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1 / 1)

第63章第六十三章

禁军们分列两边,苏棋站在空出的中央,正对太庙的大门。暗淡的大门像是张开的巨口,她有些茫然,这个地方陌生到心是开始瑟缩的,接下来她也根本不知道如何做,仿佛自己再次成为了小蚂蚁。上一次没人理会她的彷徨,但这一次,一只大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向后背摩挲,奇异般地,带给了苏棋此刻的安宁。不要怕,往前走。

无人言语,但她不需要倾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苏棋又想到了他戴着恶鬼面具静静望着她远去的场景,对,一只觊觎她血肉的恶鬼她都不怕,未知的前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走入太庙的大门,从光明慢慢没入进昏暗中。晏维以一种几乎贴近的距离跟在她的身后,指引着她来到幽幽的烛火面前。目之所及,是排列整齐的皇室先祖灵位,乌压压的,挟带比活生生的禁军更森严的气势,沉默地审视着来人。

苏棋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不过身边多了一个存在,她确实不再害怕了,眼珠直直地盯着前方,对诡异跃动的烛火视而不见。甚至,有点好奇地打量最与众不同的一个灵位。这个灵位居然只写了一个字,使用的是古老的篆文,她认不出这是什么字。身旁人似乎觉察到了她的好奇心,漠然地说道,那是他另一位舅父的灵位,灵位上的字是“废”。

一位被他的外祖母亲手废掉的皇帝,多年后,已经太多人遗忘了他的年号与名讳,所有人都称他废帝。

寥寥的两句话打碎了苏棋的认知,她一直认为皇帝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了,却没想到皇帝也能被废掉,而且死后还要承担一份羞辱。她愣着,好一会儿,艰难地开口问,为什么。为什么皇帝也会被废掉,他不是至高无上的吗?面对少女干净的眼睛,晏维低低笑了一声,“因为他失了权柄,真正至高无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权力。”

他的前半生时刻被这种权力而围绕,挣脱不得,抗拒不得,只能任由自己的躯体被一次次洞穿,变得冰冷而疮痍。

所幸,有她。她走出了泥沼,为双目灰暗的晏维带来了绚烂的色彩。很美丽,很夺目,让人生出贪婪之心,只想完全占有。尤其,当得知他的珍宝被另外的人觊觎的时候,晏维几乎不能控制自己。某一刻,他是真要姜遂安成为一个僵硬的死人。最轻,也要挖掉觊觎者的眼珠,用手指捏碎!

“权力……“苏棋喃喃念着,懵懵懂懂,很可爱地问人,“我成为公主,拥有权力了吗?”

“嗯。“静默中,晏维看清了她脸上的每一个神色,手指慢慢抚上她的脸庞,爱不释手的,占有的,意味浓厚。

苏棋没躲开,也躲不开。

因为变成了青年后的他力气是她的好几倍,即便苏棋已经很努力地吃饱肚子,可距离他还是差的太远。

许久,他的手才拂过她的耳侧,如水中涟漪一般散开。“我不喜欢你,不要再对我做……"少女皱皱眉头,觉得这骗子越发看不明白了,皇室的先祖也是他的血亲,在那么多“诡异的注目”下,他竞然敢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

根本没有所谓的仪式,有的只是他形如戏弄的举动,苏棋觉得自己和皇帝都被他给骗了。

但她的话没能全部说完,散开的涟漪忽而抵住她因为吃饱喝足而变得红艳艳的唇瓣,不让她继续发出声音。

“嘘,会被听到的。”

他轻声低语,含着几分诱惑与警告。

“听到了又怎样?我又不怕。“苏棋强装着镇定,梗着脑袋,睁着的眼睛无所畏惧。

对,她不害怕,更不在乎。

随着她的话说完,晏维脸上一点浅淡的笑意逐渐消失,面无表情的模样被烛光映在墙壁上,越发漆黑与庞大。

苏棋看到了那些影子,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的木珠,这些被串起来禁锢的木珠上面刻着奇特的纹路,每每到了晚上,被烛光一照,也会有扭曲的拉长的变大的黑影。

二金很忌惮,对着黑影总是绕着走。

而她却把那些影子当作了慈悲保佑她的神佛,可是现在,她仿佛理解了二金的心情。

多么可怕啊,他很想吃了她。

偏偏这里是整个天下最庄严肃穆的地方,皇室宗庙。苏棋小小吸了一口气,慢慢往后退,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两年后的遇见不过两日而已,她很迷惑自己的血肉到底有何特别之处,让他不止一次想吃了她。

每次他想吃她的时候,看起来完全是一只凶狠的恶鬼。而只有他露出温柔的神色,她才敢挑衅他,这个时候,她是不敢的。转变的如此之快。

但没有用。

他平静地朝她走去,宛若对待宝物,珍惜地捧住了她意欲逃离的小脸。然后,铺天盖地的黑影袭来,苏棋被迫仰起头,承担冰冷又恐怖的气息,双脚更被迫离开地面。

她被“吃”了第一口,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很深入地“吃",进到幼嫩的咽喉里面,激烈汲取。

苏棋无力地挣扎中,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鲜嫩的点心,躲到最深的见不到的角落也是徒劳,他嗅到了香气,就一定会把她找出来。应该很合他的胃口吧,不管她情不情愿,不管她有没有沾上角落的泥土,他都不在意,彻底地"吃掉”。

一直到她半是昏厥,神智模糊地在他的手臂中慢慢发颤。太过界了,根本不是可以承受住的力度。

很久很久,当太庙的深处多出了一丝日光后,神智才回到了苏棋的眼中,黑色的眼珠动了动,她还有一点呆呆的,反应不及时。于是,恶鬼满是爱怜地又亲了亲她的眼皮,轻声和她说,仪式已经结束了。他们即将离开太庙。

苏棋迟钝地应了一声,被他牵着手往外面走,走的很慢很慢,因为黑色的石板路太过坚硬,而她的双脚太软。

终于,见到明亮的日光了。

许多人,看不清脸,齐齐跪在地上目送她远去。出了太庙,她血缘上的牵扯会被礼法与权力取代,从此以后,她与扬州苏家的苏二小姐再无一丝关系。

哪怕,所有人知道她就是,也会坚决地矢口否认。瑶仙殿中,二金颇为拘谨地坐着,丝毫不敢动。宫人们安静而礼貌地为她沏茶,奉上瓜果点心,二金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还是没有动作。

老天爷啊,她现在可是在宫里,皇宫里面!一想起来这两日发生的种种,二金便觉得自己若回去东都和娘他们如此这般说一遍,一定会被当作吃错药发了癔症。她家姑娘进宫了,得到了皇帝和太后的另眼相待。可是,转头,家主和夫人认出她们了多次找上门。她们躲到了花掌柜的宅子里,只过了一夜,姑娘跟着一个笑眯眯的高大人去了一个叫大悟寺的地方。然后,姑娘没再回来,那位高大人派来了侍从告诉她和秋娘等人,姑娘,二金相伴几年的姑娘,再熟悉不过的姑娘…被天子收作了养女,还被封为了公主。

初闻消息,二金整个人迷迷瞪瞪地,险些摔倒,若不是秋娘扶了她一把,她的脑袋非得磕出个大疙瘩。

实际上,秋娘的反应也不下于她。毕竞,谁能轻易接受主家娘子这急剧转变的身份呢?

昨日还是东都的商女,今日就是一位公主了。不可思议。

若非那位高大人的确是街坊四邻人人敬畏的大人物,他们怕是以为遇到了骗子。

就这,二金还不放心呢,嘀咕着要亲眼见到人。而高大人,一大早确实把她带进了宫里姑娘住的宫殿!姑娘去面圣了,二金盯着殿门口等候,望眼欲穿。等啊等啊,快要到午时,殿门口终于出现了姑娘的身影。但二金一时竞傻愣愣地坐着,没有动。

面前这个华服朱颜的高贵少女真的是姑娘吗?她有些不敢认。苏棋看到二金,神游天外的心思总算找到了归处,她大声唤着二金,兴高采烈地走过去。

给二金看脖子上挂着的宝石璎珞,给二金说这么大一座宫殿都是自己的,又问二金她曾经说过的话是不是对的。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告诉二金,从此以后,她不必再害怕被抓进大牢里面了。

她们有皇帝做靠山,任一个官吏都不会冒着掉脑袋祸及全家的风险抓她们。“姑娘,你真的做到了。"二金看着陌生又熟悉的人,记起了当日她们两人身在彩翠院时的一幕。

两名少女讨论着不公平的待遇,一名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坚定不移地说她会成为有大运道的贵人,二金也会有条头糕粗的大金镯子,彻彻底底不必羡慕格桐院的人。

不得不承认,彼时的话有一大半源于吹嘘,而此时,一切成真。二金真的拥有了大金镯子,苏二小姐也真的成为了贵人。但现在的她们都已经没有了和他人比较的心思。因为,不需要了。

当然,即便是比较,两年后,姑娘是尊贵的公主,她二金是东都万物阁的胡大娘子,昔日瞧不起她们奚落她们的人呢?要么和两年前没有区别,要么失去了风光无限!

二金越想越美滋滋,阴霾一扫而空,先前不敢品尝的瓜果点心,也都急哄哄地开吃了。

姑娘的宫殿,她还不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不过,姑娘怎么不吃?二金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指着苏棋大呼小叫,“姑娘,你受伤了,怪不得不吃不喝,嘴唇破了得涂药膏。”苏棋的脸立刻红了,又气又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