,更想让我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声音不大,慢吞吞地把十七年前发生的那桩旧事,以她自己的视角复述一遍。

生母拿她抵罪赢得名声与心安,生父不顾亲情算计两个儿女,以及胡姨娘悲愤之下对她的迁怒。

皇帝骤然听闻千里之外的扬州发生过这样彰显人性的丑事,算一算时间,又恰巧契合了自己登基的时日。

他面无表情,“你的生母是母妃的侄女,朕的表妹。”“嗯,是陆夫人。”

苏棋点点头,抿着唇瓣,将自己在胡姨娘死后回到陆家发生的事也简单说了说,没人喜欢她,都很嫌弃她,时不时把她关起来,后来……觉得她丢脸再次把她送回庄子里。

“我不愿意再过从前的日子,和二金一起骗过管事找到姨母,离开了扬州。”

“然后,我们去到东都,在东都扎下了根。”“万物阁是我和二金推着木车一步步跑出来的,不知流了多少汗,不知穿破了多少双鞋子,累的直喘气的时候我便想,我不再是苏家的苏二小姐,而是万物阁的苏二娘子。所以,我对外宣称我父母双亡。”“陛下,你有一位真正的母亲,我没有,索性不要了。”她厚着脸皮暗示这不是过错,否则现在她哪里有机会来到上京。早死了。

皇帝沉默半响,问与晏维有何干系。

“哦,晏二郎君呐。"苏棋撇了撇嘴,态度很差,“两年前,他和我外祖家的表兄一起到扬州,就住在苏家。那时,我见他相貌俊美,脾性也温柔,便心生爱慕,多次讨好。”

她说这话时,带了些愤恨,“可他呢,也和那些人一样,不仅无情拒绝了我,还觉得我很可笑,冷漠地嘲讽我。”

皇帝忽然笑出了声,“不错,那时的二郎是温润的少年郎君,上京爱慕他的女子不少。”

“但他不像是会嘲笑一个小姑娘的人。”

皇帝感到些许疑惑,两年前苏二娘子才不过十五岁,以他对晏维那个外甥的了解,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陛下,您是晏二郎君的亲舅父,当然觉得他…"苏棋终于意识到面前听自己讲话的还是晏维那个骗子的舅父,收敛了大半的不满,嘴里小声嘟嘟囔囔的,“陛下不知,我的模样与两年前不同,不讨人喜欢。”她不情不愿地说到从前,不过是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而已,不过是经常阴沉沉地盯着人而已,又不过是偶尔吃的多一些而已。“原是如此,那时的二郎识不出你。“皇帝放下心头的疑虑,眉目微缓。“不喜欢我,也不能那么对待我。他们或许不在意,但扬州发生的一切对我而言是一场噩梦。”

苏棋说着耷拉下了脑袋,她的怨恨不是没有理由的,如果能够理解她,便清楚她舍弃从前那些人的决定无可更改。

不止陆夫人和苏家人,还有兴盛伯府一家。现在,她只是东都万物阁的苏二娘子。

皇帝听她坚决和苏家、陆家划清界限,眼中深处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他沉了沉嗓音道,“但是他们找过来了,对吗?”苏棋慢慢地嗯了一声,“昨夜找过来了,我搬到了其他地方住,高大人才在清晨遇到我。”

“假如他们硬要我变成苏家二小姐,我不愿意的话,陛下,您能不能不要让人把我抓进大牢里面?”

“我昨日还向您献上了一份礼物呢。”

把她抓起来,不划算。

苏棋眼睛一眨不眨,等着皇帝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