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六十章
但皇帝一言未发,没说要治苏棋的欺君之罪,也没说以弃父弃母大不孝的罪名让人把她扔进大牢里面。
他只是神色如常地从佛塔中走出去,仿佛将人给遗忘了。苏棋一时懵懵的,陛下不会是想把她关在佛塔里面,以此惩罚她吧。很着急,很不安,她几度望向佛塔的门口,甚至意欲大胆跑出去。然而,最终她仍选择老老实实地坐在蒲团上面,盯着燃烧的佛香看。大师的相面之说和从皇帝身上感受到的慈爱给了她一些自信。
佛塔中的佛香燃到了尾部,高高集聚的香灰悄然散开,苏棋还在坐着。她的腿有些酸麻,可不仅离开的皇帝未曾返回,佛塔的外面也没有了一丝声音。
死寂的安静蔓延,急剧跳动的心脏越发明显。佛香全部燃尽时,苏棋的眼珠动了动,突然从蒲团上面站了起来。她做了一个大不敬的举动,自己拿起崭新的三根佛香,对着蜡烛点燃,然后飘忽地把佛香插进香炉里面。
似乎,只要佛香还在燃烧,她便拥有自信和勇气,相信自己不被再度扔回阴暗潮湿的角落。
“太后娘娘,如果您在天有灵,肯定收到我的莲花灯了,请您保佑我平安无事。”
白色的三缕烟火直直向上,苏棋悄悄呼气,手指摸着腕间的珠子数。习惯性数珠子的时候,一丝银光闪过,她蓦然回首,佛塔中多了一个人。白色的宽袖大袍,银色的面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的身后,高洁而神秘。苏棋眼睛微微睁大,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语气惊喜,“是您,为我赐福的大师。”
对啊,他是小僧人的师兄,出现在大悟寺一点都不奇怪。然而,当苏棋恭敬又暗含亲近地朝他走近时,他不慌不忙地摘下了白色的兜帽,浓黑的长发倾泻在白袍上,竞然不是和小僧人一般,而是位清修的修士吗苏棋好奇心浓厚,歪头盯着他脸上的银色面具看,莫名觉得熟悉,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昨夜将外袍铺在草地上的骗子,他的外袍也是银色的。结果,她想再进一步时,“大师”指了指她曾坐过的蒲团。苏棋赶紧点头,坐回到了蒲团上面,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几分依赖,仿佛他的到来驱散了她心里的害怕。晏维面具下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从他打碎了她自欺欺人的幻想后,他再也没有感受过来自她的纯粹的喜欢与注视。“大师?“苏棋脑袋仰地更高,乖乖地喊人,大师怎么不说话。在她的疑问下,晏维微微俯身,抑制住身体里的另一股渴望,伸出手,很轻很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苏棋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她从来敬重有道行的道婆和大师,脸颊微红着,接受了大师的又一次"赐福”。
悄悄瞄了一眼大师的手,她的眼珠又不动了。佛塔中的佛香浓郁,微冷微重的檀木香被遮盖的只剩一丝,非得很努力地嗅闻才能捕捉到。
正当苏棋深深吸气的时候,一卷佛经递到了她的面前。而等到她接过佛经,神秘莫测的白袍修士已经离开不见了。………真的很像他。”
许久,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低下了头翻阅佛经。皇帝从门外走进,看到的便是酷似母妃的少女认认真真念诵佛经的画面。有些磕巴,断句也很多是错的,刚好印证了她的话。一个自幼被亲生父母丢在乡下庄子里的人,连吃饱饭都成为奢望,哪里有机会启蒙识字读书呢?
皇帝的目光悠远,他的母妃陆香读书也平平。身为陆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女,家里显然不会费心思培养母妃的学识,他们只在乎她的容貌,她的装扮,因为到了合适的时机,要把她送出去拉拢人脉。而坐在蒲团上的少女比母妃过往更惨淡一些。想到这里,皇帝的心里立刻生出了对陆夫人和苏旭等人的厌恶。方才,他宣了悟真觐见,委婉地和悟真说了自己的决定。悟真的回答没有让皇帝失望,“苏施主和圣慈娘娘缘分颇深。”相貌是其一,血缘是其二,幼而不幸的经历是其三。三者相加,缘分怎么都不会浅了去。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的出现能够寄托皇帝的思念,抚慰皇帝因丧母而产生的不安与孤独。
悟真大师如何看不出皇帝的意思,所以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皇帝很满意。此时,皇帝看过来的眼神不仅有慈爱,还有怜惜。若母妃还在世,若她是自己的女儿,一定会金尊玉贵地长大,不被任何人欺辱。“二娘,那个字你读错了。”
皇帝开口,走了过去。
佛诞节当日没找到人,陆家人不死心,继续派人守着地方等待。然而又一天无功而返。
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苏……表姑娘已经两日未回朝廷安排她住的庭院,陆家众人的脸色不一。
兴盛伯率先出声,"“她或许知道了,在躲着我们。”陆秉之也点头,“表妹向来聪明,估计是记着从前的事情,不愿意和姑父姑母相认。”
兴盛伯府中,只他和苏棋接触过,对她的性子有几分了解,若自己的父母从出生便把他弃若敝履,待到他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又得圣眷,也是不情愿再回头原谅伤害他的人。
凭何呢?只凭姑母生了她,姑父给了她几口饭吃吗?归根结底,感情是互相的。
“祖父,不如缓缓吧,我从肃州的穆夫人那里知晓,表妹与多人签订了契约,她迟早会露面现与人前。”
陆秉之不赞同把人逼的太紧,主张采取怀柔的计策,比如由陆家,由姑父姑母上门送些金银财宝或二表妹留下的旧物什。他这般一提,兴盛伯和兴盛伯世子都点了点头,十七岁的小姑娘,心肠应当不会太硬,父母亲人主动讨好,她焉能拒绝?苏旭更是连连称是,压下心里万分复杂后悔的情绪,说道,他从明日起便派人,不,亲自去等人,送些吃食等物。
“我记得棋儿很喜欢小个的金课子,只要她能原谅我这个爹,以后金课子要多少有多少。”
他装的一副慈父嘴脸,可惜为此动容的人一个也没有。兴盛伯看了这个虚伪的女婿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女儿,陆若芳。这是他的嫡长女,为了家族能有源源不断的银钱,他忍痛把她嫁给了一个身份低贱的商人,因为愧疚,他和兴盛伯夫人都纵容了她太多太多。陆夫人僵着脸,没有回应自己的父亲。一旦接受了最讨厌的那个女儿不仅没死反而走到了御前这个事实,陆夫人恼怒到了生恨的地步。要她低头讨好人,不可能。
兴盛伯看着女儿,脸色慢慢难看起来,如果不是她任性钻了牛角尖,非要把那些日子受的苦楚怪罪到亲生女儿的头上,今日岂会有这样的局面。届时,母女和乐,家宅和睦,陆家也有一个和圣慈生的相似的外孙女,千好万好!
“外祖父,母亲并非不考虑家里,只是担心将……二妹妹认回来的隐患。“苏鸣鸾陪在自己母亲的身边,见外祖父已经对陆夫人生出了不满,犹豫着开了口。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首先,他们要如何向皇帝解释和苏棋的关系。全盘托出,那便是将丑事袒露,半遮半掩,皇帝会不会让人去查。在大多数扬州百姓心中,苏家二小姐可是被父母害死的。
“再者,二妹妹御前言自己无父无母,也算是犯了欺君之罪,这是重罪,是要祸及家族的吧。”
苏鸣鸾从未见过自己的外姑祖母,也从未体会过来自皇帝的恩眷。这一两日,她和母亲还有舅母打听清楚了宫宴上的细节,认为和外姑祖母长得些许相似,待遇也不过尔尔。
是,被皇帝和颜悦色地问了几句话,被太后娘娘赏赐了席位。然后呢?商女仍是商女,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改变。
她状若恭谨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不认同三表兄和外祖父等人格外的看重。“父亲,鸾娘说的也对,外甥女欺君罔上,被朝臣知道了,御史定会弹劾我等。"兴盛伯世子也开始担忧起来,他这个人就是胆小怕事的性格。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兴盛伯府的管家和兴盛伯的另一个女婿,一位朝中的翰林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两人同时带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陛下认了一名养女,准备封其为公主,并下旨给翰林院众人,命他们汇集整个翰林院的文思,拟定一个封号。
毫不意外,即将成为公主的那名天子养女是苏棋,苏旭和陆夫人的亲生女儿,兴盛伯和兴盛伯夫人的外孙女。
骤闻此事,陆家人人皆愣住不语。
太快了,快到他们尚未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快到他们还未见到人说一句话,一切翻天覆地。
什么欺君之罪,什么御史弹劾,前不久的言论变得无比愚蠢可笑。兴盛伯世子讪讪的,苏鸣鸾的脸已是白到了血色尽失。当初她鄙夷的脚底泥居然飞上了天空,成为了真凤凰。可她,苏家的大小姐,名字里才真的含有一个鸾字。
多么讽刺。
“父亲!"苏鸣鸾死死掐着自己手心的时候,默不作声的陆夫人突然冷冰冰地开口,“我们不能让那个孽女害了全家,陛下定是不知晓她真正的身份,被她所蒙骗。您与兄长理应速速入宫求见认罪,趁封号未定之前揭穿她!”“揭穿?何意,岳父大人,小婿怎么不明白……翰林的话说到半截,兴盛伯怒而起身,厉声大喝,“愚蠢!你当陛下还有宫里那上千人是傻的吗?”
她虽稚嫩,但势已成,再不是随意能折断欺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