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六十二章
皇帝装作没看到,也没听见,慢悠悠地晃着茶杯。他已经询问过晏维关于扬州之行的始终,结果有些令皇帝意外,默然少顷后,晏维承认了少女对他的痛斥。
他的态度很平淡,还带有稀少的歉意,但皇帝几乎看着他长大,怎会辨不出那一点不同寻常。
所以,皇帝在思考片刻后,将一件事情交待给了晏维。他饮了一口茶,眼睛看向埋头用膳的少女,她不是那么规矩守礼,此时的模样并不雅观,但脸颊鼓鼓囊囊的,一刻不停,吃的很幸福。皇帝的神色慢慢柔和,母妃有时也是如此,当御膳房送来些昂贵的时珍或是父皇以及当时的韦太后赏赐了稀有的吃食,母妃的脸上便会出现几分满足。因为这曾经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
皇帝的目光苏棋有所察觉,她睁着黝黑的眼珠抬起头,脸颊还鼓着。皇帝见状,含笑叮嘱她,“慢些吃,别噎着。”苏棋感受到皇帝的关心,点点头,赶紧把嘴里的美味咽下去,指着那碟子只剩两块的豆糕,说道,“阿父,这豆糕滋味特别鲜,您也吃。”为皇帝布膳的宫人聪明有眼色,恭敬地将豆糕挟在碟子里面。登基十多年,皇帝早就吃惯了御膳,但这个时候他恍若是第一次吃到带有肉馅的豆糕,直接命人赏赐御膳房的御厨。“还有一块!"苏棋见他喜欢,一时孝心大发,让宫人把碟子里的最后一块豆糕也挟走。
皇帝欣然接受,之后便放下了筷子,他信奉养生,每餐所食不多。倒是又端起茶杯,看着她大快朵颐。
她吃的着实不少,份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这一桌的早膳数她吃的最多。
其实,苏棋已经差不多饱了,可是她吃的很开心,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而对面的那个人什么都任着她,像是无形的讨好,她眼睛很尖看出来了,于是得寸进尺,嘴巴不由变得贪婪起来。
一直到苏棋快要吃撑,她的碟子才终于空出来,任是她再一遍遍地瞅他,也什么都没有。
宫人也撤了,不一会儿,她的面前只多了一小碗消食的汤水。和她在琅轩院时用膳一模一样,最后总是一碗消食汤。他每每还会和她解释,语气温柔,“若是贪多,身体不舒服。”苏棋默不作声地喝下消食汤,早膳便算结束了。而在她一碗消食汤喝尽的时候,晏维向皇帝开口,“舅父,您先作休息,我会将一切安排妥当。”
闻声,苏棋看他,这人是要告退了?走吧走吧,虽然他有意讨好她,但她可不是糊里糊涂被哄骗的人。
最多只一声谢谢。
谁知骗子朝皇帝行了一礼后,目光又牢牢将她抓住,眸中深处有一缕很轻的笑意,“跟紧我。”
苏棋愣了一下,用行动表示她的态度,不跟,往皇帝的方向靠了靠。“二娘,有一件事朕忘记告诉你了。你成为了朕的养女,今日一早须到皇室宗庙祭拜,由宗令将你名讳诵给先祖。之后,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公主。“皇帝和她解释,这件事交给了晏维,他是唯一一个能从容出入太庙的臣子,办起仪式更方便。
若换作他人,非得在朝堂上众议一番,不仅嘈杂拖的时间也长,不符合皇帝的心意。
而且,皇帝还存了另一种心思,希望他们两人能解开那次恩怨。身份既然改变,从前的旧事何须再死记着。
“姜家大郎君呢?我知道他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昨天皇后娘娘还派人送了我贺礼。“苏棋抿抿唇,小声提出了另一个人选。这次她不是故意挑衅骗子,她对宫里实在不了解,需要一个人为她建立基本的认知。
想来想去,姜家大郎君最为合适。他们有生意往来,还有恩情在。她说出姜遂安名字的那一刻,晏维冷静地垂首,看着深深幽幽的影子扭曲、蔓延、然后完全覆盖住进入宣政殿的一丝日光。“阿父,可以吗?"苏棋感受到了一股危险,很强烈,强烈到她忍不住想逃。但她现在是尊贵的公主,所以不该害怕!她面带期冀地询问皇帝,结果没等到皇帝的回答,却等到了身旁冷冷的一句。
“不可以,除非你想让姜遂安死无全尸。”一个死字让苏棋记起了自己初到上京时无意中看到的血腥一幕,她心头微颤,直直地看向骗子。
一个高大优雅,同样跌丽到令人骨肉生畏的青年。他杀人完全轻描淡写,对着皇后的亲侄儿姜遂安也是,仿佛想杀便杀了。可是皇帝还在呢。他未免也太嚣张了!苏棋指尖紧了紧,飞快瞪人一眼,又眼巴巴看着皇帝,这不得骂他两句,治他的罪过?姜家大郎君是个好人,骗子凭什么诅咒他!但皇帝的态度有些让苏棋失望,因为皇帝根本没有责怪晏维的意思,而是温声说,姜遂安是武将,身带血气,进不了太庙。“二娘,二郎身上流淌着皇室血脉,由他带你进太庙,皇室先祖会更加认可你。”
皇帝话音落下,苏棋也不再坚持己见,“不识好歹”了,她乖顺地应了一声,跟在了那团漆黑的影子后面。
跟着影子走出宣政殿,这时,金红色的太阳恰好升起,迎面照在她的脸上。晨起的日光不冷不热,照在人脸上是温和的,尤其这时还不到夏日。苏棋眨了眨眼睛,很舒服,但感觉到身旁的人在看自己,她立刻低下脑袋,认真地数着台阶,往下走。
尽管不识路,她还是故意走到了骗子的前头。因为地位高的人都在前头,而她现在是公主,常曦公主。可走了没几个台阶,她便眼睁睁看着身后的阴影一点点追上她,不容拒绝地牵住她的手。
他没说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牵着她走路。十数名宫人跟随。
宫道很漫长,也很宽阔,宫人和持有刀剑的禁军来回走动,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他们,带着几分犹疑和敬畏。
这些人的存在让苏棋不太敢挣扎,也大声骂不了人,因为今日是她成为公主的第一天,她不能失了体面。
于是,声音压的低低的,问他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你若执意惹我生气,唤我棋奴,骂我朋友,牵我的手,我身份比你高,按理说可以惩罚你!”
苏棋拥有公主身份的第一天,先威胁骗子,给骗子一个下马威。别忘了,她曾经说过,成为贵人后,要狠狠地报复骗子。耳边传来了一声笑,晏维仍未开口说话,但他的笑声听到苏棋耳中,是张狂的,危险的。
笑什么笑?她说的不对吗?
少女恼羞成怒,脸庞红扑扑的,脑海中想着一千种一万种报复骗子的法子,打他,罚他,把他关起来,饿他肚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的一生才最可笑但苏棋已经不是两年前情绪外露的她了,因此她转了转眼珠,很快平复了心绪,慢慢来,她成为公主了,不怕他。
然而,她安静下来,牵着她的骗子慢慢掀唇,“喜欢这些宫殿吗?”每一座宫殿都是耗费全天下的物力建造造成,外观恢宏又精美,但苏棋说不出喜欢二字,她的骨子里在隐隐排斥一些东西,“瑶仙殿是我的,我喜欢。住了一夜的瑶仙殿被她列为了自己的东西,当然怎么看怎么喜欢。“那座宫殿啊,我幼时曾在里面住过。”
身边的骗子突然说出一个让苏棋震惊不已的消息,瑶仙殿从前竞是骗子住的地方。
而再一想到自己睡过的床榻骗子也睡过,她不淡定了,憋着一口气,好一会儿说她的歪理,旧人终究比不过新人。
只见新人笑,听不到旧人哭。
对瑶仙殿来说,她是新人,骗子不过是个多年前的旧人。“我是旧人,也是新人。“晏维理解的意思却不是她所表达的,他牵着她的手略微抬高,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指尖,“棋奴,千万不可以忘了。”不能忘她是他的,不能忘她向他表达过爱慕,更不能忘她许过的承诺。指尖被亲的时候,苏棋的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绷着脸处在生气的边缘。
她不愿意被他亲。
即便是指尖。
但正要发作时,他告诉她太庙就在前头。
太庙位于宫城的最北方,从宣政殿沿着宫道直走,距离不算太远。苏棋抬眼,望见了一座和精美的宫殿截然不同的建筑,出乎意料,它很不起眼,就像是平平常常的几间屋子。
除了大,没有别的特别之处。
苏棋心里生出些怀疑,这里真的是皇室宗庙吗?不过很快,守在太庙附近的诸多禁军打消了她的怀疑。
这些人看到她和骗子,尤其是被骗子牵着手的她,尽皆跪了下来。他们恭敬地唤她公主殿下,声势浩大。
一股战栗不由冲到苏棋的心头,她唇瓣抿了又抿,手指微微颤抖。“起身。“她紧紧抓着另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