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六十五章

间隔两日，宫外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新奇一些，苏棋狠狠嗅了一口，坐着鸾车先回了花掌柜位在上京的别宅。

此时，她的身边不只有二金，还有随从的采薇和数名受过严格训练的宫人。秋娘等人听到敲门的声音，打开宅子的门栓，先看到的便是一张张陌生而凛然的面孔。

“诸位是？“魁老看出这些人气势不凡,拱手作了一个揖。无人回答，而是自然地形成一个拱卫的姿势，露出身后的鸾车。秋娘心心思微动，这个曾经靠浣衣为生的妇人冲到了前面，试探着询问，“娘子，是您回来了吗？”

果不其然，鸾车里面传来熟悉的声调，“是我呀。”几人闻声，一颗心心大定。

他们看着鸾车的车门打开，一个清秀稳重的女子先下了车，然后是换了一身衣着装饰的大娘子，接着是迫不及待跳下马车的二娘子。不过，二娘子已经不再只是二娘子了……

苏棋看到秋娘他们恍惚的模样，连年老持重的魁老都显露几分踌躇，不敢上前，她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红唇微翘，真的是我，我从宫里回来了。”

只过了两三日而已，难道他们不识得她了？是她，东都万物阁的苏二娘子，他们现在的东家。

“二娘子，您……我们是不是得改唤您公主殿下。“秋娘深吸一口气，面前身着深绿色凤尾裙的女子明珰满身，环佩叮当，虽还梳着样式如一的发辫，但就是变了，好似…秋娘多年生活在东都，想起了一个最恰得其分的画面。一夜雨后，日光初照，期盼已久的牡丹绽开花苞，层层叠叠的花瓣碧绿如玉，幽幽香气袭来，震惊了每一个看见的人。姚黄为王，这株牡丹却是比姚黄更稀少珍贵的欧碧。如何不叫发现真相的他们震撼，久久无言。“不必了，和往常一般唤我二娘子就是。唤我殿下万一被人听到，不敢再去万物阁买东西了。"苏棋成为了贵人，也不可能放弃她用汗水和无数精力建成的万物阁。

听她提到万物阁，包括秋娘在内的东都几人长松一口气，这是他们的前来上京的目的。

二娘子还记得。

苏棋在宅子里稍作休息了一会儿，魁老将韩家主的住所打听到了。平康坊的西边，一处雕梁画栋的大宅子。

“殿下，可要将人请过来？“采薇得知她要见人，主动开口询问。苏棋摇摇头，她托韩家主送书信是请他帮忙，没得还要人过来见她的道理，“乘车去吧，我正好多逛一逛平康坊。”“是。“采薇当即让人安排，并未多说什么。苏棋起身往韩家主的住处而去，临行前又让二金向穆夫人林海商他们传了口信，契约照旧，按约定好的时间达成。

穆夫人等人得到口信时的震动暂且不提，在院中侍弄花草的韩家主得知苏二娘子上门，惊得险些失态。

有他母亲韩家老夫人的一层关系在，他可谓是少数中人最早知晓苏棋摇身一变被陛下封为公主的一个。

韩冀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因心中傲慢没早早和那个小姑娘打好关系的后悔？对风云际会潜凤高飞的感叹？亦或是不像姚家狠狠得罪了人的庆幸？他满心以为再见到站在甲板倾听钟声的少女时，是她清算与姚家的恩怨，却不想她会主动来找自己，而且这般的快。“速速备上今年的新茶，还有杏果桃李等物。”韩冀亲自去迎，脚步匆匆，韩家的下人都没见过他如此急切的模样。见到苏棋，他和秋娘等人的反应相似，甚至更大一些，因为母亲韩家老夫人的缘故，他比别人更清楚权势与地位的重要。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苏棋稍微透露一些口风，就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向姚家出手，攀上这位天子甚为疼爱的养女。她的封号和封邑，虽还无人知晓，但韩冀心里明白，陛下能为了去世多年的亡母声势浩大地举办一场佛诞会，定不会薄待了与亡母模样相似的少女。单看苏二娘子如今的车驾和环绕在身旁的宫人们，便可见一斑。韩冀惊愕过后，便是朝着比他年幼太多的少女，深深地躬身长揖，“殿下。”

见状，苏棋稍微愣了一下，却并未和对着秋娘一样让韩家主不必在意她身份改变，继续和从前一般唤自己。

人与人是不同的，苏棋必须做出区分。

“咳……不必多礼。“此时，她挺直了脊背，绷紧的脸庞严肃又认真，看起来很像是一位高贵的公主了。

即便她自己感觉大半还是在装模作样，可在韩冀以及采薇的眼中，源于她幽深的眉眼，在华服的加持下，所有的举动自然流露出显贵而神秘的气质。韩冀表现更慎重一些，恭请她坐下品茶，自己却陪坐在下首。先不问她的来意，只和她说明他打算再过两日就向朝廷辞别返回东都。“那太好了，韩家主，我今日来此便是想请你帮我捎一封书信给姨母。“苏棋闻言，眼睛一亮，东都一行只她和韩家主以及姚家三方。她和姚家有仇，想来想去托韩冀帮她送信最合适。“能为殿下效劳，韩某乐意之至。“原来是为了捎信，韩冀当即一口应下，又主动表示返回东都的船只很空，除了书信她还可以再捎回别的东西，量大也无妨。

这话说到了苏棋的心坎儿上，她矜持地点了下头，“那便麻烦韩家主了。”能带回东都的东西不少，特色耐放的吃食，东都少见的布料，五颜六色的丝线，还有苏棋预备带回的货物等等。

她心中暗喜，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太过明显的笑意，也说，“日后若有要事，韩家主也可来寻我。”

韩冀见她两眼弯弯，虽没有很讨喜，但灵气逼人，心道不怪陛下疼爱。其实说一句公道话，十七岁背后没有权势相助便能连开三家万物阁，哪怕不入陛下的眼将来的成就也不可小觑。

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子，众人便昧着良心下意识的贬低忽视。今时今日，她扶摇直上一飞冲天，有些人恐怕要后悔的捶胸顿足，无法消解。

这般一想，韩冀的心情大为转好，他和姚家的关系并不算融治，热情地请苏棋品尝那黄澄澄的杏子，“当时在上官大人府上，见殿下喜欢。”苏棋慢慢嗯了一声，接着抓着一颗杏子，小口吃起来，很是秀气的吃状。在外人面前，得时刻保持身为贵人的体面。采薇在一旁看着，默默将苏棋的喜好牢记在心里。吃完几颗杏子，喝完一盏茶，苏棋便同韩家主告别，她尚有别的事情做，接下来，是时候去姜国公府了。

她的鸾车上放着几件精心挑选的宝贝，是给恩人的。不过，苏棋没有进姜国公府上的意思，她上次拜访不小心误闯了姜家的相看宴会，这次万一再出差错呢。

给恩人的礼物送到，再附一张信笺告诉恩人兄长，她暂时回不去东都，但已经和姨母还有花掌柜送去了书信，不会误了红干果的生意。又一桩要事完成，苏棋心满意足地乘着鸾车在上京城中四处游览。她与旁人不同，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去，但偏偏不喜欢太引人注目，而是悄悄地靠近无人的角落，暗中窥探这一份热闹。然而，乘着鸾车，这一习惯注定要改变了，凡到了热闹之处，一些人的目光先是看这一辆精致大气的车驾，然后默契地躲避，以防冒犯了贵人。苏棋成为了关注的中心，不自在极了，想了想抛弃了舒服的鸾车，由两名宫人看守，她和采薇几人融入人群。

也还是走在少有人观察的偏僻地方。

因此，这间坊市中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冷不丁地，小摊前或铺子里冒出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女，直勾勾地指着一件东西买下，又冷不丁地，幽美的女子便消失不见了。

苏棋第一次没有小气抠搜地买了许多东西，有糖人、绢花、刻着花草的印章、活灵活现的布老虎、金黄色的玉石等等。临近午时，她又乘上鸾车，和采薇等人来到了一家挂着显目招牌的酒楼，这家清风酒楼足有六层高。

据魁老告诉她，花掌柜酿造的许多美酒便卖到了这里。苏棋和二金约在了这里见面，她想念花掌柜的美酒了，还准备带一些回宫送给皇帝品尝。

皇帝给她大宫殿住，让尚宫局给她裁新衣服，还封了她尊贵的身份，短短数日，她感受到了一份真实的爱护之心，也愿意记着皇帝，将他当做家人。“姑娘，这里。”

第三层楼，隔着窗户，二金招手呼唤，显然，她比苏棋早来了一步。苏棋高高地仰着脑袋，也同二金招招手，表示自己听到了。三楼的雅间，不只有二金和魁老他们，穆夫人、林海商兄妹以及羿家主全在，他们见到苏棋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陛下封了一名养女为公主的消息已经传遍上京，他们这些人虽不知道内情，但不约而同地认定那名天子养女非苏二娘子莫属。现在一切明了，果然是她。

他们算是攀上一个大靠山了，谁人不羡。

“吾等拜见殿下。"穆夫人为首，几人一同朝走进来的苏棋行礼。“我们是来谈生意的，繁文缗节暂且搁置一旁。"苏棋一本正经地说了句文绉绉的话，让他们都坐下。

穆夫人等人照做。

苏棋随后坐下，悠远的香气传来，眼中的渴望遮不住了，对着二金信誓旦旦道，“姐姐，你饿了，我让伙计上菜。”二金摸摸肚子，确实饿了，朝着穆夫人他们开口，“吃饱了肚子再谈生意，契约已成，万物阁不会反悔的。”

“胡大娘子所言甚是。"豪爽的羿家主表示赞同。于是，一轮轮菜肴和苏棋特意点的美酒端了上来。采薇和几名宫人也落了座，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帮苏棋试菜，他们要防止有人在菜肴中下毒。

这份谨慎是必要的，苏棋没有拒绝，快乐地吃着宫人们用特殊手段试过的菜肴，不时朝自己的生意伙伴举杯。

肚子填饱时，她的脸颊也染上了红霞，但人还没有醉。黑眸盯着穆夫人他们，十分认真地与他们谈生意，契约照旧，但同时她还有一个要求，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他们必须保证与万物阁的货物往来。

这是苏棋早就想好的，先前碍于自己根基浅薄选择没说出口。而如今不同了。

不出意外，穆夫人他们没有犹豫全然应下。比起这个要求，他们获得的好处更多。

“既然如此，那各位可以开始履行契约了。”苏棋一高兴，连连又饮了数杯酒。

双颊红扑扑的，醉意一点点涌了上来，可能因为太过放松，她眼眸半睁半合，昏昏欲睡。

悄无声息中，雅间的房门被一只手轻轻打开。苏棋嗅到了一股很好闻的气息，不知不觉靠在了那人的身上，听着那人温柔地哄着自己，沉沉地入睡。

但换个视角，穆夫人他们却是脸色大变。